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話
《渾濁雙眼所求爲何》 · トルトネン · 3204 字
從乾燥的嘴脣間吐出紫煙,沃魯姆毫無目的地凝視着遠方。他一口、兩口地吸着煙,留在手指間的香菸嫋嫋升起白煙。菸灰在地心引力的牽引下,破碎地落在地上。
夕陽逐漸融化在遼闊的塞爾塔湖水平線上,帝國騎士漫長的一天即將結束。
〈宣泄自己的感情,真是一件非常累人的事情。〉
〈沒想到自己到了這把年紀,還會哭到精疲力盡——而且還是被少女抱在懷裏。〉 沃魯姆只能自嘲自己的沒用。
但不可思議的是,他並不覺得厭惡。一直黏附在身心上的沉重感消失了,只剩下純粹的疲憊。就某種意義來說,這種感覺甚至令人舒適。
戰鬥,奔跑,然後再戰鬥。不斷累積疲勞的身體催促着他暫時放下責任。沃魯姆委身於戰鬥後產生的瓦礫,意識隨着夕陽而搖晃。
他在意識與無意識的邊界徘徊,但由於人的氣息,將沃魯姆拉回到了現實。
腳步聲保持着一定的指向性,逐漸接近帝國騎士。沃魯姆凝視着人影,認出了來訪者的真實身份。
「喲……好久不見了。雖然這裏有點亂,不過,還是先坐下吧。」
他掃開廢屋地板上散落的礫石,示意人影坐下來。雖然還是很骯髒,但在戰火的餘燼尚未冷卻的拉加海角周邊,這已經算是比較高檔的地方了。
客人毫不客氣地坐到他對面,然後開口說話了。
「什麼嘛,你看起來比我想像的還要精神啊。」
此人正是過去曾和他並肩作戰的杜威分隊隊員之一,霍茲。不可抑制的喜悅和懷念湧上沃魯姆心頭。
融入黑暗中的黝黑皮膚,霍茲的外表幾乎沒有什麼變化。他那淺薄的微笑,有些人可能將其解讀爲陽光般的笑容,但也有人覺得它有些輕浮。然而,在與他一起經歷過甜酸苦辣的沃魯姆眼中,他的微笑是源於對人生的洞察和接受,帶着一種逆來順受的開朗。
「你是在擔心我嗎?」
「當然啦。自己以前的老朋友頂着一張兇惡的面具到處殺人,多少都會有點在意吧。唉,看來也是白操心了。」
參與從拉加海角發起的反攻行動的,也包括了從水面上發動了強攻的帝國軍輕裝步兵中隊。就像沃魯姆在戰場上認出老朋友一樣,霍茲也認出了他吧。
「給你添麻煩了。你那邊沒事吧?」
「嘿,你忘了嗎? 我可是風往哪吹我就往哪倒的機會主義者啊。因爲我不會堅持,所以我也不會壞掉。」
因爲讓對方擔心了,所以沃魯姆向他表示歉意。而霍茲輕輕揮動手腕,好像一切都無所謂,但在他眼睛的最深處並沒有笑意。
「呵呵,你纔是,不也是相當認真嗎?」
聽到這個消息,雖然有人皺起了眉頭,但沒有人會感到驚訝。
「喂,沃魯姆。你還能戰鬥嗎? 你還要繼續戰鬥嗎?」
沃魯姆明白他的老朋友指的是什麼。那個構成自己善良本性的東西正在崩塌,他也感到困惑和恐懼。而沃魯姆並不是憑着堅定的意志克服這一點,他只是剛好停在了那條線的邊緣。
結束了一段長談之後,霍茲又喝了幾口酒,問道。
雖然得到了老友的羨慕目光,不過沃魯姆搖搖頭否定了。
「嗯,確實如此。」
好懷念裏格利亞大隊啊,分隊也是。科茲爾小隊長雖然很會使喚人,但做事很精明。雖然一直在打仗,但嘛,那裏待起來感覺還是很不錯的。」
「……那真是太好了。你要抽菸嗎? 這可是傑伊夫大隊長賞賜的逸品呢。」
〈難道所有冗長的開場白,全都是關心和建議嗎?〉 沃魯姆忍不住輕輕地嘆了口氣。
「那真是太浪費了。希望下次你能在有記憶的情況下,喝完一輩子的酒就好了。」
那裏沒有絲毫的陰鬱。就像日常生活一樣喝酒,就像日常生活一樣讓對話活躍起來。從下流的對話到抱怨、訴苦,他們之間的默契絲毫未減,讓人感覺不到歲月的流逝。
「切,別笑着敷衍我。」
只是隊伍裏有好幾個傢伙的嗜好是玩弄屍體,不過對他們來說就跟玩沙子沒什麼區別,差別只在於玩的是沙還是肉而已。」
「我一直以來都覺得,你並不適合當兵。不,你殺人比我厲害多了,就算在帝國兵中也是首屈一指吧。但是,怎麼說呢,你太認真了。繼續下去你真的沒問題嗎?一旦越過那條線就回不來了哦,就像分隊長那樣。」
不過如呼吸般持續的對話也不是永恆的。突然間,一切都停了下來。大概彼此都有所察覺吧,打破沉默的是霍茲。
「如果是一般的部隊的話,恐怕早就瓦解了吧——但他們實在是強得不像話,而且做事不擇手段。此外,不知爲何,他們還挺照顧人的。那些原本只是被當成消耗品的傢伙,在杜威的帶領下找到了活路。
霍茲的真意他並不全然明白。不過,爲什麼霍茲要對自己說這些話,沃魯姆並不是不明白。他是在委婉地暗示沃魯姆逃離戰場、從戰爭中逃亡。如果沒有受到身爲同胞的少女鼓勵,這也許會是他的一個選擇。
「哈哈,真是讓人傻眼。你真是個濫好人。」
「這玩意兒的確值得一抽,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不過,我只帶了廉價酒來,別見怪啊。這是從我之前乘坐的船上撿來的。」
「那可真不錯。味道好嗎?」
只要從瓦礫中找到兩個半破的杯子,漢塞爾克兵式的酒宴就完成了。沒有舉杯的唱和,也沒有祝酒的信號。他們只是平淡地,各自隨意的把酒送到嘴裏。
「你還是老樣子,很會掌握要領。」
代替不知如何措辭的帝國騎士,霍茲繼續說下去。
「……杜威隊長,怎麼說呢,他已經越過了那條線。你也懂吧,一旦越過就回不來的那條線。」
「啊,就是這樣。杜威一直停留在那個時刻,他一直生活在戰爭中。更糟的是,一旦越過了某條線後,事情就會像滾雪球一樣。那些差點被吊死的罪犯、違反軍紀的人、行爲不端的傢伙,一個接一個地成爲了他的部下。」
接下來兩人純粹地慶祝老友的重逢,談天說地,互相敬酒。這也成爲了一直沉浸在記憶深處的分隊員的憑弔。只要與霍茲在一起,絕對無法獨自面對的苦惱、痛苦,都能在談話中消化。儘管帶着極大的矛盾,他們在被屍體包圍的戰場遺蹟上悼念死者。
「你怎麼了,問我這種事?」
在乘坐的船上剛好有個酒瓶掉落,而那艘船也剛好被燒掉了。沒有留下任何證據,也沒有後續的麻煩。
但是,沃魯姆並沒有逃跑。霍茲似乎也覺得掃興,就沒有再提這件事。
霍茲歪起了嘴,彷彿像是發脾氣似的,也許還夾雜着一些羞恥吧,但他的臉上沒有裝模作樣的假笑。
「並不是這樣。我只是不想被因爲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沒辦法做的後悔和內疚壓垮而已。你知道嗎,在羣島諸國時我有一整年都喝得爛醉,已經喝了一輩子的酒量了。」
霍茲用下巴示意的方向,漂浮着一艘燃燒殆盡的船隻殘骸。
「我完全不記得了,我只是直接把酒灌進食道。」
「抱歉。原諒我吧……確實,我不想越過那條線,也沒有信心能回到原來的樣子。可是呢。明明知道熟悉的人和土地會變得不幸,卻還是放任不管,我做不到啊。」
第二天清晨,通過通訊魔道具,帝都傳來了一條急報。里貝利託商業聯邦對帝國領土的大規模入侵。
「你應該看到他的皮膚了。那些,是死掉的分隊員的。諾倫、巴里託、維拉特,還有很多其他人。也許這是治療的一部分,但在我看來,這已經變成了詛咒。好好想想吧。當你每天早上醒來洗臉時,一低頭看水,看到的卻是死去部下的皮膚。」
霍茲抓起一把礫石,露出無趣的笑容,然後一個人玩了起來。
在拉加海角排成戰列的那些面目猙獰的帝國兵們,沃魯姆終於明白他們是什麼人了。充滿罪犯和違反命令者的惡意特殊部隊,這是一支懲罰部隊。由獲得最後一個機會的緩刑犯組成,而杜威就是他們的頂點。
「分隊長——不,中隊長他……」
「然後,這些先天的、後天的腦袋鬆弛的傢伙們,還有復仇鬼們聚集在一起。被謠傳爲野蠻人的帝國人中也脫穎而出的異端者,組成了一支惡棍中隊。嗯,雖然我這麼說,但我已經完全適應了那裏。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是想讓沃魯姆想像一下。
他臉上那種像是貼上去的笑容已經消失了。
在大暴走後和里貝利託檯面下的爭鬥中,他們相當倡狂。有時候,甚至會把罪責推到魔物身上,而僞裝工作也做得天衣無縫。
應該稱之爲心理創傷的殘酷記憶,並不會因爲一點希望或治癒而輕易消失。就算隨着時間的流逝,它只是變得更加淡薄而已。
「無論過了多少年,這份記憶都永遠無法消逝。而且有時不僅不會褪色,記憶反而會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強烈。」
沃魯姆從懷裏掏出香菸以表慰勞。不是平時抽的那種劣質士兵菸草,而是上等的好煙。
〈原來如此。〉 沃魯姆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