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話
《渾濁雙眼所求爲何》 · トルトネン · 3608 字
難以想像是從人類的喉嚨裏擠出來的狂亂、高亢的尖叫聲,在整個隘口中迴盪。而這些衆人所奏出來的痛苦不和諧音,都是由一名帝國騎士所創造出來的。
在炎熱的熔爐中,沃魯姆正注視着燃燒者的動向。
作爲第二層皮膚的魔力膜,可以抵擋魔法的侵襲和近戰武器的攻擊,對於某些人來說,甚至對《鬼火》的熾熱也顯示出韌性。因此只要是擁有一定技能和覺悟的人,就有能力跨越蒼焰之海,將他們的利刃指向帝國騎士。
雖然在他面前洶湧澎湃的軍勢是由大量可替換的步兵組成的。即使如此,如果能夠從他們中挑選出經驗豐富的士兵和強者,也許就能夠排除帝國騎士。然而,蓄意的玉石混雜的組合,作爲一個集團的優勢,在灼燒身體的蒼炎面前卻變成了弱點。
「火,火啊,熄不掉、啊啊。」
「呃、啊啊啊——」
試圖撲滅火焰的士兵們本能地手舞足蹈。有些人爲了逃避火焰而跌倒在地,但是失控的人羣不會顧及自己的腳下。無數的鞋底等待着他們,悶聲的哀嚎預示着被踐踏致死的命運。
「退後,啊,退後啊啊啊……」
「別推啊,啊——住手,放開我!! !」
蠟燭一旦開始融化就會猛烈地燃燒,永遠不知道停止。本來是被堅固的魔力膜保護的老強者,也漸漸被人潮與熱浪吞沒。當兩旁的人被一個接一個地點燃,當前後左右都被集體的外力攪動的時候,又有多少人能夠保持鎮定呢?
一名試圖爬上土壘的人被抓住肩膀,摔倒跌入內法。阻礙後退的友軍本來是不可思議的下下策,但是,溺水的人爲了活命連稻草也會抓住。而無論是抓住的人還是被抓住的人,都只是想要逃離蒼炎而已。
在就這樣化爲阿鼻地獄的擁擠人羣中,有一個人影衝了出來。與大多數人的避難方向完全相反,他的目標是帝國騎士。
「除了斬斷《鬼火》使者之外,已經沒有別的退路了!」
在這種情況下,儘管數量很少,但還是有人試圖控制人羣並斷絕火源。此人是在越過突破口時擔任前線指揮的敵軍指揮官。
指揮官怒吼着,說在有限的撤退路線不可能讓全軍撤退。他身上薄弱的魔力膜在《鬼火》中閃爍不定,衣服和皮膚都被燒焦了。支撐他的不知是自尊還是職責,但無論如何,都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跟着帕拉姆斯特百人長走啊啊啊啊!」
與之呼應的下士官控制着半狂亂的士兵們,他們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團難以稱之爲陣列的塊狀物湧向前來。對於士兵而言,下士官是他們在戰場上可以依靠的對象。
如果這是野戰的話,他們本可以與敵人激戰一番。但現實並非如此。這裏是經過梅亞德精心準備的軍事陣地,是殺傷區域。沃魯姆只不過是彌補技術不足的訓練兵中隊假裝敗退的其中一環而已。
「別誤射啊,就饒了我吧。」
像警笛一般的破風聲震動了沃魯姆的耳膜。
對峙的劍刃上閃耀着魔力。
「……他已經死了。不要再打屍體了。」
〈但還沒有結束。這不是終點。〉
旋轉的蒼炎急速萎縮。淤塞的空氣、人體燒焦的窒息臭味和黏膩的熱量,在平場上揮之不去。在變得清晰的視野中,殘留下來的只有曾經是人類的篝火。沒有任何一個生還者。
「是《鬼火》使者,啊啊啊!! 」
「嗚哇、啊啊啊! ?」
脫離戰鬥處女才幾天的他們笨拙生疏,不懂戰場的規矩。對於全力逃跑的敵人,僅僅戳一下對方的背部是不夠的。要瞄準的是致命的腰部或是支撐逃亡的腳,而面積較小、難以命中的脖子,不適合初學者。
看到那張啜飲鮮血的鬼面具,百人長像是在責備地嘀咕着,眼中迅速失去了生氣。虛弱的手臂什麼也抓不住,癱倒在沃魯姆的腳下。
沃魯姆說出了懺悔的話。但不是對着眼前的死者,而是對着即將發生的慘劇。
當對傾前的敵人造成傷害,並導致他們徹底崩潰之際,就只有一件事可以做了。像夜間吹來的山風一樣強而有力的聲音響起。
被烤得半生不熟的士兵們,在被鑿出缺口的外法裏、在繞道中以及樹蔭下發出呻吟。他們唯一的共同點是恐懼和焦慮。
愈是被火燒得痛不欲生的人,就越是連滾帶爬地躲開。儘管如此,還是有一些士兵勇敢地擋在他面前。
「一直推到底——。」
隔着鬼臉,沃魯姆瞪着最接近自己的敵人,不加思索地揮舞着斧槍砍了過去。
「全體,突擊!! 今天如果你們手下留情的話,明天就會後悔的!! 」
發出聲音的人、舉起武器的人,迎接他們的是沾滿鮮血的槍尖。沃魯姆不費吹灰之力就將他們埋葬,將集體的反抗意識燃燒殆盡。
面對帝國騎士的提問,唯一倖存的百人長拔劍回答。
從土壘另一頭傳來了試圖重新組織的聲音,那是一名正確地意識到了危機感的倖存軍官。
回應舉起的斧槍,長劍也舉了起來。碰撞在一起的《強擊》之間像在互相排斥般反彈,最終,在一瞬間的抗衡後,劍尖連同手肘轉向了錯誤的方向。
如同爲突擊的號令增添色彩一般,進攻的戰鼓聲響起。在地動山搖的衝鋒發動之前,沃魯姆率先越過了屍骸堆滿的土壘。
「你是百人長嗎?」
另一方面,訓練兵中隊則是跟隨教導長的帶領,由約吉姆、莫依斯一邊掌握着繮繩,一邊像驅使手腳般操縱着士兵們的移動。沿着斜坡往下走的新兵們,只要碰到敵人就胡亂揮動長槍或劍。
「不,不要停下啊!! 」
胸甲被投石打得變形,左臂癱軟地垂下,皮膚已經被燒成紅黑色。但他還是不知道停下來,就算身後的士兵都不在了——
〈這個人的劍術看來很不錯。可能是從普通士兵中一路打拼上來。〉
「……對不起。」
「衝鋒!! 」
斬殺了他,並殘忍地將他的部下送上了死亡之路正是沃魯姆。對死者而言,他所懷有的感情無法成爲任何慰藉,甚至可能是一種侮辱。但即便如此,沃魯姆還是忍不住告訴他。
這個男人沒有慌張,他利用出現的空隙迅速靠近對手,企圖守住間距。動作很流暢,顯然很有實戰經驗。事實上,百人長的肩膀如願以償地正中沃魯姆的胸膛。
沃魯姆就像要他們看示範一樣,只要用枝刃削一下沿着斜坡往下逃的士兵下肢,克雷斯特民兵就會從膝蓋上摔下來。那個用手撐起身子想要爬起來,伸出手的男人,等待着他的是無數的刀刃。被不懂分寸的新兵亂砍一通——一次又一次。就這樣,第二次的倒下成了永遠。
審視完畢的沃魯姆決定從背後推他們一把,目標是作爲集團鎮靜劑的士官。他無視挨成一排的雜兵,一口氣縮短了距離。
隨着衝鋒而刺出的斧槍,劃開喉嚨的枝刃閃爍着血光。
〈這是一句切中要害的話。〉 教導長非常清楚。
跟在後面的是混着濁音的悲鳴,一名士兵身體彎成了ㄑ字形。盤旋的蒼焰被好幾道魔法劃破,它們的真面目是土彈。
在一個接一個掉隊的過程中,那名叫帕拉姆斯特的指揮官大聲喊道。
按照事先的計劃,黛博拉率領的魔道兵和投擲手從曲輪這個特殊火力點開始進行掩護。凝固的土彈粉碎了防具和四肢,無數的投擲物向他們傾瀉而下。
「確實,已經到了。」
「敵人、來了——」
從肩頭鑽進去的斧頭,一邊砍斷防具一邊穿過腰骨。被袈裟斬的帕拉姆斯特隨即俯身倒下,長劍從燒焦的手指上滑落,敲打着帝國騎士的半長靴。
在無數的士兵屏住呼吸的注視下,百人長沒有采取下一步行動,他的姿勢搖搖欲墜。有一種溫暖的感覺輕撓着沃魯姆的肌膚,帶着熱度的液體是從頸部噴出的鮮血。
逃脫不及的民兵不僅從土壘上跳下,還從懸崖和陡峭巖壁上躍下。根據着陸地點的不同,這種行爲幾乎可以等同於自殺,但也可能有人會倖免於難。
「拿起武器,不要逃跑。用土壘阻止追擊!!
「該死的,你們這些混蛋,要來就來吧!」
「嗚、呃呃!」
當他連續砍倒四個人時,自然而然地一條路就開闢出來。
受到追擊的士兵們,在滾落山坡同時把友軍捲入。已經沒有人能夠整頓無秩序的他們,也沒有人能夠阻止他們。
儘管面前有必須消滅的敵人,克雷斯特民兵們的身體卻像鉛塊一樣沉重。他們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直到越過了山脊這一道障礙的軍勢幫助下,才終於回過神來。
全軍的軍隊彼此之間的差距是巨大的,沒有手下留情的餘裕。即使在局部佔有優勢,但在整個棋盤上,梅亞德和漢塞爾克都被逼到了絕境。
「不要害怕,殺了他!」
「我的手臂,啊,啊啊啊啊!! 」
沃魯姆用魔力包裹着的斧槍發出《強擊》,將他們的四肢或頭顱砍飛。
如同乾燥的沙漠一樣,鬼面具吸乾了噴湧而出的鮮血。
經過一些小失敗和試錯,被一步一步扶持的新芽們在沃魯姆的教導下,開始展開追擊。
溢出奧爾澤利卡山坡的鮮血化作河流,順着斜坡流去。內裏包含着無數的死者。
「那種東西,我們怎麼可能阻止得了?」
「快,快站起來!」
如果只考慮效率的話,這樣大幅度的揮舞多少有些浪費。但是扭曲常理的一擊,作爲示威,再沒有比這更好的場合。
沃魯姆爲他們提供了指導。
「別亂砍防具!! 這樣只會讓刀刃缺角,讓對方逃走!! 要瞄準側腹或腳,這樣就能讓他們動彈不得。」
「你、你這個、怪物。」
沃魯姆抬起本已低垂的臉,好像是要親眼看清死亡的景象。
〈雖然他們像小狗一樣縮成一團固然讓人頭疼,不過被血腥酩酊大醉也是不容忽視的問題。〉
不過那些對帝國騎士發起攻擊的人們也不是完全沒有意義。本來的話,最初計劃是利用土壘來製造更多的混亂。
那些越過土壘的人們,想必正安撫着因緊張與混亂而瀕臨破裂的心臟。從死地脫離後,他們才終於恢復理智,也許還會基於罪惡感而協助友兵。
「來了,梅亞德的士兵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