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話
《渾濁雙眼所求爲何》 · トルトネン · 4835 字
光蘚燈的燈光照亮了封閉的治療室。
在房間內連晝夜都無法辨別,更遑論外面的天氣了。也正因爲如此,當遠方傳來一聲顯得特別巨大的雷鳴聲時,一瞬間讓彩音分心了。
「雷聲……?」
話一出口,她又立刻否認那樣的解釋。到目前爲止,從加拉海角傳來這裏一直都是魔導兵所演奏名爲魔法的戰場音樂。
雖然事到如今還已經不會大驚小怪了,但另一方面,那種恐怖的破壞聲音也凸顯了當前局勢的不尋常。
就像一種緩慢起效的毒藥一樣,或許是感官和感性逐漸麻木的結果。曾經的自己,只是從後方聽到攻擊魔法聲就會嚇得縮起身子。如今,那樣的自己早已不復存在。
這算是適應,還是退化?彩音並不知道。
「彩音,異物已經從撕裂傷中清除了。」
「嗯,抱歉。」
不僅是袖口,連手肘都沾滿鮮血的邁亞,把彩音拉回了現實。眼前的患者,他的腹部正在滲出鮮血。
繼火屬性魔法之後,土屬性魔法,特別是土彈造成的開放性損傷尤其麻煩。前者的火球會通過氣壓、熱量、碎片等多重因素對人體造成損傷。相對地,後者的土彈所造成的開放性或非開放性損傷雖然都很危險,但真正棘手之處在於傷口的污染。
若不清除砂礫和土塊,並加以清洗乾淨,將會引發源自土壤的嚴重感染症。而邁亞正是運用水屬性魔法,清除了這一項要素。
彩音將魔力灌注到撕裂傷處中。藉由魔力掌握損傷的部位,感覺就好像是把手伸進傷口一樣,是一種奇妙的感覺。
之後她開始治癒折斷的肋骨,並將損傷的血管與神經接合起來。少女全神貫注地縮小呼吸,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傷口上。幸運的是,斷裂的肋骨沒有刺穿臟器。
彩音放開注入魔力的雙手,隨着吐出的氣息,一併釋放了累積的疲憊。
「沒事了,已經沒事了。」
「謝謝您。我大概要多久才能活動?」
儘管氣喘吁吁、滿身大汗,但沒有失去意識的傷兵問道。
「只要流失的血液恢復回來,幾天後你就可以活動了。」
「那太好了,這樣,我就能馬上回去了。」
彩音是希望她的鄰居們能活下去,才選擇走這條路。所以自己即使走累了,也不能發出抱怨。她無法斷言自己是善良還是邪惡。只要人和地點發生變化,那些模糊的標準也會隨之顛倒。正因爲如此,弱小的彩音只能堅持的走在相信的道路上。
「在沒有任何警告的情況下,他們竟然可以闖到這裏——前線到底怎麼了! ?」
「你要來添亂嗎?背叛者!」
「彩音,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
「我知道了。我們再努力一下吧。」
是不速之客。即使隔着外牆也能感受到戰鬥的激烈,暫時借用作治療所的民宅,正因爲魔法或技能的投射而搖晃不已。
邁亞毫不猶豫地向她昔日的同胞發射水彈,但最終只是輕輕地拂過了利哈森騎士的影子。邁亞雖然擅長巧妙地操縱水屬性魔法,但終究只是作爲治療魔術師的本領。
「對不起,我來晚了。傳令兵沒有及時趕到。」
「不會讓你得逞的!! 」
從額頭流出的汗水,那亂了調的呼吸,都訴說着他跑了多遠的距離。與溫和的外表和語氣相反,莫里茨手中的劍卻吸滿鮮血,威懾着外來的敵人。毫無疑問,他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漢塞爾克人。
就在那難以匹敵的質量即將發揮出來的時候,治療魔術師突然躍到彩音的面前,釋放出她一直凝聚的魔力。噴射出的水彈擊中了那顆扭曲的頭部,經過揉捏凝固的頭部因爲衝擊而爆裂開來,就像糖果工藝品一樣碎裂。
陽光從崩塌的外牆透了進來,外面的狀況也顯露出來。
「啊,啊!」
兩年的歲月過去了,騎士實習生已經完全長大成人。然而,他緊閉成一條線的嘴巴卻什麼也沒說,只是像要壓抑住感情似的緊閉着。
「啊!」
彩音對那個男人有印象。
「發生什麼事——」
「而且,敵人的目標是彩音大人。」
聽到這不合時宜的叫聲,騎士轉過身來,朝向被他用背擋住的通道。在那裏等待着的是一把揮舞着的利刃。
那是過去在利哈森騎士團內進行的演習,還是模擬戰嗎?她曾經治癒了一名從臉頰到脖子受到劍傷的騎士實習生。他還很年輕,顯得有點害羞地一再向她道謝。這樣的情景在利哈森騎士團中很罕見的,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彩音露出了一個曖昧的笑容,她安慰自己不要想太多。
一聲高亢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鋼鐵互相摩擦的尖銳聲響起。經過一瞬間的攻防和角力之後,利刃準確地擊中了他的喉嚨,利哈森騎士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倒了下去。
與以戰鬥爲生的騎士和士兵相比,雙方在戰鬥經驗和訓練密度上相差太大。襲擊者以像在地上爬行般的姿勢、不規則地變換路線,連第二擊都輕鬆閃躲過去。甚至飛散的水滴都如同流動般從魔力膜上彈開,連餘波都被無力化。
「別讓他們過去!」
身上寄宿着愛恨交錯的情感,騎士微閉的雙眼充滿憤怒和悲傷,他用鋒利的劍尖刺了出去。彩音害怕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能蜷縮起自己的身體。
利哈森的騎士舉起劍,逼近眼前。邁亞測量了距離,用護身用的劍砍向對方,卻被從上段揮下來的長劍彈開了。
如果現在伸出手的話,就能像過去一樣治癒他吧。但是,騎士一定會完成自己的使命。兩人的道路已經分開了。就這樣,彩音眼睜睜地看着騎士逐漸變冷。
「找到了!! 」
〈我不能讓她再多操心,不能再給她增加負擔。〉
即使是在戰鬥方面幾乎無能爲力的彩音,也能察覺到敵兵被派往治療所是怎麼樣的狀況。而且事先沒有任何預警,可以明確地說,這是一個異常情況。
雖然治療魔術師打算反擊,但利哈森的騎士以一隻腳爲軸,奮力踢出健腳。鞋底刺入了她柔軟的腹部。就像被馬撞倒一樣,邁亞被拋向虛空。她滾了幾圈,一邊嘔出胃液與空氣,同時大叫。
「彩音大人,請做好覺悟吧!」
當天花板的一部分塌了下來,彩音緊緊抓住手術檯的那一刻,地面伴隨着像是翻倒玩具箱般的震動,外牆像旋轉門一樣打開了。
〈邁亞不但引導着手術的步驟,而且運用水屬性魔法進行處置,一定比自己還要疲憊吧。〉
「敵人的主力從加拉海角的後方登陸,現在可以說是危機四伏。」
「彩音,快逃啊!」
「她就在魔像打開的牆壁裏面。」
「敵人來襲了!! 迎擊!」
就在第十三個病人被移出手術檯時,彩音聽到了從未有過的異響音。那是一種人類的情感裸露的聲音,不是傷者因爲疼痛而發出的呻吟或尖叫,那聲音充滿了明確的殺意和指向性。
從戰鬥中擺脫出來的朱斯坦向聯絡員詢問。
「土、土人偶!? 」
「呀! 啊!」
一個克雷斯特士兵的視線捕捉到啞然的少女,他大聲喊道。
〈我以爲已經想通了。〉 無論是讓那些被她治癒過的人們再次前往戰場、還是與曾經照顧過他們的國家對抗、甚至是與分散的青梅竹馬們互相殘殺。
「是的,只能這麼做了。」
「……對不起。」
倒臥在地的邁亞欣喜若狂說出了他的名字。
受到水汽聲吸引,彩音戰戰兢兢地低頭看向腳下。頸動脈被切斷的騎士,在朦朧的意識夾縫中,茫然地注視着彩音。
「我還可以再堅持一會兒,再努力一點點就好。」
大概是看穿了她這種態度吧,邁亞溫柔地微笑着。
「呃! 好快!」
相對的,護衛兵也試圖阻止敵兵,但敵人的數量實在太多了。一個男人砍倒了梅亞德的士兵,彈開試圖停下他腳步的長矛,然後直接衝進了治療所。
那是將碎石和落葉等東西捲了進來而成、利用土屬性魔法誕生的土人偶。纏在土偶頭上的小樹枝和箭像呆毛 0;アホ毛1;一樣搖晃着,在它確認了室內的情況後,又準備再揮下那隻巨臂。
「他們甚至不想俘虜她,看來只能硬拼了。」
「我明白了。在被包圍的情況下,我們既不能指望籠城,也不能期待援軍了。」
邁亞對戰況感到悲嘆。
「莫里茨,你來得正是時候,情況怎麼樣?」
密室被揭開,新鮮的空氣湧了進來。形成新入口的是一隻巨大而無機質的手臂。那既不是人類的手臂,也不是魔物的手臂。
儘管彩音受到催促而打算逃走,但騎士迅速繞到通道,並將她逼到房間的角落。在情急之下,少女慌亂地扔出手中的水桶,但對方甚至連躲都沒躲。
面對突如其來的情況,彩音顯得有些慌亂。此時,正在外面指揮警備的朱斯坦的聲音,也傳了過來。
「莫里茨先生!」
彩音無法理解戰場的氛圍,因此這兩個理解戰場氛圍的人之間的彼此交流,她沒有插嘴的餘地。
「你們都聽到了吧。雖然可能不在最佳狀態,但是,現在該輪到你們上場了。」
由於戰況瞬息萬變,加上缺乏戰鬥經驗而導致的無知,這些因素使得被拋在戰況之外的彩音啞口無言。
「你們在幹什麼?! 」
原本躺在病牀上的傷兵們突然開始整理裝備,他們打算不惜犧牲性命也要戰鬥。
「我治好你們,並不是爲了讓你們——」
彩音情緒激動地開口說着,但一名士兵打斷了她的話。
「小姑娘,你再說下去就是傲慢了。沒錯,你救了我們的命。不過我們的命該如何使用,是由我們自己決定。」
「說得沒錯。」
「喂,我的武器在哪裏?」
「鞋子呢?是誰拿走了我的鞋子?」
剛剛還躺在手術檯上的士兵開始尋找他的武器,而前幾天還在生死邊緣徘徊的士兵們,則一邊將身體靠在長矛上一邊站起來。
彩音治癒過無數的人,迄今爲止的經驗警告着她,這些士兵已經失去了多少的鮮血與體力。
「你們這樣是不行的……? 就算傷口已經癒合,你們的身體還是……」
「那些傢伙,可不會因爲我們身體狀況不好就放過我們。」
「要是利哈森的那幫傢伙感冒了,我也會高高興興地去襲擊他們的。」
「戰爭就是這樣啊。」
從他們輕鬆的語氣中,可以感受到一種深刻的達觀和覺悟。
〈我該怎麼辦?我該做什麼?我能做什麼?〉 少女開始陷入思想的死衚衕。就在這時,彩音聽到了一句讓她懷疑自己耳朵的話。
「彩音,把衣服脫了。」
「準備一套盔甲,稍微大一點也沒關係。多穿幾件衣服就能掩飾過去。」
儘管彩音極盡所能的任性,但邁亞還是毫不客氣地說出了這句話。
〈太狡猾了,這根本不可能實現的承諾。〉
〈騙人。〉 這是一個過於殘酷的善意謊言。他們的表情,少女都曾經在丹杜古堡見過。
〈很多士兵和民兵,都這樣對他們的朋友和家人說過,然後就死去了。〉 不想看到這樣的現實,彩音低下了頭。邁亞將雙手放在她的臉頰上,俯下身說。
「等等,我也要,我也要去……。」
〈不要哭,不要發出嗚咽的聲音。〉 明明知道這樣會令呼吸與脈搏更加紊亂,但彩音還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散佈在周圍的克雷斯特王國軍也改變了陣形以應對反擊。爲了對付成羣結隊的士兵,包圍網被強行收攏,各處開始出現了細微的破綻。
「好了,快走吧。」
「呼、嗚嗚、嗚嗚嗚……」
〈狡猾,太狡猾了,居然用那樣的表情。〉 彩音無法拒絕他們的覺悟,還有邁亞的心願,也無法說出自己想留下來。
彩音像人體模型一樣被剝去衣服,然後被穿上厚厚的衣服。汗水、血跡和黏在身上的污垢的氣味刺激着她的鼻腔。在這種情況下,彩音聽到了一些她不能忽視的話。
「打開通往軍港都市的生路!」
「咦?爲什麼?」
「你只會拖後腿。」
到了這個地步,就算彩音再遲鈍也明白了。他們打算讓邁亞僞裝成自己,然後利用所有人作爲誘餌,好讓自己逃走。
「好了嗎! 在下身爲漢塞爾克帝國軍司令部的小跑腿,雖然也精通武藝,但是表面上我不能保護您。所以請只盯着我的屁股,跟着我來就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彩音的迷惘之心,聯絡員狠狠地叮囑了她。
朱斯坦小聲地對周圍的人喊着。
雖然混亂的情緒又加劇了,但治療魔術師覺得時間寶貴,所以她開始脫掉少女的衣服。就像是給小孩子換衣服一樣,但彩音比起羞恥心,困惑和恐懼佔了上風。
「我們一定會和你會合的。」
與之前手術中的立場完全顛倒了,士兵用溫柔的目光勸說她。
「前進,繼續前進!」
尖叫聲和怒吼聲,熟悉的鄰居們的聲音在她的耳邊縈繞。他們的聲音逐漸變小,然後遠離了她。
「來吧,我們走!」
「沒關係的,小姑娘。沒事的,沒事的。這裏就交給我們吧。」
在狂亂的空氣中,莫里茨冷靜地觀察着兩軍的動向,並向彩音給出了信號,兩人成功從戰列中脫離出來。利用他們當爲活餌離開現場,少女無法擺脫的內疚感,她的心中充滿牽掛。
像是撒嬌的孩子一樣,少女拒絕了像是祭品一樣的替身。
聯絡員誇張地拍打着自己的屁股,以小丑般滑稽的口吻虛張聲勢。而在他的背後,傷兵們和護衛兵散發着猶如負傷野獸般的氣勢,開始發動衝鋒。
「我們要形成一條假的逃生路線來破壞包圍。莫里茨則僞裝成迷路的士兵,護送彩音大人逃到軍港都市。」
「不要怯懦,停下來就只有死路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