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話

羅戈，是冒險者公會貝爾加納分部的職員，他是一位專門探索迷宮的優秀斥候。

這種天賦的嗅覺，即使成爲公會職員後也不會改變，他不但對公會內部的政治感覺敏銳，並能敏銳地察覺危險。正因爲如此，他才依附於性格有些扭曲的副分部長派系，並順從地與他一起工作。

而他對危險的直覺，現在正前所未有地尖銳地敲響了警鐘。只要看到破裂的副分部長，發生了什麼事情就一目瞭然了。

「開什麼玩笑！爲什麼亡靈會在這個時候出現？」

那天晚上，拉法耶雷副分部長被植入了人體炸彈，身體只留下能夠短期生存的內臟，這種炸彈在統一戰爭期間被廣泛使用。炸彈的常用材料是噴火蜥蜴的臟器、黑水、毒物或金屬碎片等等，而儀式上的人肉炸彈，還使用了由共和國所埋葬的海德拉0;ヒュドラ1;的毒牙。

瞭解迷宮城市歷史的羅戈意識到，這種手法與統一戰爭末期使用的戰術是一致的。這片不祥的土地原本就有一條強大的龍脈流經，如果一旦有負面因素疊加，很容易會被魔領化。

〈曾經統治迷宮城市的根道爾家族是名門死靈魔術師，這無疑是共和國和根道爾家族的亡靈之間的共謀。〉

如果再考慮到充斥城牆內的魔物，這個計劃可能已經存在了數年，甚至恐怕醞釀了幾十年，如果搞不好的話，可能自從統一戰爭結束後就已經開始醞釀了。

而一個無意中參與其中的男人是不可能得到寬恕的。

〈我必須儘快離開這個國家。〉

尤其是因爲繼承着執念深厚的巨人血統的共和國，肯定不會就此作罷。氣喘吁吁地奔跑着的羅戈感到胸口隱隱作痛，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膛。

「這是什麼？」

他的身體上浮現出一個印記。這個印記雖然是他以前從未見過的紋樣，但它不可能與這次的動亂無關。

羅戈本想找出它是什麼樣的效果，但現在已經沒有必要這樣做了。那些一直在周圍吞噬市民的食屍鬼0;グール1;用凹陷的目光看着男人，而且不是隻有一兩個。

羅戈明白了，爲什麼在大廳上他沒有充當人體炸彈的理由。儘管這很可惡，但他被選中爲吸引魔物的角色。

「該死的，他們把老子當成了亡靈們的活餌！」

在參與公會運營的相關人員中，原冒險者不在少數，羅戈自己也在迷宮內外擔任了斥候的角色。

〈這種程度的魔物，我已經面對過好幾次了。〉

他拔出腰間的山刀，加快了前進速度。厚實的刀身將活死人0;アンデッド1;的頭顱連同頸椎一起砍下。然後羅戈將刀刃切換到頭頂，敲碎了繼續逼近的食屍鬼0;グール1;的頭蓋骨。

「媽的，死去的市民都被亡靈化了嗎？這事沒完沒了!! 」

察覺到手指傳來的熱力的意圖後，羅戈放棄了一切抵抗。

自己沒有成爲僱兵屠殺的對象，羅戈發自內心地感謝上天。

劇烈的疼痛讓羅戈渾身發抖，皮膚被灼傷的惡臭直衝鼻孔，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胸口。死者的印記已經從他疼痛的皮膚上被燒掉了。對於這種粗暴的治療，羅戈甚至無力發出任何抗議。

羅戈強忍着劇痛向僱傭兵問道。

伸出的手臂撕破了他的衣服，指甲深深地挖進了他的皮膚。腐臭的惡臭和唾液從死者們張開的嘴裏滴下來。

凝視着羅戈的金色眼睛，混濁而不規則地晃動着。

〈那絕對不是人類的眼睛。〉

他的呼吸一滯，感謝的話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充滿怒火的眼睛從魔物移到了羅戈身上，金色的眼睛豎着地收縮成一條直線。

「那麼，然後你打算怎麼辦呢？」

「別動。」

就在他的身體被亂抓亂扯，四肢幾近撕裂之時，巷子裏突然颳起一陣風。熱浪打在男人的臉上，炙熱的感覺籠罩全身。

陷入半狂亂的羅戈把自己的架勢和經驗都拋在腦後，瘋狂地揮舞着他的山刀。山刀雖然削去了一些手指、皮膚和肉，但死者的浪潮並沒有停止。最後被脂肪和血液鈍化的刀刃嵌進筋和肉裏，無法拉回。

「放開我，啊啊啊啊啊啊！ ？」

「可、可惡，要來了，不要來啊啊啊啊！ ？」

羅戈雖然拼命地胡亂揮動着手腳，但也只是僅僅短暫地延長了片刻的生命。死亡在視線中無限擴散——從他喉嚨裏擠出來的只有一串串毫無意義的話語。

如果活死人的數量只是在兩隻手的範圍內，羅戈的判斷或許不錯。然而，如果不死者超過十名，並從狹窄的巷道兩側逼近的話，情況就不一樣了。

無數的手臂和牙齒逼近。

「回答我。是誰幹的？在大家都很混亂的情況下，只有你獨自一人在害怕吧？而且爆炸的還是你最喜歡的副分部長，還有，你胸口的印記是什麼？亡靈們很喜歡你，不可能沒有關係。」

他低下身子，用肩膀撞向擋住他前進方向食屍鬼的胸部。被推倒的食屍鬼戀戀不捨地抓着他的衣服，但羅戈把山刀垂直地揮了下來。食屍鬼的大拇指從根部被切斷，羅戈又恢復了自由。

「回答我想要的東西，你這樣做的話，我會幫助你。如果你拒絕，我就燒了你的四肢，讓魔物喫掉你的身體。你的壽命就是直到小巷的火焰熄滅爲止，選吧。」

已經被用完的羅戈即使死裏逃生，但他的身體也無法動彈。眼前不斷湧現的亡靈如同塵埃般被斧槍和蒼炎摧毀，一一化爲塵土。

「啊，我是。」

壓倒性的熱量呼嘯而過，正在將死亡付之一炬。燃起的餘波讓羅戈喉嚨發痛，暴露的皮膚也受到了燙傷。

回答很快就來了。火焰從羅戈胸口溢出，瞬間將皮膚燒掉。面對直接擾亂神經的疼痛，男人像嬰兒一樣蜷縮着身子大叫。

〈這不是在逞強，也不是開玩笑。他是認真的。〉

「我要，把那些襲擊者連根拔起。」

「我燒掉了你的印記。」

如果一旦被包圍的話，就會在數量上被戲弄至死。羅戈用山刀砍斷了一個渴望擁抱的亡靈的膝蓋，並從它身邊擦身而過。

即使砍掉它們的手，打碎它們的膝蓋，捏碎它們的眼睛，成羣的亡靈也不會停下腳步。

在死者們沉入蒼炎之海的時候，有一個男人冷冷地佇立在熾熱之中。

羅戈認識這個男人。他是僱傭兵，在稱霸者隊伍上擔任搬運工，名字叫沃魯姆。這名傭兵加入後不久，停滯不前的三魔擊就完成了迷宮的攻略。雖然由於他的身份可疑再加上情報稀少，也有人懷疑他的實力，但只要看到眼前的景象，誰又能發出批評的聲音呢？

羅戈避開了同時與多人對戰，而是一溜煙地衝進小巷，打算從正面快速解決它們。沒花多少時間，狹窄的小巷就被鮮血淹沒了。積在地面上的血就像詛咒一樣，使他的步伐變得更加困難。

羅戈捨棄了面子和算計，把自己所掌握的情報全部吐了出來。那天晚上的事？是誰邀請的？根據地在哪裏？他連推測都說了出來。

「……嗚、哈、啊，這是怎麼回事？」

「哦、啊，啊？可惡，爲什麼？我明明回答了。」

〈不過如果是深不可測的僱傭兵，也許能做到。〉

火漸漸熄滅的時候，僱傭兵終於心滿意足，把手指從男人身上移開。

在本能地覺察到危機的羅戈還沒來得及跑，熱風已經穿過了小巷。前進路線被燒燬、被掛在牆上的羅戈從肺部吐出空氣，他的脖子被緊緊抓住，上面釘着一隻幾乎要令他無法呼吸的手。

「從小巷滾出去吧，之後的隨你的便。」

「不好意思，真是得救了——」

額頭上不停地流着油膩的汗，呼吸變得紊亂。這對羅戈從迷宮中退出一線、已經習慣於計算和謀劃的身體來說，實在是太沉重了。如果是之前在迷宮裏待着的時候，他應該還能保持冷靜吧，但現在的羅戈已經無法承受了。

僱傭兵理所當然地吐了出來。

〈這絕不是威脅。〉 這位僱傭兵的行動比說出來的要實際多。

失去了逃跑的地方和空間，被逼得走投無路的男人叫喊道。

「你、你是……」

「你、你打算要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