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話
《渾濁雙眼所求爲何》 · トルトネン · 2926 字
「這消息屬實嗎,確定不是誤報?」
「這是來自多方面的消息,基本上不可能是假消息。」
敵軍部隊從拉加海角後方的岩石海岸登陸。這個緊急消息,讓駐守在水上都市安克西奧的梅亞德公國重臣們震驚不已。
困惑已不足以形容當下的氣氛,由於連日的戰鬥,已經使他們的腦力受到了嚴重的消耗。而此時在敵軍登陸塞爾塔的衝擊下,重臣們的思緒完全被搖動了。
「水軍竟然允許敵方主力、包括利哈森騎士團在內的部隊長驅直入。你們到底做了什麼! ?」
「雖然沒能及早發現敵蹤,但是巡邏艦已經犧牲自身發出了警告。問題應歸咎於未能殲滅登陸點的陸軍吧。」
「我們可是把大部分兵力都部署在六口上了!怎麼可能還有多餘的兵力配置在那麼長的湖岸上?」
「嗚,那、那不是還有預備兵力存在嗎?」
「那是爲了針對來自澤雷維斯六口的入侵而部署的防備啊,沒有人預料到敵軍會越過結冰的湖面。」
即使是身爲女大公的莉塔·梅亞德,也只考慮過以澤雷維斯六口爲基礎的的反攻與決戰。
〈預備兵力,聽起來是多麼悅耳動聽的甜言蜜語啊。〉 但現實是,防衛計劃的大前提已經崩潰,敵人的匕首即將逼近喉嚨。
倘若只是六口中的一處失守的話,雖然很遺憾,但已經習慣了劣勢的衆人或許還能冷靜應對。但現在,發生部隊運用和配置的偏差,全部都是坐擁水軍與險要之地的自滿、失去靈活性的結果。
「設置在拉加海角後方的治療所現在情況如何?」
「已經派遣了聯絡員,但不確定來不來得及撤退。」
「那可是延續戰局的關鍵啊! ? 無論如何,一定要優先讓治療魔術師撤離!」
「我們還有什麼辦法? 既沒有足夠的部隊,時間也都完全不夠。拉加海角的部隊正在爲守住堡壘而苦苦支持。若貿然抽調兵力,只會爲敵軍打開新的進攻路線。」
「即使本隊無法支援,那漢塞爾克帝國軍的先遣部隊呢?」
「現在還在水上。如果考慮到登陸的話,肯定來不及。」
在這種不盡人意的情況下,重臣們以情緒化和衝動的方式進行着討論。
〈假如稱爲一場充滿激情的意見交流會,聽起來會不會好一些?〉
旅團長尤斯圖斯留下這番話後,平靜地離開了大房間。
「尤斯圖斯旅長,你確定嗎?」
「您能命令他們堅守到死嗎?」
「爲了反擊,我們需要在拉加堡後方,劃出一個以被攻破爲前提的第二道防線。」
「雖然允許了奇襲,但後勤路線是不穩定的冰凍湖面。只要不讓他們深入內陸,我們就還有勝算。立刻使用預備兵力和以及從各六口抽調戰力,摧毀敵人的橋頭堡,切斷他們的後續。現在,把塞爾塔半島變成與他們決一死戰的戰場吧!」
一名武官滿臉苦澀地說出了大家的共識。所有與敵軍半途迎戰的部隊,全都在崩潰的邊緣。克雷斯特王國軍打算在漢塞爾克帝國軍的救援本隊到達之前,徹底結束這場戰爭。
「……數量較爲可觀的部隊,只有駐留在當地的漢塞爾克帝國軍中隊而已。」
等到重臣們把情報和感情全部都傾吐完畢之後,莉塔簡短地拋出一句話。
「弗裏烏格中隊是在那個丹杜古戰鬥過的老兵。雖說是絕對的寡不敵衆,但只要有命令,只要是爲了梅亞德、爲了漢塞爾克,他們必定會貫徹到底。即使手腳被撕裂、眼睛被挖出都在所不惜。莉塔大人,你希望這樣嗎?」
「梅亞德大公已經下達了命令,現在首先要做的是數量。無論是人員還是物資,儘可能多地收集,越多越好。」
即使在北方諸國中,漢塞爾克人也展現出尤爲突出的全體主義,對個人有着可怕的漠視。因此,對於共同體所下達的命令,他們會順從到令人害怕。一旦下定決心,無論多麼殘忍或卑鄙,他們也會執行到底。
「我會命令他們原地死守,直到友軍到達爲止。那麼……」
他的話語中帶有責備的色彩,但那並不是話語的本質。他是向在場的每一個人,以及莉塔,重新詢問他們的決心。如果要士兵成爲兩國的基石,並因明確的戰略意圖而犧牲,那就絕對不能讓他們白白死去。
面對她暴露出來的醜惡真心話,老練的騎士既沒有安慰,也沒有責備。
這支部隊與獲准登陸的敵軍規模相比,實在太渺小了。一旦投入戰鬥,他們的命運就如同明火一樣顯而易見。即使是舊敵人,現在的漢塞爾克也是友軍。有良知的梅亞德武官悲觀地否定了這個想法。
〈作爲梅亞德公國的統治者,我必須做出決定。〉 爲了不讓其他人察覺到她內心的掙扎,莉塔努力保持平靜的語氣說。
如果是平時,湖面會在朝陽的照耀下閃耀着藍色的光芒。但是,對於現在多愁善感的莉塔來說,只覺得湖面看起來是黏稠、混濁又暗淡無光。
對政治感覺遲鈍,既不懂外交斡旋,也沒有文化紮根的土壤。這就是漢塞爾克人。通過以小國和城鎮爲單位的摧毀和吞併,他們最終煮熬出了帝國的根基。
由於缺乏軍事謀略的才智,也不具備發人心狂的領袖氣質。正因如此,她會仔細咀嚼家臣們的意見,在嚥下之後做出前後一致的決定。這正是當今大公所需要的東西。
〈被稱爲老練的拉特維奇也是一個人。〉 她停止了在主僕之間互舐傷口的行爲,凝視着被石壁固定的窗戶。
夾雜在人羣的喧囂中莉塔悄悄低語。
在目前的情況下,梅亞德難以抵禦敵軍的登陸點。簡而言之,就是急需一塊能堵住這股名爲軍隊的濁流的岩石。而且,這塊岩石還要對抗包括利哈森騎士團在內的主力部隊。
〈我這樣對士兵們來說,是極大的背叛。〉
一位男子代替結結巴巴的武官,回答了莉塔的問題。
「那、那是——」
「即使把敗走的士兵和附近的小部隊加入到那個中隊中,也不足以達到一千人。他們會死得一個不剩的。」
「看來我們不能立即反擊,是這樣嗎?」
〈我已經下達了命令。〉
「吶,拉特威治。我忍不住想,這樣真的好嗎?明明我是把他們送進死地的。」
〈戰略方針已經確定,接下來只需要支持前線作戰的士兵。〉
「……採取焦土戰法的父親大人,他當時的心情也是這樣嗎?」
「爲此,拖延時間是必要的,對吧?」
如果她優柔寡斷地對自己的決斷產生疑問,那麼奉命作戰的士兵該以什麼爲依據,又該相信什麼而作戰呢。
「……莉塔·梅亞德如此希望。請以我的名義,聯同漢塞爾克帝國的名義下達命令吧。」
拉特威治的話語中,有一種老練者特有的份量。聚集在軍議場上的所有人,視線都投向在莉塔身上。
「這場殘酷慘劇的禍首是我。因爲我告誡如果力量和智慧都不夠,國家的命運只能依靠鄰居。至少能在戰場上與他們並肩作戰的話……不,就算我在後方再怎麼巧言令色,也只會增添恥辱而已。」
「當地可以立即反應的戰力是?」
「是的,已經完成補充和治療的弗裏烏格中隊,正在拉加堡後方待命。」
最年長的拉特威治斥責了這些年輕的武官們。
「……尤斯圖斯大人也是深知這一點的。正因爲如此,如果坐視不理,等待我們的將是確定的敗北。即使在討論的最後得出最佳方案,隨着時間的推移,它也會變成最差的策略。現在我們已經失去了主動權,那就必須採取最迅速的手段。哪怕這麼做很無情。」
「很遺憾,我們辦不到。除了需要調動預備兵力之外,還需要從其他六口抽調部隊。」
〈作爲父親,我尊敬他。而作爲大公,我不會重蹈尤斯·梅亞德的覆轍,他是我的親王,也是我的反面教材。〉
莉塔爲自己的膚淺感到顫慄,她與理想的統治者相去甚遠。
這是一支值得期待的強大戰力。然而,聚集在軍議上的軍人們的臉色卻越發沉重。
「尤斯圖斯大人,你是認真的嗎? 對手可是以克雷斯特王國常備軍爲核心的數千兵力啊!」
嚴酷的環境塑造了漢塞爾克人的民族性格。如今,讓他們看來非常可靠,同時又令人感到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