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話
《渾濁雙眼所求爲何》 · トルトネン · 4075 字
這座不分晝夜、人來人往的迷宮城市,如今已經充滿了死亡。很少有人能預料到死亡會突如其來的臨近,因此也很少有人會爲此每一天都做好準備。
用斧槍從背後砍斷了貪圖生者的活死人0;アンデッド1;,並將它送回了冥府後,沃魯姆凝視着成羣的死者。市民的屍體和被魔物化的食屍鬼0;グール1;混雜在一起,而當中有些麻煩的個體,它們身上穿着破舊發黴的武具。
看到沃魯姆後,食屍鬼從緩慢的動作一轉,在中段持着劍向他衝了進去。沃魯姆在鼻尖躲開了對準頭部揮舞的劍身,然後一邊交換身位一邊將斧頭砍入頭側。脆弱的頭蓋骨一下子就被鐵器破壞了。
緊隨其後的活死人用參差不齊的刀尖刺向他,但是沒有抓到沃魯姆,而是隻劃破了空氣。槍尖從食屍鬼前傾的姿勢中,刺入了它的下巴。沃魯姆握住槍柄,扭轉手腕,讓到達亡者腦部的利刃攪動着其中的內容物。然後,他把附着在刀刃上的污物抖掉。
渴望生者的亡靈,就像聚集在篝火下的飛蟲一樣,被沃魯姆吸引,渴望着他的肉。不過當他每次隨意揮動斧槍時,頭部和手腳就會被灑得滿地都是。
內心如漩渦般湧動的憎恨,令沃魯姆不斷將仇恨發泄在亡靈身上,然而,這樣的方法並不能平息他心中的怒火。
這些阻塞道路、肆無忌憚地佔據着街道的亡者們,沃魯姆將它們的遺骸一一堆疊在路邊。一條街道被沃魯姆淨化了,但戰鬥的聲音卻從未停止過。彷彿整個都市本身被侵犯,發出悲慘的呼喊一樣。
「你是……人類嗎?」
在這個已經成爲死者之都的城市裏,有生還者向沃魯姆投出語話。
在這場亡靈動亂中,沃魯姆還帶着不太有品味的面具,也難怪會被人懷疑是人外之類吧。從被污損的護具判斷,他應該是維持城市治安的守衛之一。
「沒錯。」
以交談的士兵爲開端,手持武器的冒險者和市民踏着小心翼翼的步伐出現在沃魯姆眼前。
這些武裝多種多樣的雜牌軍團,他們將無助的市民塞進了一座大型酒館,並試圖築起籠城的防禦。可以看到入口附近還殘留着很深的攻防痕跡。在被打碎的門的殘骸上,取而代之的是堆積起來的桌椅,而即席的簡易防護牆現在和屍體融爲一體。透過破碎的窗戶可以窺見店內的情形。在店內,從老人到嬰兒,大家都一起互相依偎着。
「這些傢伙突然從城市中湧了出來。但不管殺多少,連死去的市民都變成活死人了,我們完全束手無策。」
士兵羞愧地說。本應該保護百姓和財產、排除外敵的士兵們,卻只能與一些市民躲在一起籠城固守,他是否因此而悔恨嗎?但沃魯姆剛剛也沒能救回他的恩人,所以自己並沒有責備士兵的資格。
沃魯姆告訴那位因疲勞和緊張而臉色鐵青的士兵。
「按照這裏的人數,你們一定打得不錯吧。去迷宮的公會分部吧,那裏集結了大量的戰鬥力。比起這裏來說,還是相對較安全一些。」
「這一切真的非常感謝,不過你打算怎麼辦?」
「我還有事要做。你知道通往貧民窟的正確道路嗎?」
「如果是這個的話,那只是小菜一碟了。」
街道盡頭的城門已經被死亡包圍。周圍留下了激烈戰鬥的痕跡,但獲勝的不是人類。活死人正在周圍徘徊,堵住了入口。
亡靈的作用是爲了在數量上取得優勢,並利用平民作爲餌食來積聚力量、擾亂戰爭、增強戰力和製造混亂。總人數較少的武裝勢力是非正規戰的主力,而控制城市出入口的關卡對襲擊者來說無疑是一個重要的目標。
「嘴上雖然很厲害,但你沒有什麼餘裕啊。同樣是失敗的殘兵敗將,我看不到你有什麼不同的?」
「哪有與戰爭無關的人?這裏是我們的祖國。在統一戰爭中,數以數十萬的士兵和民衆爲國家憂愁、嘆息、痛苦,他們在絕望中逝去。然而,現在就像這一切從未發生過一樣,人們、土地和墓碑都被漠視和踐踏。誰能忍受這種情況呢!! 」
「你說些什麼毫無根據的話,還打算擺出導師的臉嗎?」
「啊,沒錯。等待了一個世紀,報仇之心也會變得瘋狂。不過沃魯姆,你難道從來沒有想過嗎?沒有想過要燒死那些殺害你的同伴和家人的敵人嗎?仇人一直在城市中,如果能夠一鼓作氣地殺盡他們,難道你會乖乖放下仇恨嗎?」
沃魯姆渾濁的眼睛,在今天特別清晰地洞察着世界。他用石突頂住長矛的尖端,並將其彈開撥到頭頂之上。
「雖然沒有什麼崇高的想法,但至少,我不會像你們那樣只向後看。我只是盡力而爲罷了,別以爲死掉就能輕鬆逃掉一切。」
沃魯姆自己也是失國之身,他在前線失去了部隊和戰友,也進行過毫無意義的殺戮。即便如此,在百年之後,把連當事人都不是的人捲入其中,還是無法理解的。
從側面那邊,有一柄長矛正急速接近。
「開什麼玩笑!都已經過了一百年,這能成爲把不相干的人牽連進來的理由嗎?」
「嗯。話說回來,如果貝爾加納被攻陷的話,時代就會再次轉動。」
「這正是我所希望的,就讓我們來殺個痛快吧!! 」
「一切都是爲了復仇,我們在統一戰爭中被奪走了一切,這次是我們的再戰。」
浮士德嘲笑着激動的沃魯姆。
「如果食屍鬼再減少下去,就不好辦了。」
〈不可能忘記的。〉
「難道你想說這是戰爭嗎?別把不相干的人牽扯進來!」
「是啊,可能來得太遲了。即使如此,無論是沉迷於和平而忽視現實的羣島諸國也好,還有隻會趨利避害的森林同盟也好,肯定會感到害怕並且戰慄。他們將受到一場驚天動地的打擊,我們的盟友們並沒有忘記一個世紀前的古老盟約。」
「浮士德,是你們啊!! 」
「浮士德,是你們乾的啊!! 」
仔細觀察可以發現,除了人類炸彈爆炸的痕跡之外,還留下了一些不像是亡靈的人爲殺戮痕跡。沃魯姆露出陰沉的笑容。
語言衝突結束了。鐵與血交合的真正戰鬥開始了。
〈瞄得真準。〉
當槍尖刺進飛撲過來的亡靈的眼窩時,沃魯姆沒有聽漏弓弦彈開的聲音。他立即將前傾的身體迅速地向一側傾斜,並往旁邊跳開。一支箭矢刺入了在石板路面上。
面對想要抓住他的亡靈,沃魯姆用石突猛力穿透它的頭蓋骨,隨後他把斧槍像纏在背上一樣擺出大幅度的架勢,帶着魔力的斧頭憑藉一擊把三個亡者的身體斬斷。就算只剩下上半身仍然貪戀着肉體的活死人,也被他用鞋底踏碎。
「你可能有你不能讓步的理由,但那種東西現在根本連狗屎都不如。你們這些傢伙,已經晚了一百年啊!! 」
「你那詭異的面具怎麼了,沃魯姆?三魔擊在典禮上死了嗎?」
不用確認。曾在迷宮中展開生死搏鬥的浮士德等人,現在再次出現在沃魯姆面前。
如果沒有迷宮都市的相遇、如果獵殺沒有發生,或許他們之間會有一定的共鳴。儘管如此,浮士德還是傷害並殺死了迷宮中的戰友和恩人。雙方已經成爲了勢不兩立的關係。
沃魯姆擊退了敵人的反擊,但偷襲失敗後襲擊者迅速拉開距離,他們保持距離並進行試探,導致雙方僵持不下。在這個僵持局面中,手持盾牌的襲擊者最終也在屋頂上與其他夥伴會合了。
斧槍無所顧忌地斬殺、打擊、撕裂、粉碎亡靈。這樣做之後,擋住在前方的不死生物也變得寥寥無幾了。
聽到令人喫驚的辯解,反而讓沃魯姆的怒火熊熊燃燒起來。這顯然是一次故意進行的對話。即使在交談的過程中,浮士德的同伴也在尋找襲擊的機會,表現出向側面展開的動向。
「你也不是可以一笑置之的立場吧。失去了國家的漢塞爾克人,把真心話說出來吧,沃魯姆!! 對於焚燒了國家,埋葬了人民的敵國,你難道沒有絲毫的憎恨嗎?! 」
在沿着指示的路線前進的過程中,沃魯姆的鼻腔捕捉到的死亡氣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濃厚。他的面具在死臭當中騷動着,興奮得渾身發抖。
不過這些都在很短的時間內被摧毀。
〈跑進大廳的傳令官,報告了有一羣所屬不明的武裝勢力。〉
看準了射點的沃魯姆,利用風屬性魔法將自己的身體推出去,躍上了弓箭手藏身的民宅屋頂。就在他快要跳上屋頂的時候,第二支箭飛來了。
沃魯姆對着他在迷宮裏嚐到的箭羽和箭鏃嚎叫起來。
食屍鬼想要把卡在枝刃上的斧柄拿下來,但在這之前沃魯姆突然跳入它的懷中,他抓住食屍鬼的喉嚨,並將其燒了起來。一股蒼炎順着食道從口腔中漏出,原本不應該有疼痛感的亡靈卻狂亂地掙扎着,不過在蒼炎的邀請下,它很快地返回了冥府。
從街道正面通過武力推進,將湧向面前的不死生物盡數擊倒。在擊殺超過幾十隻之後,沃魯姆便停止了數數。蒼炎燒盡散發着腐臭的食屍鬼,揮下的斧槍將腦漿濺得滿地都是。
從士兵那裏得到了詳細的路線,沃魯姆再次奔跑。而阻擋去路的魔物,也在斧槍面前都被一一埋葬。
「你們是被戰爭囚禁的亡靈。失去了應該守護的人民和國家,還叫什麼士兵?你們現在只是瘋狂的屠殺者。」
露出犬齒的浮士德,第一次改變了表情。
「共和國嗎?」
浮士德用平淡的聲調說了出來,相反沃魯姆的情緒一下子爆發了。
〈爲了到達城牆外的貧民窟,必須穿過兼作關卡的城門。〉
雖然亡靈的數量不少,但還是讓人生出一種不協調的感覺。擁有一部分生前戰鬥技能的亡靈確實是一個威脅,但城門附近的防禦設施並不脆弱。而且在兼任關卡的城市入口,也會配置相應規模的守備隊。
「越來越近了。」
這是沃魯姆過去一年來身體狀況最好的一次。大概是把真紅草含在嘴裏的時候,吞下了微量吧。雖然離完全痊癒還有很遠的距離,但這足以讓他在一段時間內全力以赴。
即使他們暫時掌握場內的主導權,但數量上的差距是無法忽視的。即使是沃魯姆也可以想像,最終會被國境、周邊地區以及重新整裝的防守部隊輕易地鎮壓暴亂。
沃魯姆想到了好幾種突破方法,但最終他所選擇的手法非常簡單。
作爲同樣失敗的殘兵敗將,浮士德向沃魯姆投擲了這樣的話。
戰斧瞬間從正面逼近。儘管食屍鬼的身體已腐爛,但卻有着令人難以置信的鋒利一閃。沃魯姆收緊胳膊肘,用石突刺向地面,用斧槍的枝刃接住了斧柄。
「閉嘴,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
他低下頭部,彷彿被吸入喉嚨一般逼近的箭矢被顱盔擋住。伴隨着尖銳的聲音,箭飛向了另一個方向。沃魯姆將他的斧槍刺了出去,不過槍尖沒有抓住弓箭手的身體,只是打碎被投擲出來的弓。
從公會職員羅戈那裏,沃魯姆聽說了這座都市血淋淋的歷史。要說過去統治迷宮都市的同盟國家,只有三大國的一角——共和國。
弓箭手退後跳開拔出短劍,沃魯姆毫不停頓地展開追擊。然而,他察覺到細微的動靜,於是立即將鞋底緊貼着屋頂減緩速度。
「太荒唐了!你以爲這樣的數目真的能打下來嗎?」
「即使經過了一百年,但我們還活着。只要我們還活着,戰爭就還沒有結束。直到我們其中一方死絕爲止,否則戰爭不會結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