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话 墓标
《浑浊双眼所求为何》 · トルトネン · 5800 字
两道剧烈闪烁的光芒,像分道扬镳似的爆裂开来。
从剑身剥落的魔力粒子四处飞扬,化为无数火花烧焦了大地。即使隔着连《鬼火》也能承受的魔力膜,都感受到难以忍受的热量和痛楚。那就是帝国骑士与三英杰的魔力互相吞噬、融合后的产物。
这种混合了照明和焼夷效果的东西,宛如白磷一样。如果有人能同时操纵《鬼火》和《圣击》的话,那么这应该会被称为《白磷》的技能吧。
「喝啊、啊啊啊!! 」
随着一声吼叫,同乡逼近了。
沃鲁姆将剑身剥落的魔力重新缠上,再次进行交锋。他不愿意像刚才那样互相较劲,于是改变了相互摩擦的剑脊角度,瞄准悠人的手部。
〈如果手腕或手指受伤的话就再好不过了,不过能把对方的意识诱导过来,那都算及格了。〉 然而,剑刃却被对手用剑锷挡了回去。
「啧!」
紧接着,接连不断的刺击袭来。
沃鲁姆将半身往后退,迷惑对手的距离感。一阵尖锐的风切声,毁灭性的光芒从眼前掠过。
〈接下来的下一个动作,是往前踏入进攻,还是停在原地交锋?〉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年轻人毫不犹豫地往后跳开,甚至没有留下退场时的一击。
如同挥之不去的影子一样,沃鲁姆紧紧缠着同乡身旁。他上下挥动着斩击,试图令对手眼花缭乱,但两次攻击都被击退了。
「怎么了,你只会依靠《圣击》吗?」
「你才是,根本不敢用剑接招吧?是不是没油了!! !」
由于从奥尔泽利卡坡开始的连续战斗与《鬼火》的使用,帝国骑士的魔力已经开始见底。悠人似乎没有忽略对方不愿意进行积极魔力竞争的动作。
现在双方的意图都很简单:帝国骑士倾向于速战速决,而三英杰则以持久战为目标。
如果单论技巧的话,是沃鲁姆胜出。这位青年身上并没有像他在山路中讨伐的老将那样,拥有通过大量基础训练所培养出来的执着和技术。
但是,就综合实力而言,悠人要胜过拉图。他利用庞大的魔力量与输出弥补自己的技术不足,而任何破绽都可以用魔力剑来掩饰。
〈这样坚不可摧的基本功,是得益于利哈森英才教育的结果吗?〉
他那不成熟的精神面,也因为现在没有可以依赖的战友、没有需要拯救的友兵而更加稳定。这真是讽刺。
「哈,看起来很难受呢。」
沃鲁姆立刻抬起半长靴,试图踩碎对方的脚背。可是还没等靴子踩到地面,悠人就用承载着体重的手肘拨动帝国骑士的胸甲。错过目标的靴底,最终只是在地面上踩出响声。
〈攻击化解得非常精确。〉 帝国骑士是从乱战中掌握到的,而三英杰大概是与穿着盔甲的对手进行徒手练习中磨炼出来的。
以魔力提升的敏捷性消失了。凭藉着经验和技巧,沃鲁姆仅用一纸之隔险险避开光剑,然后以匍匐的姿势将剑扫向膝盖。
「……我明白的。」
剑尖之间互不相让,推挤着对方。帝国骑士扭动身体钻进打开的空隙,他的肩膀带着助跑的力量撞入三英杰的胸前。
与怒吼相反,悠人的声音中却透露出动摇。
他展示的从容,其实只是掩饰自己劣势的虚张声势。炎剑上的魔力就如同风前的灯火、又像快要熄灭的蜡烛一样颤动着。
悠人喘着粗气,痛苦地扭曲着脸。
「停下,我不想听!」
同乡的青年意识到了自己的优势,轻轻地冷笑。那口吻和帝国骑士在战斗中故意说出的轻薄话语很相似,一定是沃鲁姆影响了这个多愁善感的年轻人吧。
悠人迈出的脚步以轻快的步伐躲开,年轻人的身体仍然敏捷地移动着。
沃鲁姆再次向不稳定地摇晃的炎剑充填魔力。
〈如果只顾着消耗和牵制光剑的话,就会给对方机会拉开距离并施展《圣击》。〉
「少摆出一副前辈的样子!! 」
沃鲁姆以追随的形式踏出一步,但悠人下沉的脚却深深地陷入了地面。从后退到突然转变为击打,利哈森骑士特有的从上段挥下的劈砍袭来。
染满全身的鲜血,帝国骑士至今为止犯下的种种暴行都是铁一般的事实。在悠人的眼中,眼前的这个男人应该是一个需要打败的敌人。然而,从他口中漏出的话语的每一个细节,都无法不感受到一股怀念之情。
沃鲁姆心中充满沸腾的憎恨。有许多汉塞尔克人被杀害,那些曾经是他的部下,那些应该称为战友的人也死了。身为汉塞尔克人的沃鲁姆,应该给他们做个了结。
「就算在这样的世界里,如果只是不停地互相残杀的话,也会感到累的吧。」
〈对的,想来也是。〉 沉迷于无休止战争的当地人,无法理解那些从遥远的、甚至截然不同的世界漂流而来的人心境。
「别这么说嘛。偶尔我也想和同乡谈谈家乡的事情啊。」
「你,你又明白我什么!」
「你也是一样的。对吧,悠人。」
沃鲁姆讲述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抱怨,是只有那些生活在和平世界的人才能理解的话题。虽然口中谈论著平稳时代,但在这里,这些话语变成了可怕的诅咒。
「少在那边大言不惭。魔力膜摇摇欲坠的,是你那边吧?」
「闭嘴,你就不能安静地战斗吗?」
〈真是个认真到极点的家伙。〉
他的眼神充满了杀意,仿佛要射穿一切似的。
刀刃摩擦的瞬间,迸射出光芒与火焰反弹。而正是在这样的刀光剑影、修罗场之中,沃鲁姆亲切地宣称。
出生地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即使想对同乡隐瞒,也会被对方察觉。如果这是有意为之的话,那么效果则更加巨大。
「明明杀了那么多人,你却还说出这种话?」
悠人猛追退后了一步的帝国骑士,挡住横扫攻击的剑被弹飞到空中。沃鲁姆摊开双手,微笑着。
他没有使用腰部的旋转,而是以肘部为主轴发出刺拳,直奔悠人的眼窝。但悠人像是在鞠躬一样低下头,用额头接住了这记溃眼攻击。
没有浪费任何时间,他立刻发起了攻击。剑尖穿透了防御,削去了魔力膜,从上方砍下来的攻击在护胸甲上划出了一道伤口。
紧急停下的沃鲁姆举起剑身来接住攻击,如果稍有偏移,他的肩膀就有可能会被削掉。
作为军人的理性在低语。事到如今还在犹豫什么,完成自己的职责吧。
「你住的地方是○○县吧?」
除非他们来自同一个故乡。
沃鲁姆没有露出任何的动摇,在交剑的同时继续闲聊。
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帝国骑士似乎在战斗中占据了优势。但实际上,他的情况很糟糕。
「我可没空陪你玩!」
「你这个混蛋小子。」
「你这家伙,就知道吠个不停!」
仿佛要摆脱邪念一样的悠人踏出了一步,但他停住了,像生了锈的铁皮人偶一样停了下来。
沃鲁姆迅速将左倾的姿势切换成右倾,并随着低语声瞄准盔甲的缝隙。悠人以他的惯用脚为轴旋转,弹开了瞄准他腋下的斩击。
〈我就知道你会生气。〉 彩音经常给他讲过去的故事。在这些故事中,经常出现被吹捧为三英杰的童年玩伴。
「对了,便利店的新商品怎么样了? 我最后一次吃的是哈蜜瓜巧克力、焦糖奶油面包。」
悠人的性格耿直,无论对方是善意还是恶意,都会做出相应的回应。
〈自己竟然连反面教材都当不了,真是只能笑了。〉
「哈……? 你,你在说什么,该死的,是从彩音那里听来的吗?」
「我叫你停下来!」
「咕、呜呜!! 」
连续不断的战斗所带来的疲劳重量,就像在重油里游泳一样压在他的全身上下。而逐渐缺乏魔力所带来的倦怠感,感觉自己就像一条用力硬拧的干燥抹布。
「你想做什么?就因为你快要输了,所以,才说那种话……」
「你住的地方是八不知站附近吧,我以前每天早上通勤时都用那里。」
巨大的冲击力让悠人的肺部吐出空气,身体向后摇晃。帝国骑士趁机握紧突出食指和中指的拳头,往前挥出。
在双方头顶上散落的火花,像流星一般闪耀着,落在大地上。鬼面具因为愉悦而嘎吱震颤,而帝国骑士则因透过魔力膜传来的疼痛而发出咒骂声。
正因为如此,沃鲁姆才犹豫着要不要吐出诅咒。他正试图利用彩音珍贵的回忆、用自己的泥足践踏能理解他痛苦的同胞的心。
尽管悠人陷入半恐慌的状态,但他的动作仍然没有混乱。这应该是反复修练的成果吧。
「该死,该死,该死,闭嘴,给我闭嘴!」
「因为车站的耐震工程让入口变窄了,每次出入都很辛苦啊。而且检票口又经常坏掉,所以我总是必须拼命地跑上楼梯。」
「车站前的游戏厅还在吗? 我还活着的时候,那里冷冷清清的,好像快要倒闭了。」
接住光剑扫击的剑刃上,火焰随着热风逐渐消散。受到余波冲击的武器和防具残骸都在摇晃,看起来就像一块块墓碑一样。
「别开玩笑了! 你怎么可能是日本人!」
现在,悠人甚至连最初对同乡的否定都没有,有的只是拒绝的刺击。
接住光剑突击的剑被举到了头顶上,破坏力相当的惊人。握住剑柄的手开始麻木,逐渐失去握力。魔力不足的身体,从正面取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真的,一切糟糕透了。」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悠人露出像揉成一团的纸屑般皱巴巴的表情,从上段挥舞着剑。然而,那个习惯,那个动作依然没有任何的错误。
〈心灵与身体的不一致,是因为适应这个世界的影响吗。〉 不过沃鲁姆也无法责怪年轻人,与友善的口吻相反,他的身体却在为了打倒敌人而行动。
他用鞋底踢起的是一把剑。虽然是大量生产的剑,但对帝国骑士对它很熟悉。它是属于他曾经的部下——也是战友弗里乌格的剑。
沃鲁姆拔起插在大地上的墓碑之一,随意地挥动着。
「呃、呜呜!! ?」
在悠人即将挥下剑的瞬间,沃鲁姆砍伤了他的左手腕。那把未能到达的剑,带着不屈的意志传承给了帝国骑士。
「一度丢弃的剑,终于到达了啊。」
〈让有着同样遭遇的年轻人身心受到伤害,这比单纯的杀掉他还要恶毒吧。〉
悠人用剩下的一只手挥舞着光剑,而帝国骑士用剑击打着试图逃跑的同乡的右膝盖。即使隔着护膝,也能感受到骨头碎裂的钝感。
沃鲁姆准备给予致命一击,挥剑砍向他的脖子,但是一闪而过的光芒阻止了他的斩击。完全停下脚步的悠人威吓似的举起光剑,呼出炽热的气息。
根据触碰的地方的不同,有可能会造成立即死亡的魔法剑依然健在。对于无法动弹的悠人,沃鲁姆正在寻找攻击的机会。
两人第一次停止了厮杀。
「呼、呼、咕、你让我困惑,结果还是这样吗?」
在理解悠人处境的基础上,本应引导年轻人的大人却用花言巧语来迷惑他的道路。他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
「老实说,我刚才那一击本来是想杀了你的。」
「别胡说了,你现在还是想杀我。」
「嗯,我会让你死得痛快的,所以闭上眼睛吧。」
「别开玩笑了,你才是累了吧。我会让你好好睡一觉的。」
同乡的眼中再次充满了敌意。
「我只是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你。」
沃鲁姆无法发出警告。看到一个本该死去的人出现在眼前,令他的喉咙也干涸了。帝国骑士的惊讶也传到了同乡那里。
「你要我相信帝国骑士? 你们不是杀了很多人吗?」
〈我无法一下子砍下他的头。现在要瞄准的目标,是剩下的二肢中的哪一条?〉
举起的光剑一度推回了闪烁着魔力的战斧,但第二次就没有了。斧头把剑脊压进去后,一挥之间便愕然地从右锁骨一直砍到左胯骨。
「这句话真的很有效耶,你的脸看起来糟透了。」
〈在阴郁的通勤路上,似乎也有过这样的学生。〉 这是一幅平淡无奇的日常景象,但一切都想不起来了,沃鲁姆发出放弃的叹息。
「是没错,但不是那样。啊啊,该死,为什么……悠人……」
分队长留下同乡的尸体和帝国骑士,离开了战场遗迹。
生命从贯穿身体的伤口中流出。光芒,消失了。
满是缝补的身体,混浊的眼睛。那些像拼图一样不同颜色的皮肤,看起来也有点眼熟。曾经的上司在逐渐毁灭的祖国中,究竟看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不用问也知道。
沃鲁姆再次仔细端详年轻人的脸。
「现在说什么,敌人的话我已经杀了不少了!! 不过,你以前不是那种会无故滥杀的人吧?」
带着烦躁的情绪,帝国骑士恼怒地用剑薙过地面。
对于悠人表示让步的话语,沃鲁姆的回答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无法理清混乱的思绪,最糟糕的余味。由于涌上来的苦涩和酸味,令沃鲁姆皱起了眉头,他挤出了声音。
最后,到底是谁先打破僵局已无从得知。但等意识到的时候,彼此的敌意都已经放松了。
沃鲁姆带着杀气说道。一旦拒绝的话,就会杀了你。这是一个单方面的最后通牒。他从架在上段的空隙中与悠人互相瞪视。
没有说出赎罪的话,也流不出眼泪。这种廉价的东西,沉默的同乡应该不会想要吧。沃鲁姆只是无力地凝视着曾经是悠人的东西。
疲惫不堪的沃鲁姆瘫坐在地上。他随手脱下锁链头盔,摘下鬼面具。热气接触到外面的空气,逐渐冷却下来。曾经如此炽热的空气,现在却是如此的冰冷。
这句话是在读取到攻击的预兆之后说的。这位年轻人实在耿直得无可救药。如果你对他说话,他真的会以同样的话语回应你。
军人的理性立刻决定了下一步的行动。左右挥舞并视情况改变应对方式吧。
「呜,啊、啊啊!」
就像看一部烂电影一样,那光景无法让人产生真实感。
「拼接者,杜威!! ?」
当他正要开始行动的时候,在那一瞬间。
「唉——悠人……投降吧。我不会害你的。」
「啊……彩音,真、琴,我、我想、回家。」
只有鬼面具啜饮着被献上的祭品,在墓碑上咯咯地笑着。看起来很开心。
「咕、唔。」
「做什么?老子只是杀了我们的敌人、仇人而已。那些像蛆虫一样摧毁我们分队的家伙,连里格利亚大队长也被他们杀死了。」
「变了的人,是你吧。」
「唔、啊。」
曾经与他一起同甘共苦的同伴杀死了同乡。几乎忘记了如何呼吸的帝国骑士,好不容易才挤出话语。
就在悠人准备放下剑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他背后冲了过来。
「……我知道了。但是,你要告诉我你的事情,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沃鲁姆用不着试探也知道,这是致命伤。
〈我该对他说些什么才好?〉 他甚至无法握住他的手,沃鲁姆只能默默地低头看着他。
这是一种侵蚀心灵的猛毒。思绪被打乱的人,这回轮到沃鲁姆了。一直以来怀抱的杀意、敌意、厌恶全都被搅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哀愁和思乡之情。
「别逼我对彩音说出,她的同乡、青梅竹马被杀的话。这是最后一次,放下你的剑。」
「没用的,他已经死了。」
〈即使是诅咒,自己也有听取临终之言的责任。〉 他原本以为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看来还是不够。
「你这个臭小子,一切都乱了套。你害我的思绪无法集中。我想杀了你,但又不想杀你。」
「……游戏厅还在哦。我最后一次看到的时候,店员还在柜台打瞌睡呢。车站的工程也还在进行,而且那个检票口还是一如既往的哔哔地坏着。」
「杜威,你,你在做什么……?」
「分队长,你……」
他现在不想去思考这意味着什么。
杜威说话的口气像是在说一件琐事。
「你从以前开始就有些天真,但至少在战斗时不是这样的。沃鲁姆,你变了吗……算了,你就在那里休息吧,老子来处理剩下的事情。」
沃鲁姆已经隐隐约约知道答案。
编织的话语,是对青梅竹马和昔日故乡的思念。
「敌人就该杀。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教过你了。」
沃鲁姆的声音没有传到杜威那里。远处,惨叫声和怒吼声依旧不断响起,但声音的指向性已经改变为从内到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