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話 冰路
《渾濁雙眼所求爲何》 · トルトネン · 4717 字
猶如在白紙上潑墨暈染一樣,漆黑的湖面泛起陣陣漣漪。此乃屬於梅亞德水軍的巡邏艦所產生的航跡波。
與船樓和甲板都大型化和多層化的主力艦和運輸艦不同,小巧的巡邏艦的排水量較低,跟大型艦相比,甚至給人稍微一吹就會飛走的感覺。然而,它們憑藉自己的高速和優異轉向性,適應各種用途,是一艘被賦予重要的水上監視任務的船艦。
「真是冷死人了!」
水兵愛德梅的牢騷,被船體的嘎吱聲和寒風吹散了。船身纏繞着一層攜帶刺骨寒意的薄霧,渴望熱量的身體忍不住顫抖。他映在水面上的鼻樑泛着淡淡紅暈,看上去就像個傻乎乎的小丑一樣。
愛德梅吸了吸鼻子,把身體縮在大衣裏呼一口氣。雖然他怨恨地瞪着消散於虛空中的吐息,但這只是徒勞無功的反抗。
這個紅鼻子的男人,是塞爾塔湖上最精銳的梅亞德水軍的一員。爲了爭奪水上的支配權,他時而殺向其他國家的艦船,時而面對兇猛的湖沼龍,是一名無所畏懼的水兵。然而,唯獨寒意,令他難以招架。
雖然爲了分散寒意,他進行着無謂的思考,但視線仍毫不鬆懈地探索着眼下的一切。因爲無邊無際的黑暗,可以讓船隻輕易地隱沒其中。
愛德梅一直注視着湖面,但忽然,一抹火光在視線盡頭閃爍。在光源的吸引下,他凝視着遠方的陸地。
「看起來好溫暖啊……不,這種說法好像有點不敬。」
看到溫暖的光,讓他不禁脫口嘀咕了一句,但其實內心一點也不羨慕那裏。畢竟,火焰的所在之處是澤雷維斯六口之一的加拉海角,那裏正進行着不分晝夜的激戰。
在港口補充物資時,他從搬運工那裏聽到了傳聞,說是爲了應對嚴重的傷亡,後方治療所已經被前進部署到了加拉海角。同時,他也聽說,在戰爭開始時受到損耗並從前線撤下的漢塞爾克帝國軍中隊,也預計在重新編制後投入戰場。
作爲一名水手,愛德梅自詡爲是一流的,但同時他也很清楚,如果一旦身處陸地戰,自己的命運可能不會持續很長時間。
〈這一點,梅亞德水軍和公國的大人物們應該也有同感吧。〉 要不然,在過去的戰爭中,水上兵力已經被轉移到陸地上使用,而水軍也會因此早已磨損殆盡。
除了偶發的戰鬥外,梅亞德水軍在漢塞爾克帝國軍的救援到達之前,將避免艦隊決戰,堅守半島水域和水上運輸路線。而同樣厭惡消耗的里貝利託商業聯邦水軍,也僅僅遠遠地窺伺。
即使他們在水上魔術師的總人數和訓練水準皆優於對方,但就規模而言,里貝利託水軍的總數是遠超梅亞德水軍的。絕不是一個可以輕視的對手。
「還是老樣子,找一堆冠冕堂皇的藉口啊,真是讓人厭煩。」
戰力的保存,被不少人揶揄爲梅亞德水軍的看家本領。這雖然令人感到羞辱又惱火,但說不定抓住了事情的本質。
〈如果以過去的國力,人員和艦艇的補充是可能的,但在現在的形勢下這些都是奢望。〉
與陸地上正不斷爭奪着數公尺的距離不同,在水面上,消極的巡邏任務仍在繼續。對同胞的愧疚、暫時的平靜宛如一種無味無色的毒藥,在愛德梅和其他的水兵們心中流淌着,慢慢地侵蝕着他們。
「那是什麼……?那個影子是?」
「就算現在是冬季,但這裏可是不凍湖啊! ? 連流冰都不可能有。」
「哈哈,又不是我一個人這樣,對吧。」
「嘿嘿~~是我啊。因爲魔力用盡了,所以和里貝利託的部隊交替下來了。」
「你真的沒事嗎,臉色看起來很蒼白啊。」
「左舷、從水面下方滲水了!」
儘管水面上理應一成不變,但拜愛德梅作爲了望員累積的經驗和訓練的成果,他還是察覺到出現異狀。察覺到的那一瞬間,他的背脊彷彿被凍住了般,一股前所未有的惡寒竄過背脊。
「該死,被發現了!」
「船長,這樣敵艦就會知道我們的所在——」
他們的舉止簡直就像因爲酒精而醉得不省人事,但實際情況是,一羣因爲魔力耗盡而導致嚴重魔力暈眩的魔導兵們。爲了從陸地上把冰架連接到塞爾塔半島,他們從整個軍隊中被抽調出來。
船長簡短而明確的轉舵命令,讓原本保持着靜謐的船上瞬間沸騰起來。有着獨立意識的人們,就像一個個齒輪一樣開始運轉起來。操舵手在發出命令的同時轉動着舵輪,水手們則沿着橫靜索跑上去,聚集到動索上。
燃燒的巡邏艦倒映在水鏡中,諷刺的是,它甚至還散發出一種美感。然而,在水面之下,有無數受到《聖擊》而負傷的人類正在溺死。船隻燒燬的聲音,彷彿在代替他們發出臨死前的慘叫。
「啊! ? 哇,是礁石,右舷有礁石啊啊啊啊!」
真琴臉上浮現出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的笑容,但笑容背後卻隱藏着濃濃的疲憊。
「你們在慌張什麼! 陸地就在眼前,我們照原定計劃,對塞爾塔半島發動奇襲。全體人員快步前進!! 就這樣強攻過去!」
那是一幅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無數的人類屏住氣息在水面上行走。不,更準確地說,是敵軍正在穿越凍結的湖面。
「已經離開礁石了!」
〈可悲的是,我永遠不會習慣的。〉 不過他還是能矇騙自己,讓自己的感覺變得麻木。
「把船舵回正,繼續直行。」
「嘔——」
「燈火管制解除,趕快確認損傷部位!! 」
「這是怎麼回事? 這裏怎麼會有岩礁?」
聽到熟悉的聲音,讓悠人感到一絲安心。
「嗚,我們被算計了嗎? 讓船鐘瘋狂地鳴響!」
「準備承受衝擊吧!」
「啊! 有光——」
這是一次繞過拉加海角的奇襲作戰。在紙上談兵是很容易,但爲了實現這次奇襲作戰,克雷斯特王國把過半數的從大暴走以前的正規兵和水屬性的魔導兵都抽調了出來。
〈她明顯是在虛張聲勢。〉
「已、已經滿了。」
從青梅竹馬的後面,有一小羣腳步搖晃的人跟隨着。
他拼命地掙扎,但隨着痛苦和寒冷的增逐漸加,他的意識變得模糊,慢慢地沉入黑暗的水面。幸運的是,或者不幸的是,這個男人直到最後一刻都與船隻、夥伴們一起渡過了共同的命運。
「快點,快點啊!」
「真琴嗎?」
愛德美無法忍受燒視網膜的疼痛而閉上眼睛,隨後,衝擊和無數的碎片撕裂了他的全身。在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的情況下,愛德梅沉入水中。
面對操舵手無情的回答,讓愛德梅抬頭仰望天空。平時這艘靈活且擅長小回轉的巡邏艦,但此時船體的轉向速度卻顯得遲鈍,甚至讓人感覺緩慢。
「閉嘴! 快點發射!」
「悠人 !」
「不、不行,要撞上了。」
已經沒有必要再隱藏在黑暗中了。在利哈森騎士團的團長格蘭的命令下,軍隊放棄了隱匿,像雪崩一樣朝陸地湧去。
「左滿舵!」
忍受了十餘秒的難熬時光後,水兵們才重新恢復聲音。
愛德梅的示警迅速發揮作用。同伴們從船舷處探出身子確認障礙物,然後驚恐地尖叫起來。
從冰棚上祕密前進的軍隊也終於暴露了他們的存在。別說是士兵和侍從,就連習慣於戰鬥的利哈森騎士都表現出意志動搖的跡象,但擔任他們總指揮的男人卻泰然自若地斷言。
「胡說八道,你一定是看錯了吧。」
「那不是礁石,是冰。而且是像冰棚一樣厚的。」
「我們該怎麼辦,要中止嗎?! 」
「什麼,有人!」
在塞爾塔湖,甚至是在支配水域的庭院中發生的異常現象,讓水手們慌了手腳。愛德梅也被困惑和事後處理弄得暈頭轉向。但與被騷亂包圍的巡邏艦形成對比的是,船長卻凝視着無聲的黑暗,他叫住了一個魔導兵,下達了一個難以置信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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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信即將相撞的愛德梅,緊緊抓住舷緣。在船長髮出警告後不久,衝擊力將他的身體拋起。從船底傳到甲板的震動和異響斷斷續續地迴盪,讓人心驚肉跳,身心都被攪亂了。
猶豫不決的魔導兵被怒氣壓制,揉捏着魔力朝正上方發射火球。代替了不能依靠的羣星和被雙子月驅逐的太陽,爆炎猶如燈光揭開漆黑的夜色。
「果然,我還是跟你一起去吧。」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悠人的思考蒙上了一層巨大的陰影。
這些會導致各前線戰力的稀缺、魔力支援的不足。話雖如此,如果他們放鬆了正面的攻勢,就會讓梅亞德和漢塞爾克帝國軍產生懷疑。因此,舊菲利烏斯系的民兵團正如字面意思一樣,已經被磨損殆盡了。
及時的迴避行動取得了成果,避免了致命的擱淺。即使如此,這並不意味着他們已經逃過了沉船的危機。圍繞着船體的狀態,報告令人眼花繚亂的不斷地傳來。
「船舵怎麼樣!? 」
「不行。你的魔力已經用光在凍結湖面上了,而且,手臂上的傷也還沒有癒合。」
無數影子在水面上蔓延,而這些陰影本不應該存在。
悠人嚥下湧上喉頭的最低級的酸味,刻意地轉移了注意力。
船長充滿苦澀的聲音在耳邊迴響。雖然他下令敲響警報鐘以通報奇襲,但是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結冰的湖面有一部分發出耀眼的光芒,形成一條直線向巡邏艦延伸。
「魔導兵,向天空射出火球!」
少女是悠人的童年玩伴,是同樣瞭解曾經的世界——那片現在再也無法踏上的土地,並與悠人一起誤入到了異界的青梅竹馬之一。
「水面上有障礙物!? 」
友軍的慘狀、疲憊不堪的兒時玩伴,以及即將在塞爾塔半島上發生的悲劇。
〈不要認真地去想,不要想像他們的下場。〉 悠人非常清楚,自己的想像力和同理心太高,反而會成爲自己的弱點。
〈大概是我內心脆弱的一面,被真琴看穿了吧。〉 悠人對在偶發性的戰鬥中失去一隻手臂、令人心痛的童年玩伴,斬釘截鐵地如此命令道。
悠人不想觸碰這個話題。即使如此,他還是必須說出口。
〈捨棄掉天真,這必須由我來做。〉 悠人在心裏向失去一隻手臂的青梅竹馬如此發誓。
在塞拉耶佛要塞,他也因爲自身的力量不足,讓彩音被《鬼火》使者帶走了。在那之後,經歷了大暴走,她們似乎流落到了塞爾塔的土地上。但身爲盟友的梅亞德卻沒有讓彩音回來,甚至無法取得聯繫。
因爲彩音的能力太稀有了,所以她一直被軟禁和利用。利哈森的騎士長是這麼說的。
〈我不想再讓我的青梅竹馬失去更多了。〉
「你這麼說,我也沒辦法反駁了。」
「不用擔心,我會把彩音帶回來的。到時,我們三個人,還要叫上邁亞小姐和約翰娜小姐,大家一起再喫飯吧。」
「……嗯,是啊。大家一起。」
平常說話總是輕快俐落的真琴,此刻卻莫名地吞吞吐吐。這種不協調感讓悠人感到驚訝,但在即將登陸半島的狀況下,他無法繼續追問下去。
雖然成功地奇襲了敵人,但在即將登陸的最後一刻,他們的存在還是被巡邏艦發現了。就算主力部隊已經轉移到了澤雷維斯六口,但這裏是敵人的大本營。肯定還有一定數量的預備兵力和留守部隊。
「回去的路上,小心別滑倒哦。」
「悠人也是啊。」
真琴用剩下的一隻手像狗尾巴一樣大力揮動,送別了他。
〈明明地點和時間都不一樣。〉 儘管如此,悠人還是想起了那個已經遠去、令人懷念的學校回家的路。
沉浸在逐漸褪色的回憶中只是片刻,結束了道別的悠人向軍隊的前頭走去。
從擁擠的士兵之間穿過的悠人,目光被一個里貝利託士兵的臉牢牢地吸引住了。他應該不是什麼罕見的存在,這次的作戰,王國甚至還借用了里貝利託的魔導兵。事實上,若沒有他們一直在前線進行作業的協助,冰封湖面的工作將會困難重重。
「海斯,撤退了。我們趕緊後退吧。」
「嗯,我知道了。」
悠人在記憶中搜尋,卻發現沒有認識的人。
他完成了任務,像以前一樣消滅了擋在面前的敵人。然而,悠人心中沒有絲毫快樂和成就感。
悠人負責支援登陸行動,並被指派建立突破口。對着零星聚集在一起的敵軍,他釋放了《聖擊》,裸岩區連同地面一起被炸飛,曾是人類的殘骸像樹葉一樣飄向空中。部分的士兵甚至發出歡呼。友軍稱讚悠人的行爲,拍打他的肩膀。
「我這是怎麼了,這種時候居然還在犯傻嗎? 集中注意力,現在這些都不重要。」
「太厲害了,你看。那些傢伙都被炸飛了!」
在這場電光石火的登陸作戰中,沒有任何一個大人注意到少年無聲的呼喊。
悠人將雜念從腦海中驅逐,注視着海岸。儘管這是一個原本就沒有船隻停泊,甚至沒有預計會有登陸的岩石海岸,但並不代表敵軍不存在。
「別在意這些小事,趕快把橋頭保拿下吧。我們還沒有確保足夠的空間。」
〈但我記得那張臉,尤其是眼神,似曾相識。是在戰場上嗎。在哪裏,在哪裏——。〉
〈如果我的心能空無一物,那該有多好。〉 悠人的臉只是悲痛地扭曲着。
「不要停下腳步,繼續往內陸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