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話
《渾濁雙眼所求爲何》 · トルトネン · 2979 字
打開的百葉窗,使殘留在室內的香氣漸漸散去。少女慢慢地吸入了流進來的新鮮空氣。應該沒有人會喜歡,在大型治療時使用的薰香中混合了血和膿的那種獨特刺鼻氣味吧。
呼出一口氣後,彩音聽到一個小小的呼喚聲,回過頭去。
「今天來求診的病人不多呢。」
在洗滌處把醫療器具洗好的邁亞,正把器具放回架子上。作爲負責切開傷口和除去異物的專業人仕,她對工具非常講究,也很注意存放方式。
「如果每天都是這樣就好了——啊,不是說我想要偷懶啦。」
對於慌忙澄清的彩音,這位可靠的治療輔助員露出了一抹微笑。
「我知道的。彩音總是自我犧牲過頭,還是學會一點偷懶的本領比較好呢。」
「我最近也有去看湖,或者在街上走走啊。」
彩音微微鼓起臉頰,像是鬧彆扭似的。但這些事情在以前是不可想像的。那時候,在大暴走過後的丹杜古城、軍港城市安克西奧,擠滿了好不容易逃過一劫的輕重傷者。
根據傷者的傷勢和體力狀況,她們按優先順序努力進行治療,一直到意識和魔力耗盡爲止。整個過程大概持續了兩個月左右,期間從未踏出教堂一步,過着與外界隔絕的生活。
當時,如果說一點也不痛苦,那是謊話。即便如此,只要一想起大暴走,或者死掉的帝國騎士,彩音的心裏就會覺得痛不欲生,於是她還是一股腦兒拼命地專注於治療。
從大暴走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年的歲月,情況正在發生變化。原本以爲已經到了冥府的沃魯姆,回到了北部諸國。
眺望着湖水、與人交談,彩音花費了很多時間慢慢梳理自己的心情。儘管這一切都顯得是白費力氣了,但如果當初的約定能夠實現的話,也不過算是小事一樁。
「這樣就好了。」
對着她的是一個無憂無慮的笑容,彩音感到心裏有些難受。畢竟,把她束縛在塞爾塔的,也只是自己的任性罷了。
「我想,果然就算邁亞一個人也應該回克雷斯特嗎——」
「我可沒有被誰強迫啊,我是按照自己的意思做出留在這裏的決定。」
就像是在教導不懂事的妹妹一樣的語氣。
克雷斯特人和里貝利託人也會從遠方來教堂求診。其中,也包括通過邁亞來轉達回國要求的使者。彩音有過幾次回到克雷斯特王國的機會,在王國那裏,有親切照顧過自己的約翰娜以及兩位青梅竹馬。
到了現在,需要治療的患者減少了,在丹杜古城許下的承諾也實現了。除此之外,據說在梅亞德公國內部也有一些聲音,希望能夠把她送回克雷斯特王國,以此來向王國賣送人情、並深化彼此的關係。
「在戰利品中,有、有一些不錯的點心,希望彩音和邁亞務必要嚐嚐看。」
本來是爲了治癒眼睛而來到安克西奧,結果卻又增加了傷口,這真是自相矛盾。邁亞嘆了口氣。
邁亞代表兩人詢問。
「黛博拉教導長和一名士兵好像在訓練中受傷了,不過——那名士兵,好像是你們認識的人。」
「是的,是沃魯姆守護長。」
語不清晰的表達方式。在訓練期間受傷是很常見的事情,但令人不解的是教導師黛博拉居然也受傷的情況。而且如果牽涉到自己認識的人,唯一的可能性只有一個。
〈一定是有急診病人送來了。〉
彩音從士兵的鎮定態度來看,推測應該不是性命攸關之類的傷勢。
在徒手格鬥引發的騷亂後的第七天,併入梅亞德公國的萊興礦山發生了大規模的山體滑坡。爲了治療行動不便的輕重傷者,彩音決定前往當地。
邁亞說得這麼斬釘截鐵,這已經說得很明白了,說服她已經是不可能的。對於彩音來說,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由衷地向邁亞表示感謝。
「不要緊,是有人受傷了嗎?」
「你們身爲人們的領導者,就算是在訓練形式下進行徒手格鬥,也不該弄出流血的場面啊——」
「真是對不起啊。」
當邁亞像是要審判一樣的問弗裏烏格時,他甚至沒有隱藏腋下夾着的物品,而是毫不掩飾地承認了。
「鼻骨骨折、側腹鈍性外傷、頸部扭傷,這邊是拳頭腫脹、口腔內裂傷、牙齒不完全脫臼嗎?」
「沒關係。」
「是沃魯姆先生嗎?」
「呃……也就是說,你們不但拳打腳踢地互相毆打,然後還扭打在一起,而且在訓練中也沒有保留力道嗎?」
「所以這就是梅亞德和漢塞爾克……」
「這是打擊傷痕,還有勒痕啊。」
經過一番糾葛之後,彩音拒絕了被遣送回克雷斯特王國的請求。雖然其中也包含了她和城市中的人們共度時光的感情,但真正的原因卻是出於一種她沒有向任何人透露的擔憂。
莫里茨興奮地說個不停,然後才遲緩地意識到室內的慘狀後,轉身就從教堂裏跑了出去。看起來宛如是在敵前逃亡的樣子。
《冥府的誘火》。這位騎士正如他的外號所暗示的一樣,似乎真的很喜歡玩火。向怒火投下燃科的沃魯姆,被彩音和邁亞聯合訓斥了一頓。
「邁亞……謝謝你。」
當然,說到底只是一種假設而已,也許只是愚蠢而自大的高估。即便如此,作爲一名治療魔術師,她已不再打算假裝自己與戰爭毫無關係。
邁亞探查着兩人說感到疼痛的部位,並宣佈了她的診斷。
室內一片沉默。這種蹩腳的藉口,讓人難以相信他是一個經歷過無數修羅場的軍人。
教堂大廳裏迴盪着一陣愚蠢的騷動。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正是和平的證明。
「……就是這樣。」
隨後,守護長和教導長從敞開的門走進了房間。平日裏,兩人都散發出一種遠超自己身高的可靠氛圍,但他們現在卻像借來的貓一樣老實。在進行詳細觸診之前,彩音作爲治療魔術師已經發現了發生什麼事。
代替她說出了診斷的邁亞,眼神像冰一樣冷。
過去,彩音在遭到被派遣的暗殺者刺殺的時候,被護衛她的莫里茨告知「在軍事上,自己就是威脅的本身」。
「在戰爭中,誰都不能置身事外。」這句話至今仍陰暗地留在彩音心裏。在四國同盟戰時,如果彩音和兩位青梅竹馬不在同盟陣營的話,也許就不會發生克雷斯特的參戰和同盟的締結了。
「彩音殿下、邁亞殿下,可以打擾一下嗎?」
「他到底在幹什麼啊?」
「彩音,這就是賄賂。」
聲音的主人是來自一名負責護衛的士兵。彩音和邁亞對視了一眼,點了點頭。
邁亞一臉不屑地直接說出這句話,與之相反,身爲帝國騎士,沃魯姆卻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沃魯姆先生,請坐在那裏,我們有很多話要跟你說。」
「這是守護長和教導長的份。」
當講話進行到一半時,走廊上響起了咚咚的跑步聲。一張可愛的面龐探出,是在尤斯圖斯旅長手下擔任聯絡員的莫里茨。
此時此刻,那位被周邊國家忌諱而畏懼的《鬼火》使、漢塞爾克帝國引以爲傲的最高戰鬥力,以上的身影都統統不復存在。
「你們到底在幹什麼啊!! !又不是小孩子吵架! ?」
當彩音發出平日不曾展露的憤怒之聲時,連站在外面的隨行士兵們,也嚇得提心吊膽地探頭進來偷看。其中,甚至包括增派過來的步兵中隊隊長——弗裏烏格。
「先了解一下傷勢吧。」
不僅作爲治療魔術師,也作爲個人身份,彩音與邁亞一起共度過了許多時光。
正當她猶豫着要不要聊點別的話題的時候,治療所的門被輕輕地敲了一下。
懷着這樣的覺悟、爲了作爲阻止戰爭發生的抑制力之一,彩音決定留在梅亞德。
「我想應該不至於吧,但是那是戰利品嗎?」
〈兩個都是能巧妙地運用魔力膜的高手,究竟要怎麼做才能在訓練中弄成這樣呢?〉 瞧着這種情況,彩音覺得頭都要痛了。
在進行治療的同時,邁亞的說教開始了。彩音也完全同意她的觀點。
無法逃避追問的二人招供了。
〈甚至連國家也被邁亞放在了第二位,她現在仍然留在這裏陪伴着我。〉 彩音心中充滿了害羞卻溫暖的心情。
「沃魯姆大人,我聽說了,您在和黛博拉大人的徒手格鬥中獲得了勝利!! 哎呀,真想看一看。聽說您漂亮地用腿勒住了她的脖子。士兵們都用得到的酒舉杯慶祝——哎呀,糟糕了。我突然想起有急事要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