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話
《渾濁雙眼所求爲何》 · トルトネン · 2986 字
在密室裏,停滯的空氣如同凝滯的重油一樣澱積,不足的通風使黴味更加突出。
本來就已經很狹窄的房間,再加上,密談對象又是平日裏使喚人很粗暴的騎士團長,真琴根本不想掩飾心中的不快。
「所以,特意從前線把我叫過來,你又要打什麼壞主意嗎?」
像這樣被叫過來並不是第一次了。大多數時候,都是爲了讓她參與一些不三不四的陰謀。
「我直接說吧,就是要你殺掉彩音。」
「……哈,雖然我不想在這個地方逗留太久,但是也可以有更多鋪陳吧。」
真琴吐出一口她不想吸入的空氣,說出了自己的感覺。
〈這個名爲利哈森騎士團的武裝集團首領,到底把關心他人的體貼忘到哪裏去了,又或者天生就沒有這樣的特質。〉
「如果是悠人的話還好,但是對你來說,這就足夠了吧?」
「希望你不要把我和你相提並論。」
〈居然向我尋求共鳴。這不是開玩笑嗎?〉
眼前的男人,又不是在教室裏閒聊着小故事尋求共鳴的女學生,而是一個在名爲戰場的鐵砧上被反覆打造的扭曲產物。
〈再講,世界上哪有這麼肌肉發達的少女啊。〉 真琴在心裏不屑地吐嘈。
「只有兩個人的同鄉,而且還是青梅竹馬,當我說要殺她時也絲毫沒有動搖的你,已經是我們這邊的人了。」
他說這話有一定的道理,所以換來真琴的閉口不言。
價值觀的變質,她並不是沒有自覺。如果是剛被邀請到異界時還好,但在戰場上穿梭的過程中,真琴已經完全適應了這個世界。
「你看看這個。」
她把視線落在被扔在桌子上的一疊紙上。是一封上等紙材製成的信,上面還蓋着王室的封蠟,而封口已經打開了。
「正如你所看到的,我已經派出了使者,也寫了信。可是彩音卻堅持要留在塞爾塔,繼續治癒那些受傷的人。如果是在克雷斯特,那就算是一則美談了。但是,如果是在與漢塞爾克合作的梅亞德的話,可不是鬧着玩的。」
與定罪的語氣相反,眼前的騎士團長的表情一點變化也沒有。
「現在的彩音已經成爲梅亞德的支柱了。即使有機會返回克雷斯特,她卻沒有這麼做。搖晃不定的柱子,是必須要除掉的。真琴,你也覺得彩音很礙事吧。難道你還想再次變回第二位嗎?」
突襲被發現是可以理解的,但之後的情況並不太好了。菲利烏斯兵根本無法與惡名昭著的《鬼火》使者抗衡。那些避開正面戰鬥的人,也被固守在教堂裏的護衛阻攔,無法取得突破。
「你又想讓給你的好友嗎?」
真琴向負責這次作戰計劃的騎士徵求意見。
儘管沒有使用《冥府之誘火》,《鬼火》使者也打算收拾掉數十人。而剩下的人數用雙手都能數出來,已經沒有繼續看下去的價值。
「別跟我開玩笑!!你們是想拋棄我們嗎?! 」
男人的臉氣得就像煮熟的章魚一樣,繼續大吵大鬧。
又有一個人被斧槍連同頭盔縱劈成兩半。
「三英傑之中,唯一在心智和身體上都足以稱得上英傑,就只有真琴你了。悠人太軟弱,彩音對現實一無所知。別那樣瞪着我,這是事實吧。如果彩音死了,那麼只有兩個人的同鄉就剩下一個了,這樣的話,他可以依賴的人就只有你了。又或者你想把中意的男人,讓給一個可能隨心情回國的女人?」
「小丫頭,你在說什麼啊啊!」
「希望你說話要小心點。這兩年來,我也不是閒着的。」
「他可是能把塞拉耶佛要塞前哨陣地給燒燬的傢伙呢。唉,還一刀兩斷……嗯?」
在密談的過程中,真琴第一次露出笑容。連眼前這個一向死板的男人,表情看起來似乎也有所放鬆。
雖然內心冷漠,但真琴還是試圖安撫這個嘴角冒泡的康迪拉塔,然而事情已經過去了。如果從肚子里長出劍來,大多數人都會因此而死。這個男人也是多數人之一。
代替忙碌的團長,騎士團的成員作爲真琴的隨行。由於深受團長的薰陶,團員說話的口吻簡直就像迷你格蘭一樣。
對於似乎不感興趣的真琴,騎士團長低聲說着毒話。
〈原來如此,這是一張非常實用的桌子呢。〉 可憐的書桌被當作替代品,被火焰和冰塊侵蝕着。
「可是,偏偏選了那個人代替悠人?彩音的品味也太差了吧。」
最後,真琴還是聽從了對方的甜言蜜語,因爲她覺得這樣會爲自己帶來最大的利益。
在遠處努力觀察的真琴,突然被噪音弄皺了眉頭。不是因爲隨行的克雷斯特兵,根據格蘭的說法,是所謂當地招募的兵力。
「大叔,你這麼吵會被發現的。」
勤勉的騎士團長不僅要負責管理騎士團這個武裝組織,還要參與新成立的兵團的戰力強化工作。他的自我鍛鍊也不如以前那麼充足了吧。而另一方面,真琴在過去兩年中一直在各地轉戰。就個人戰鬥方面,兩人的實力並沒有相差太多。
他們的氣勢雖然很足,但實力的差距是顯而易見的。事實上,當戰鬥一旦發展成白刃戰的時候,勝負就已經決定了的。
「開什麼玩笑!」
「如果能和偉大的騎士團長相提並論,那就是我的榮幸。」
「嗯,是啊。」
她期待着格蘭會因爲疼痛而在地上打滾,沒想到,桌子卻瞬間被他用鞋尖踢了起來。厚重的桌面擋住了熱量和冷氣的侵襲。
她對下手的人投以厭惡和譴責的眼神,但對方看不到任何反省的意思。
「是這樣啊,坐下吧。」
〈這番話雖然讓人生氣,但也不是沒有道理。〉 無論什麼時候,真琴總是排在悠人的第二位。
是一個很明顯的挑釁,真琴立即將自己所提煉出來的魔力釋放出來。
「好的,好的,我會去做的。結果又要玩泥巴了——」
真琴隨口回答了一句,再度關注戰況。在她的視線邊緣,萊興地區的前領主正被扔進了礦井裏。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所以我就說嘛,最後果然還是殺了他,你們這些人。」
對於克雷斯特王國來說,這確實是一個嚴重的事態。但是對於真琴來說,又可以得到什麼好處呢?現在她所做着的工作,已經超過被給予的衣食住行和報酬。
「失去領地、甚至連自己養大的私兵都快沒了,這樣的領主還有什麼價值呢?克雷斯特已經提供了武器、資金還有機會。然而他卻展現出那樣的醜態,還希望我們能做什麼?」
果不其然,這樣的殺法讓士兵們的步調出現了混亂。
真琴露出犬齒,吼了一聲。
就像是喉嚨裏卡了一根骨頭一樣的不舒服。真琴搖晃着雙腿,搜尋着記憶,終於,她心中的疑問解開了。
「啊,康、康、迪?……啊,康迪拉塔先生,你還是冷靜一點吧——」
「時機到了,準備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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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對了,眼前這個男人的說法,和教室裏那個愛管閒事的女生根本是一樣的。〉
真琴把雙臂插入地面,注入魔力,開始操縱泥土和水。在前幾天的大雨中,在那場兼作誘餌的預先練習中,她已經充分訓練過。
〈如果那種東西增殖起來,那可真是大事一件了。〉 但與格蘭相比,他們還是相對容易相處的。
「看你總是擺出一副正經的樣子,但其實挺俗氣的嘛……都說戀愛和戰爭是不擇手段的,果然是真的嗎?」
「嗚哇,這種說話方式,好像格蘭團長呢。」
從俯瞰着礦山小鎮的山頂的一個角落,真琴觀察着戰鬥的進展。
面對少女可愛的惡作劇,格蘭並沒有露出笑容,只是用下巴指了指被撞飛的椅子。在兩人之間的桌子殘骸還沒有清理的情況下,真琴把椅子豎起來,重新坐好。
「拋棄?當初交換的承諾,是要剷除治療魔術師的啊,明明得到了我們的事先準備和情報,現在發起突襲後,連建築都進不去的人就別對我說教了。」
正當真琴享受着猶如嚼碎苦蟲一般的苦楚時,她突然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雖然這種殺法看起來很無謂,但其實算是某種表演吧,畢竟誰會想被人像魚肉或蔬菜一樣切成碎片呢?〉
真琴和克雷斯特王國都沒有違背約定——嗯,確實如此。爲了幫他們奪回失陷的土地,克雷斯特提供了最大限度的援助。但他們冒着生命風險而做出的努力,結果卻是以未履行契約而告終。
「果然不行啊。那麼,差不多要全軍覆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