第五十六話

由於沒能解決沃魯姆，而且作爲人獵0;人狩り1;的真面目又被三魔擊暴露在公衆面前，浮士德於是消除了自己的痕跡，並返回到了地下公會的根據地。

無論有什麼外部因素，但都沒有任何藉口來解釋自己的嚴重失態。浮士德跪在地上，向他的主人報告了以兩人爲代價得到的情報。

「老爺，真的非常抱歉，襲擊行動失敗了，我們失去了梅達多和尼祿。」

「從潛伏的眼睛那裏，情報已經傳到來我這邊。他們倆個也走了嗎？這麼一來，古老的同胞也所剩無幾了。」

老人讓他的視線飄向虛空，彷彿是沉浸在遙遠記憶的回憶中。短暫的停頓之後，他向浮士德詢問了戰鬥的詳細情況。

「那麼，是襲擊被他發現了嗎？」

「不，我們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然後兩個人被正面還擊。那傢伙雖然也滿身瘡痍，但花了太多時間，沒能防止三魔擊的亂入。」

出其不意的攻擊，而且在四面包圍的情況下，也沒能殺死那個僱傭兵。浮士德正因爲是與他對峙的人，才能正確評價其實力。可以以一敵多，是隻有把殺人當爲日常生活才能得到的動作。

「他是那種程度的士兵嗎？」

「這是近年來難得一見的逸材，不過有兩點讓我很在意。」

「那傢伙沒有使用《鬼火》，雖然我們準備好防火裝備，保存了魔力，但這一切都白費了。」

「他的魔力枯竭了嗎？」

浮士德否定了老人提出的質疑。

「不，雖然損耗了不少，但我認爲他還保留着魔力。」

「是有什麼不能使用的原因，還是企圖被看穿了？不好判斷。」

「第二點，被逼入絕境後的那雙眼睛，肯定是魔眼。」

房間裏的空氣變得更冷了。經過短暫的沉默，老人向浮士德確認。

「……完全適合嗎？」

「不，它是渾濁不堪，不完全的。」

在接連埋葬了梅達多和尼祿之後，浮士德目睹了緊緊抓住自己的那雙眼睛。

「這邊請。」

「非常抱歉，要是我第一次就殺了他就好了。」

可喜的是，陷入無所事事的沃魯姆，似乎不用再想出更多的方法來打發時間了。看守者們也結束了站立在走廊裏的日子，所以他們的語氣也好了起來。

即使在原本殘酷的戰場上，鬼臉經常沐浴着血肉和泥土，但每當到了摘下來的時候，不知爲何面具還是乾乾淨淨的。

沃魯姆聽了之後發生的事情，終於恍然大悟。

「怎麼了？」

「有消息。」

「老頭子，浮士德，說說以前的事也沒什麼，但那傢伙可是弟弟的仇人。」

〈午飯時間還早，四天來掌握的守衛換班時間也還早着呢。〉

沃魯姆正要跟在莉吉的背影后面，但他卻用眼睛追着那個朝相反方向走去的守衛。

雖說一直受到監視，但是公會不但提供三餐熱食，甚至允許每天洗澡。這裏是一個消除積累的疲勞、緩解睡眠不足的絕佳場所，而且連日都有治療魔術師施展恢復魔法。

老人用手製止了再三道歉和懊悔的浮士德。

「怎麼可能，老子是以清廉潔白爲賣點的。」

「知道了，我馬上準備好。」

沃魯姆出現了受傷後人反而變得更健康的逆轉現象。

「真的可以嗎？」

沃魯姆坐在安樂椅上煩惱不已，但他感覺到通道上有動靜。雖然沒有窗戶，但他在迷宮的封閉空間裏已經習慣了時間流逝，對時間有了大致的掌握。

確實，浮士德在他的古老故事中會走得太遠。與浮士德和老人不同，吉澤爾很年輕，不習慣等待。

「嗯。」

「放心吧，那傢伙是離不開迷宮的。腐爛的魔眼所瞄準的，只有在迷宮中吸取潰敗者血肉的生命結晶——真紅草。它的花語是代價、天秤。呵呵呵，如果真的如其所言，那麼要把什麼放在天秤上，又以什麼爲代價呢？」

「首先恭喜您重返地面。」

浮士德是那樣高明的演員，公會內部抓不到他的真實身份也不難理解。至於逮捕失敗，在這座擁有龐大人口的迷宮城市，可以說是最適合躲藏人的地方。如果是擁有多年當地經驗和實力的浮士德，現在就算逃到國外也不足爲奇。

「我知道，不要那麼急躁。有時候復仇並不是越快越好，像詛咒和咒語一樣，你等待的時間越長，它就會變得越強大。」

話雖如此，只要經過休息兩天的話，就會發生體力持續過剩的狀況，因此沃魯姆翻開了自己的魔法袋，努力整理着。

沃魯姆把豎着的長劍拉過來，把意識轉向前方。唯一的門被輕輕敲了一下。

浮士德不會忘記他侍奉多年的主人思考時的習慣。老人一邊把手指互相摩擦着，一邊反覆自問自答。

〈今天我應該做什麼來打發時間呢？〉 昨晚還在半長靴的打磨上矇混過關地打發時間，現在終於要黔驢技窮了。

對持續過度使用的武器，他反覆進行了數次保養。盡其所能地擦亮防具、洗滌衣服等等，能做的都做完了。沃魯姆甚至打算對面具進行護理，但由於受到震動這一頑強的抵抗，結果只能早早地放棄了擦拭。

在陽光照射不到的黑暗中，只有老人被執妄附身的眼睛發出奇異的光芒。

吉澤爾，這個表面上的地下公會統治者，不知道是看懂氣氛還是根本沒看，皺着眉頭地說。

得出結論的老人臉上露出了笑容，發自內心地感到可惜。

「現在，我們已經完成了對公會的聯絡，從這裏開始，就是我個人的事情。」

〈即使想要挖掘構造，對方也是沒有聲帶的面具，我也沒法追問一下。〉 就這麼回事，只好放棄了。

「是嗎？應該是吧。那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但是，魔眼、魔眼啊。在這個和平而鬆弛的時代裏，也有擁有魔眼的人嗎？」

「……謝謝。」

「哈～，快走，別讓她久等了。」

看着她那天真而美麗的笑容，沃魯姆感到有些害羞，但還是坦率地回禮了。

不知是不是無意識的，老人強調了最後一句話，甚至令浮士德也抱有同樣的感受。對於不期而至的恥辱記憶，儘管浮士德已經剋制自己，卻還是渾身顫抖。

「好了，都已經過去了。準備工作已經完成，剩下的就只有時間了。不管怎麼說，我們已經習慣忍耐、等待吧……而且，時間也只剩下一點了。」

▷

簡短地說出話的，是一個熟悉的守衛的聲音。守衛從敞開的門裏探出頭來。

兩人沒有交談。即便如此，氣氛也不覺得尷尬。穿過幾條通道後，他被請進一個房間。這是面向冒險者的面談室吧。在被催促的情況下，沃魯姆在椅子上坐下。

被所謂無聊的這種毒物腐蝕着的沃魯姆，他的牀鋪旁邊整齊地擺放着一整套防具。如果他按照正確的順序穿戴上它們的話，就相當於全副武裝了。

「這是在發動大機關之前，我很想擁有的素體。」

被人嗤之以鼻的沃魯姆，乖乖地跟在莉吉身後。

「嫌疑已經洗清了，莉吉也說沒有必要。或者，其實你有什麼虧心事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被染成金色並且張開了的瞳孔。那雙眼睛很昏暗，而且確實也很渾濁。

再次確認了沃魯姆的意思後，莉吉把文件擺在矮桌上後，並再補充了詳細的條件。沃魯姆在上面簽了名，決定了所有物的處理。

「什麼事？」

「……您能這麼說真是幫了大忙了。這一次，沃魯姆先生討伐了兩名獵犯0;人狩り1;。基本上，關於在迷宮內排除的獵犯所攜帶的所有物，都會屬於成功討伐他們的探索者。不過，這次因爲有三魔擊小隊的功勞，所以三魔擊小隊的一方也需要進行分配。另外，每排除一個獵犯，從公會那裏將會支付一枚中金幣。」

「不，我只是在想你是否不會跟過來呢。」

在走廊等着沃魯姆的，不僅是守衛，還有一直承蒙關照的莉吉。身爲公會職員的她，除了接待工作以外的業務也很熟練吧。

老人的半邊身子膨脹着，彷彿像另一種生物，又彷彿有什麼正在胎動。

注意到沃魯姆的視線，守衛驚訝地問道。

「接下來，關於人獵0;人狩り1;的事，浮士德先生……不，浮士德，他還擔任着公會的教導角色。對後輩的指導得到了很好的評價，所以當發現了他狩獵人類的行爲後，公會內部發生了巨大的震動。分部長和副分部長認爲是管理不善，於是前往侯爵的居城謝罪並商討對策。現在以守衛爲中心，對浮士德的搜索還在繼續，但至今仍沒有找到蹤跡。而他的住處，也在公會着手之前就被燒燬了。這是我們的失誤，非常抱歉。」

「嗯，如果老頭這麼說，我想應該是對吧。但是，如果因爲這次的事讓沃魯姆離開迷宮的話，我們就追不上他了。就算是老頭的命令，我也不能放過仇人。」

「我只要五成就行了。那兩個人確實是被我殺死的，但實際上我已經受了很嚴重的傷勢。浮士德會選擇敗走，也是因爲受到了三魔擊的牽制。如果那時繼續互相殘殺的話，說不定我早就死了。」

「北部諸國的大崩潰、大暴走、魔眼，其規模姑且不談，倒也可以接受。這是一個被逼入絕境的集團的必經之路。」

「情況我明白了，這是迷宮裏發生的事情，會陷入被動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老人像教導吉澤爾似的說道。

「經過大人物長時間討論的結果，你現在是自由人了。收拾行李吧，在另一個房間辦手續。」

自從沃魯姆被半強制性地入住免費住宿設施之後，已經過去四天了。

莉吉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從她的表情中可以感受到堅強的意志。沃魯姆改變了他的姿勢，面對着她。

「我認爲沃魯姆先生會再次潛入迷宮，在到達三十層不久之後就戰勝了浮士德小隊的實力，毫無疑問是迷宮城市中最優秀的探索者之一。儘管如此，在三十層以後的傷亡率還是會飆升。浮士德的小隊也沒有達到第三十五層及以後，就連三魔擊的小隊也被三十五層以後的牆壁所阻擋，同樣的情況也適用於其他國家選拔的探索隊伍。不管沃魯姆先生再怎麼厲害，一個人也不行的。恐怕，不，一定會死的。」

〈這些話雖然相當辛辣刺耳，但卻很有說服力。〉 沃魯姆不加打斷地側耳傾聽。

「你的目標是征服迷宮，對吧？我想當中一定有什麼原因，雖然不知道這是一種牽掛，還是過去的痛苦記憶。儘管如此，你還是應該召集夥伴們、參加小隊。我知道這是非常任性的說法，即便如此，我也不希望沃魯姆先生死去。」

〈上一次對我如此激烈地說出了親切的話，不知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腦海中浮現出的是，已經去世的父母和哥哥們，還有以前的分隊員們的身影。

莉吉毫不吝嗇地說出了自己的真心話，她的建議不能置之不理。

「……是啊，好吧。我也想得太天真了。我想我要找一個小隊。」

事實上，第三十層的魔物已經能強迫他消耗魔力。隨着階層的增加，魔物只會變得越來越頑強、惡毒。沃魯姆並沒有狂妄到要宣稱自己一個人就能完成所有事情。

他想起了丹杜古防衛戰，也想起了自己的故鄉，深深地體會到自己的無能爲力。

「能得到這麼好的答覆，真是太好了。」

「哪裏，我纔是，要謝謝你。」

「那麼，我們趕快寫一張招募用的紙吧。不過張貼告示需要收費，所以會從報酬中扣除啊。」

沃魯姆向莉吉傳達了他對同伴要求的條件。

他們可以是年輕人或老年人，男性或女性，任何國籍的人都可以，條件都不是特別詳細。不過一定是要以迷宮的底部爲目標，並能夠堅持下去的人。這是沃魯姆所追求的夥伴，也是唯一不能讓步的地方。

「嗯，不過，在煽動之後我也不想說出這樣的話，但是沃魯姆先生不僅不是冒險者，而且所到達的階層，加上是在人獵事件之後，這樣招募起來可能需要花很長時間。」

〈莉吉說出的話，簡直就像是處理不良房產的負責人一樣。〉 那個樣子實在太奇怪了，令沃魯姆忍不住了。

「噗哧，呵呵，沒關係的。我也有自知之明，我會耐心等待奇特的傢伙出現的。」

雖然還不夠買藥的金額，但沃魯姆的硬幣袋裏已經積攢了不少錢。雖說有不能使用鬼火的不便之處，但只要繼續潛入的話，就能積攢醫藥費，說不定還能找到同伴。

原本一直膨脹的焦躁感，因爲莉吉而顯得更加平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