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話
《渾濁雙眼所求爲何》 · トルトネン · 5463 字
一時的安寧被打破了。人類從魔物手中奪回的土地,如今又被同種族的人類搶走。
克雷斯特王國軍隊用私兵埋伏在關鍵地點,使它們暫時失去作用,而對於如雪崩般蜂湧而至的大軍來說,這個破綻已經足夠了。
經過幾次衝突,臨時國境線的守軍失去了有組織的抵抗,防線崩潰。失去了保護者後,民衆的下場總是慘不忍睹的。那些留在村裏的人們遭到了數千個飢餓的惡意的襲擊,被像蝗蟲一樣的軍團吞噬一空。
好不容易逃離民兵掠奪的舊菲利烏斯裔農夫一家,到目前爲止,算是屬於比較幸運的。
在大暴走中存活下來的人們大多失去了家人,或四散而去。而他們一家三代人都逃進了塞爾塔,得以保住性命。
曾經是他們家園的村莊變成了魔領,不過,在開拓兵的幫助下又回到了人類手裏。然後農夫帶着家人一起,重新完成了定居。
當他帶着逃跑的麥種發芽,並在辛勤勞作後終於收穫的時候,那時,男人覺得麥子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樣可愛。
這樣的一位農夫,又帶着麥種和家人逃走了。他們穿過感覺會永遠持續下去的坡道,兩邊被茂密的森林圍繞。
雖然高危險度的魔物已經被清除了,不過,但是漏網之魚可能會被騷動吸引過來。事實上,確實有血跡表明有東西被拖行到陰鬱森林的深處。
這個家庭已經走了一整夜,身上纏繞的疲勞感讓所有人臉色都很差。農夫意識到自己和家人都快撐不住了,就停下來休息了一會兒。
妻子則替發出痛苦呻吟的孩子們腳上塗抹藥草。他們的腳出現母拇外翻,腳後跟泛紅並滲出血液。由於不斷地摩擦,已經長了很大的水泡。
「要不要騎在我背上?」
「不用,我沒事。」
男人叫住他的次子,但次子搖了搖頭拒絕了。自己還不到十歲的孩子的溫柔體貼,現在卻讓他感到很心疼。
「別客氣,跟爺爺不一樣,爸爸還很有力氣呢。」
男人摸了摸自己孩子的頭,然後蹲了下來。因爲作爲父母,怎可能連一兩個孩子都背不起?
「真好啊。」
「要排隊哦。」
「嗯!」
男人對羨慕地看着兄弟的孩子微笑,長男也高興地叫了起來。
「不要擅自分散啊!! 」
爲了拯救更多的人,少數的犧牲是可以接受的,半吊子的介入只會增加犧牲者。儘管弗裏烏格明白這一點,但是感覺依然不會好受。經歷過丹杜古戰役的人,都對梅亞德公國懷有或大或小的恩情。
〈被大暴走吞噬的鄰居們也是這樣的結局嗎?〉 身爲家庭的頂樑柱必須保護家人,卻顯得如此悲慘無力。恐怖舉起鐮刀頭,男人的膽怯暴露無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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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雷斯特民兵被老骨頭捉弄得殺氣騰騰。爲了排遣剛纔的憂鬱,他們舉起長矛,準備齊頭並進地刺穿男人。
「還不行,距離太遠了。再說了,如果我們現在介入的話,受害的可是梅亞德的百姓。」
〈說不定,能夠就這樣安全到達塞爾塔。〉
孩子們緊緊抱住他不願放手,妻子淚流滿面的停頓下來了。男人的決心卻更加堅定了。
「老爸,那是——」
不僅僅是弗裏烏格,經驗豐富的士兵們也心急如焚。在故鄉失去家人和出生地的人們,在塞爾塔依尋求衣食住宿的同時,漸漸喜歡上了梅亞德這個新天地。
在這羣以血來滿足飢渴、處於酩酊狀態的集團面前,有一個老人勇敢地挑戰他們,這一幕映入了弗裏烏格的眼中。
周圍的人也察覺到了異常,稀疏的人羣開始加快腳步,農夫一家也不例外。接着,他們聽到了一個陌生人的尖叫聲,宣告了災難的到來。
遠處就能看出,農夫有多恐慌。要嘲笑他很簡單,但是要站在被頂出來的槍陣正面,又有多少士兵能做出同樣的事情呢?
民衆遭到背後偷襲,口吐鮮血倒在地上。民兵們看起來非常嫺熟——掠奪對象還是不會動的比較省事。因爲死人既不會逃跑,也不會藏起自己的東西。
年邁的父親爲了不讓家人回頭,沒有發出一聲地默默戰鬥。然而,農夫卻丟臉地叫出聲來。
「……接下來輪到我了。」
「爺爺會把那些傢伙踢開的。」
一根根被染成紅黑色的槍尖正在逼近,就像無數吮吸了鮮血的枝椏一樣。最終,他們的臉龐清晰可見。與嘲笑男人的士兵們相反,農夫咬緊牙關。
男人甩開家人,將麥種交給他們,然後與逼近的死亡對峙。他用顫抖的手拔出了一把短刀。跟對方指向他的長矛相比,它是顯得多麼微不足道。
逃難的人羣開始瘋狂地往前跑。雖然大家都一心一意地跑着,但體力不濟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掉隊。也有許多人放棄了大路,跑進了森林裏。
雖然本人從來沒有親口說過,但男人從別人口中得知,父親曾因爲服兵役而與魔物和人類發生過小規模衝突。作爲一位盡了義務的偉大父親,男人引以爲傲。然而,這依然是無謀之舉,他不可能贏過全身穿着鎧甲的現役士兵。
安靜地,但是又很清楚地,麾下的士兵向他呼喚着,希望得到信號。
他的中隊引以爲傲的十二名魔導兵解除了隱蔽,釋放出蘊含的魔法。四屬性的魔法蹂躪着敵方的陣列。如果這是火屬性魔法一齊射擊的話,或許還有人能輕易地應付,但是現在並非如此。
「怎麼可以,你,你啊!! 」
難以想像是駝背老人的犀利劍技,實在令人歎爲觀止。老人摧毀了幾個矛尖,暫時地阻止了他們的腳步。然而,他付出了生命的代價,而他賭上性命想要守護的存在也面臨危機。
農夫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父親的聲音。上了年紀、脊樑骨已經完全彎曲的父親,拔出了從戰地帶回來的傳家寶,一把短劍。
「是魔道兵,要是聚在一起,會被他們喫掉!」
弗裏烏格下令了。他的聲音比平常還要稍微快一點,並有些刺耳。
回頭一看,克雷斯特民兵正在揮舞長槍,蹂躪着一個偏離道路試圖逃跑的家庭。其他先行的輕裝步兵也見人就殺,到處屠殺着逃難民衆。
〈父親沒有發出一絲慘叫就走了。他是爲了什麼而死——是爲了白白犧牲嗎?〉
他的喉嚨發堵,情緒的洪流讓淚水壓迫着他的呼吸。
男人抱着小孩持續奔跑。年邁的父親和妻子雖然氣喘吁吁地拼命奔跑,但是,他們的肺部發出了嘶嘶聲,腳也因爲疲勞而像木棍一樣僵硬。
仿效先前的老人,又有一個農夫轉身過來。他手裏只有一把小巧的短刀。
儘管兩側有士兵護衛着,但弗裏烏格率先衝出去,利用助跑的氣勢將手中的長槍猛力揮下。槍柄彎曲,劃破空氣的槍尖打破了民兵不完善的防禦。
〈該怎麼辦呢?要跑到森林裏去嗎--〉
在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屬聲後,傳來了一聲乾巴巴的聲音,就像是麻袋被砸中一樣。一家人遵守了約定,沒有回頭。
但是,如果跑進森林裏,他們就沒有機會到達塞爾塔了。在那裏等待他們的不僅僅是魔物,還有針對敗軍和市民的山獵也越來越激烈。他不能選擇這種緩慢的死亡。
「爲什麼?爲什麼?明明同樣是菲利烏斯人?」
「爺爺他……!」
槍尖和頭盔接觸時發出刺耳的高音,沿着側頭部劃過,撕裂了柔軟的頸部。鮮血像噴泉一樣噴湧而出。
悲嘆聲被無情地淹沒在怒吼和垂死的呻吟中。
「……」
與強硬的語氣相反,父親溫柔地摸了摸農夫的頭。
幼年時期的記憶復甦了。父親的眼神充滿堅定的決心,就像男人的母親因流行病去世時一樣。父親從駐地趕回來後,緊緊地擁抱着他,說:「就算只有一個人,我也會把你好好養育成人的。」,並一遍又一遍地撫摸他的頭。
「笨兒子給我閉嘴!聽好了,不要回頭,絕對不要回頭哦!」
「中隊長——」
牽着男人的小手在顫抖,揹負着的孩子也因爲緊張而呼吸急促。對於農夫來說,這是無可替代的重量。正因爲如此,他才能夠深切地理解已故父親的心情,理解到彷彿身體要撕裂。
父親依依不捨地放開手,離開了一家人的圈子。農夫說不出話來。
「呼、呼、呼、啊、啊啊!」
「我的腿,再跑不動了。」
「全體——突擊!! 斬草除根!把他們徹底剿滅!! 」
作爲軍人的弗裏烏格,將感情切斷,只是等待時機的到來。但是,他作爲普通人的感情卻在呼喊。不要放棄,快跑,再快一點,再堅持一點點。
然而,農夫的這一小小願望被現實抹殺了。那是從遠處傳來的,聲音很模糊,但卻清楚地傳入了他的耳朵。
「快……快……快繼續往前跑吧!」
「岳父?! 」
終於,慘叫聲迫近了。
「手、我的手啊——!!」
逼近的吶喊聲稍微遠離了一些。然而,殘酷的是,這也只是暫時的。雖然農夫對戰爭一無所知,但他確信,這樣下去他們會被追上的。
他麾下的士兵就像面對獵物的獵狗一樣,等待着接下來的命令。弗裏烏格解開了他們的項圈。
在漸漸消散的塵土中,戰果一目瞭然。有人因爲衝擊而呆呆地坐在地上,有人則是揮舞着連同長槍一起失去的手臂。
「目標,敵人小分隊的前鋒——射擊!! 」
在號令的催促下,強者們在大地上疾馳而去。
他不會用武器。儘管如此,男人還是下定了決心。即使付出生命的代價,死掉之後也要抓住他們不放。
「啊——嗚啊、啊——?」
「你們快跑到塞爾塔,保重。」
農夫用顫抖的聲音勸說着孩子。因爲如果哭了,只會使呼吸更加紊亂。
「克雷斯特的民兵來了啊啊啊啊!! 」
在血霧之中,弗裏烏格已經鎖定了下一個目標。那是統領民兵的克雷斯特正規軍士官,他正以吶喊聲試圖平息混亂。
隨着弗裏烏格的步伐,每當他的部下揮動槍時,就會有一條路開出來。弗裏烏格自己也刺穿了兩個擋在路上的民兵。
隨着障礙物消失,克雷斯特王國的指揮官暴露在眼前。尖銳地放出了的刺突雖然被劍腹擊退了一次,但是接連不斷的突刺讓他受了傷,鮮血從盔甲的縫隙中滲出。
「誰、來幫忙、哦哦! ?」
雖然指揮官尋求幫助,但雙方的訓練水準差距顯而易見。無論殺了再多的魔物,也不代表民兵面對過用殺意和裝備武裝起來的部隊。
一支從側面伸出來的槍刺穿了指揮官的膝蓋,這是手閒着的部下的一擊。這裏不是比拼劍術的場所,而弗裏烏格也沒有打算和他一對一的對決。倒不如說,一對多才是軍人應該面對的狀況。
「住手、別,啊……」
對於那些在戰場上匍匐在地的人來說,面臨的是黑暗的未來。他們所得到的不是援助之手,而是石突0;槍柄末端安裝的鐵器1;和靴底。
「隊長被殺了?! 」
「要撤退嗎?該怎麼辦?」
指揮官被擊敗後的混亂,導致民兵開始胡言亂語。只有對自己有利的語言纔會被剪取,並在集體中傳播開來。這是指揮系統的繼承尚未穩固的集團所特有的脆弱性。
「撤退?是撤退的命令嗎?! 」
「後退啊啊啊!! 」
「後退,快撤退!! 」
眼前明明是一個完好無損的輕裝步兵中隊,但被戰場幻聽囚禁的民兵們卻露出後背,紛紛轉身潰逃。
「崩潰了。追上去殺掉他們!! 」
中隊長的話被士官們重複着。這是爲了在戰鬥時,也能將集團的意圖傳達給士兵。如果是熟練的團隊,甚至可以在沉默中完成戰鬥,但沒有指揮官會特意在戰鬥中束縛聲音。
「……真是愚蠢啊。」
如果民兵們正面對戰的話,就不會單方面被殺。他們逃跑的背影被長槍貫穿,腳下被戳,紛紛倒地。
撤退是戰鬥中最困難的行動。沒有留下殿後的人就能逃跑,這是不可能的。難以稱之爲追擊的蹂躙一直持續到最後一名士兵。
「祖父死了,但是父親活下來了嗎?……如果是守護長的話,那個家庭是不是都能活下來,士兵們的犧牲是不是也會減少?哎,我自己也覺得這是愚蠢的問題啊。」
在輜重隊的補給不充分的情況下,以現地調達爲名進行的搶奪行爲,也是軍方所容許的。因爲個人能攜帶的糧食是有限度的,再加上爲了提升士兵的士氣,在一部分的戰爭中甚至默許或容許這種行爲。漢塞爾克帝國軍也做過這樣的事情。
這場戰鬥看似贏了,但是從全局來看,他們仍然處於劣勢。單靠個別部隊的奮鬥,是無法扭轉戰局的。而且,雖然現在只是價格實惠的舊菲利烏斯系民兵,但他們可是能在魔領這種絞肉機中存活下來的人。人類是柔軟且會成長的生物,就算再不願意,也會從戰友那裏學到教訓吧。
漢塞爾克會在重要地區以軍令規定和限制掠奪行爲。從人道的角度來看,曾是小國的漢塞爾克可是很珍惜人力資源的。雖然可以殺人也可以被殺,但絕不會讓人白白死去。
「是嗎,我知道了。辛苦你代替我操心了。」
爲了轉換思路,弗裏烏格抬起頭。廣闊的視野中映出屍體和駐紮的士兵,但其中有一羣不同性質的人。那是在胡裏烏格在下達命令時,遭到襲擊的農夫的家庭成員。
首席小隊長彙總了各隊的損失情況後,向弗裏烏格報告。到處都是散落的克雷斯特民兵屍體。從傷亡比例來看,至少是十比一。考慮到對方有同等規模以上的兵力,這是很不錯的成績了。
這是沒有分階段地吞併土地和人員的弊端吧,管理已經到達極限了。
「抱着東西死了嗎?」
只靠美麗的話語,軍隊是無法運轉過來的。但是,凡事總有個限度。佔領地同時也是生產基地,如果連同居民一起破壞殆盡的話,就只會增加復興的麻煩。
「可能是因爲菲利烏斯系民兵的不滿比想像的還要強烈吧。讓他們在戰場上肆意妄爲、殺雞儆猴、發泄情緒,算是合理的做法吧。」
捨棄沒有意義的問題,弗裏烏格爲下一個對手做準備。因爲對於揮舞長槍的對手,他並不會感到困擾。
尤斯圖斯旅團長的命令既不是防禦也不是奪回,而是爲徵召士兵、集結散落在各地的戰力爭取時間。
「就算人數增加了,士官和下士官也不是那麼容易培養的。克雷斯特這樣吞下這麼多人,結果還是消化不良啊。」
呼喊他的是中隊長所屬的小隊長中,最年長的士官。
「遵命。對了,要收拾屍體嗎?」
「傷員就讓他們和傷亡較多的小隊一起先撤退吧。前面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我們不能耗盡所有力量。」
「中隊長!! 傷亡報告來了!」
「戰死者有二十三名,重傷和輕傷有三十五名,但經過前線治療魔術師的治療,大多數人都可以返回戰線。只是有兩名無論如何也救不了的,已經讓他們解脫了。」
「維持現狀就好。雖說他們只顧着搶掠,但是被屠殺了一箇中隊規模的士兵,帶來的影響也不小。就算他們再不喜歡,也一定會意識到反擊與埋伏吧。」
「……情況怎麼樣?」
弗裏烏格用反手握着的槍到處刺穿屍體。如果被只裝死的敵人騙過去,那麼他們的底牌就會曝露出來。如果事態演變爲這樣,那些被剷除的人也變得毫無價值。
民兵逃跑速度遲緩的主要原因,是身上攜帶的掠奪品。在死亡的邊緣,他們即使丟棄了武器也沒有扔掉掠奪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