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話
《渾濁雙眼所求爲何》 · トルトネン · 4815 字
沃魯姆把四肢都扔了出去,從石板上傳來的涼爽空氣治癒了籠罩身體的熱度。隨着他的呼氣,之前一直壓抑着的疲勞感一下子爆發了出來了。雖然這是他第二次到達三十五層,但與遇到矮人的第一次相比,這條路可以說更加艱險、更加崎嶇。
「魔力已經完全觸底了。」
回想起來,應該是魔物被矮人引誘並殲滅,從而減輕了沃魯姆的負擔吧。除此之外,他們甚至連那些在大房間裏的麻煩魔物也埋葬掉了。
〈不知不覺中,一切都已經準備好了。〉
沃魯姆因精疲力竭而無精打采,經過幾分鐘之後,他坐了起來。
〈總不能就這樣睡着吧。〉 一路上與無數魔物對戰過的武器,到處都被弄髒了、受損了。如果不進行保養的話,就會不斷劣化下去。
仔細地擦掉粘在上面來自魔物的污垢,再薄薄地塗上一層防鏽的油。如果這個厚薄的程度調整錯了,油就會從保護膜的身分發生變化,變成吸引灰塵和污垢的源頭。
沃魯姆繼續努力地工作,完成了工作後他想要點燃香菸,但卻發現自己的魔力已經耗盡了。
〈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沒有魔力的身體是多麼的不方便啊。〉
「好久沒用了,只能久違地使用了。」
腦子裏閃過的是,當維拉特不在時關照過他的打火石。它已經完全變成魔法袋的肥料了。
〈反正不是要正式的篝火。關鍵是能點火就行了。〉
吸去污垢和油污的布材,可以說是適合兼作引火劑和燃料來使用。用匕首將麻布解開,製作火口0;方便火星點燃、容易燃燒的引火物1;,並在布的中間開一個小孔。然後用麻布蓋上一塊打火石上,從麻布開了洞的地方露出火石表面。
然後將兩塊火石重疊在一起,相互摩擦起來。伴隨着沉悶的聲音,火花四濺。幸運的是,經過重複幾次後,火種點燃到吸了油的麻布上。
沃魯姆像對待寶物一樣用雙手包裹着微弱的火苗,並在上面吹氣,讓火苗充分成長。
這個世界的香菸沒有填充燃燒材料,所以很難點燃,但火還是順利地點上香菸了。沃魯姆深深地吸進了肺腑,噴出的紫煙漫無目的地飄浮,在還沒有決定去向之前,便在虛空中搖搖晃晃地消失了。
「呼,哈、哈哈,真是太簡樸啊。」
如果考慮到平時出現的蒼炎的規模,手中的火苗是多麼的矮小啊。不過即使是這樣的火,對現在的沃魯姆來說也是不可或缺的燈火。
〈話雖如此,當事情辦完了,就是一團無用的火。〉
持續燃燒的麻布只要用手掌握緊,緩緩的火苗就會慢慢熄滅。扔掉了燃燒的餘燼和灰燼,沃魯姆把全副身心沉浸在虛脫感中。
「是真的。在公會的軟禁結束後,還以爲你會暫時老實待一段時間,沒想到你馬上就潛入迷宮了。而且,還一個人到達了三十五層。小生也常常被人說忙不過來,但你比小生還要忙碌呢。」
「我是一名漢塞爾克的殘兵敗將,在大暴走中失去自己的祖國。而在戰鬥期間,我失去了雙眼,爲了再次戰鬥,我移植了一個高位魔物的眼睛。」
「啊,什麼嘛,真無聊。」
面帶笑容的梅麗爾凝視着沃魯姆,表情變得十分嚴肅。似乎,她無論如何也不打算讓他躲避。
「這就是爲什麼矮人……真掃興。換個地方吧,至少請你喫頓飯。小生想知道沃魯姆的回答。」
「喂,我會看着你們的,那就上吧,上吧!! 不需要用武器!」
一臉嚴肅的梅麗爾按了按自己的額頭,就連沃魯姆也露骨地皺起了眉頭。粗獷的嗓音,充滿特色的說話方式。喧鬧不是出於入室時的顧慮,而是來自天性使然。
梅麗爾又有了好心情,直接靠近了沃魯姆。雖然長得一點也不像,但這種毫無顧忌和距離感,讓人懷疑這位探索者是某一種的矮人。
作爲禮儀的一環,一部分的探索者在入室時會發出平時滅掉的腳步聲。即使是在這個拒絕人的三十五層,如果還這麼做的話,那一定是個很守規矩的人。
「即使是這樣的小生,隨着階層的加深,在與現在的夥伴相遇的過程中,也產生了慾望。可以說是一種探求心,也許是好奇心吧,我們是真心以稱霸者爲目標的。如果小生說自己對財富和名聲毫無興趣,那一定是騙人的,但那遠在迷宮深處的根源,就是小生當前的夢想。你……會想笑嗎??」
「那真是辛苦你了。」
緊張的氣氛瞬間瓦解了。
▷
「那是——」
「誰知道呢?」
「……是啊,正所謂百聞不如一見。我從現在開始就會釋放魔力,但沒有敵意的。」
「小生我出身於城壁都市。在生活方面並不困難,也過着與貧困無緣的生活之中。話雖如此,小生並沒有可以繼承的家業,賺錢的手段也很有限。所以潛入迷宮只是爲了賺取生活費,是個無趣的人吧?」
〈人有時候必須顧一下面子的。〉 包裹全身的疲勞向沃魯姆發出了抗議的聲音,但他決定無視。
〈如果堅持說只要有呼吸就算是活着,作爲一個人來說,也未免太沒有救了。〉 沃魯姆自己,沉溺於酒中度過了一年墮落的日子,他對別人的夢想無法一笑置之。
「酒,快把酒拿出來。」
「不,我不會笑。如果連夢想、希望、目標都沒有的話,人就很難說自己是活着的。否則,甚至連自己是死是活都分不清了。」
「那麼,你是有什麼事呢?來加深我們的交流嗎?」
這是一個非常深入的問題。不想回答的沃魯姆迴避了立即回答。
「你們能不能再察言觀色一下?我們正在愉快地聊天呢。」
伴隨着噪音出現的是森林同盟派來的矮人隊伍。要他們謹小慎微、安靜地生活下去是不可能的,難度大得就像要教哥布林0;ゴブリン1;學術一樣的程度吧。要說唯一的例外,也就是向沃魯姆和梅麗爾表示歉意,垂下獸耳的獸人吧。
「這次輪到你們了嗎?」
雖然梅麗爾苦笑了一下,但她的眼睛卻沒有笑。坐在一旁的小隊成員也是如此。
生氣的梅麗爾恨恨地瞪着矮人。
「這話說得可真不客氣啊。」
「……你真是個奇特的傢伙啊。問我這些有什麼用?」
「你真是讓人感到不耐煩啊。」
把斧槍靠在牆邊,沃魯姆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與試圖保持距離的沃魯姆相反,梅麗爾向前傾着身子,開始說話。
「小生很高興你接受了邀請。雖然我們可以先大家一起聊聊天、講講自己的出身來加深感情,但是小生認爲,對你還是直截了當地說出來會更快一些。」
「什麼呀,你們是吵架了嗎?」
「嗯,小生仔細想了一下,也離得不遠了。」
〈這是常有的事吧。〉 儘管有半強制與否、雖然有各自的情況,但唯一的區別只是沃魯姆在戰場上,而梅麗爾則在迷宮裏掙取生活的食糧罷了。
〈繼矮人之後是三魔擊,都是些很熱鬧的傢伙。〉
流入魔力的眼睛改變了面貌,沃魯姆眼中映出的世界也隨之改變。雖然與使用鬼火時相比,要微弱一些,但還是有刺痛和灼熱的感覺。
在梅麗爾問候的同時,剩下的小隊成員們出現在休息室裏。
「嗨,又見面了。」
「真有分量的話啊……小生我們看到了沃魯姆的招募,所以就搭話了。很多小隊都在觀望或猶豫不決。但是隨着時間的推移,也不得不承認你的價值。也許有些不謹慎,但小生是幸運的。不管怎麼說,浮士德付出了代價,把你的實力帶到世人面前。小生想邀請你參加小隊,但在此之前,小生想知道你的根源是什麼。沃魯姆,你在迷宮中尋求什麼,祈求什麼。」
面對憤慨的梅麗爾,沃魯姆坦率地道了歉。
「那隻眼睛,是魔眼嗎?」
停頓了一下,梅麗爾繼續說。
那名叫哈里的武僧在這之前一直緘口不言,但此時卻脫口而出。沃魯姆帶着肯定的意思點了點頭。
「沒辦法啦,我們喫飯吧。」
「你從一開始就這麼說就好了。」
沃魯姆享受着短暫的休息,但他扔掉手中的香菸,抓住斧頭槍站了起來。沃魯姆沒有聽漏微弱的腳步聲。仔細一聽,腳步聲很吵也很刻意,簡直就像說現在要入室一樣。
「那真是一場好節目。」
「是稍微有一點粗魯,浮士德的事我很感激。」
對沃魯姆失去興趣的矮人們,以驚人的變化速度將意識轉移到了喫飯上。他們當中最快的已經坐好,正大口大口的把硬烤麪包一口咬斷。
「唉,我的身世就是停不下來啊。」
〈如果要說明情況的話,會花很長時間吧。〉 展示給他們看會比聽更快。沃魯姆在採取行動之前先呼籲一聲。
那家店就在一條遠離大馬路的街上。與沃魯姆所知道的那些大衆酒館不同,它使用的是堅固的石造建材。如果看一下店內的話,也能理解該建築的特性。由厚厚的外牆和內牆隔開的房間,是專門爲了設置密談和商談等重要場合而建造的。
這真是一種誇張的說法。沃魯姆就這樣對梅麗爾表示慰問。
「也就是說,你是爲了尋求什麼纔來到迷宮的,而且還沒有得到它。難道是在三十五層也拿不到的嗎?」
門緩緩打開,露出來的臉,明明是身處迷宮的深層,卻有着多麼鮮豔的顏色啊。
「探索者所追求的東西是各種各樣的。滿溢的財產,被萬人稱讚的名譽,超越自己極限的力量。小生全部都會肯定的,理由沒有貴賤之分。在這個迷宮裏,大家都是爲了得到什麼而伸出手,冒着生命危險的平等地掙扎。如果在這上面要分出優劣的話,那就太無聊啊。……所以,沃魯姆,你在迷宮裏想得到什麼?你的希望是什麼?」
既然已經充分確認了,沃魯姆便切斷了對眼睛的魔力供給。但即使恢復到原來的眼睛,它的影響仍然殘留着。沃魯姆慢慢閉上眼睛,直到疼痛的波浪消退,然後才睜開了。
「這雙眼睛在不遠的將來會腐爛墜落。在魔力流動的過程中,這雙眼睛會發熱並逐漸溶化。爲了徹底治癒它,就需要一種據說只在迷宮最深處盛開的真紅草。這就是我所追求的,也是我想要的。」
「沃魯姆想要的東西,小生很清楚了。」
「雖然我裝模作樣,但歸根結底還是爲了自保。」
「小生的夢想也不是什麼很遠大的東西。沃魯姆,你想加入小隊嗎?」
對於沒有人脈、時間也有限的沃魯姆來說,加入迷宮都市貝爾加納有名的三魔擊小隊是最好的選擇。
「啊,我想一起征服迷宮。」
「好,那就這麼定了。那我們喝杯慶祝加入吧。」
「等一下,梅麗爾!詳細的條件還沒討論呢。你啊你也是,如果你當過傭傭兵的話,那對條件就給我更嚴格一些。」
一名叫瑪麗安特的探索者,制止了梅麗爾正在興沖沖地準備酒的行爲。雖然事情很乾脆就決定了,但增加小隊成員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立刻回答的沃魯姆,對此也無言以對。
「有時候,氣勢是很重要的。」
「你這種我行我素的態度,以後可不能笑矮人了。」
雖然他們還沒有交談過幾句,但沃魯姆也隱約感覺到,瑪麗安特在小隊中扮演着協調員和苦勞人的角色。
「冷靜點,瑪麗安特。具體的條件待會兒再討論,首先歡迎纔是最重要的。」
哈里安慰瑪麗安特說。也許是作爲武僧修行的恩賜吧,他的態度不爲所動,十分沉着冷靜。
「……哈里,你只是看中了沃魯姆的眼睛而已吧?你對眼睛的品味真是太變態了。」
「哈里,你曾說了那麼多誇獎的話,稱讚小生的眼睛是多麼的漂亮,但是面對一個現在纔剛認識的男人,你卻要移情別戀了?」
梅麗爾的臉扭曲了,彷彿她無法忍受這種悲傷似的。這一舉動是如此戲劇化,以至於沃魯姆簡直莫名其妙,無法完全理解這種情況。
「不,不是那樣的。梅麗爾那雙彷彿連靈魂都被吸進去的眼睛魅力,是永不褪色的不變之物。但,但是啊,那雖說是金色,卻讓人只能感受到深沉渾濁的沃魯姆的魔眼……實在是太誘人了!! 」
「咦——?! 」
不知爲何凝視着虛空的她,注意到沃魯姆無聲的呼喚,從旅途中歸來。
「住手,哈里!! 沃魯姆會被嚇跑的。」
〈難怪年紀輕輕就有了外號0;二つ名1;,動作真是非常迅速。〉 也知道把手放在哪裏會使人發不出氣力。
加入這個小隊真的正確嗎?與浮士德對峙時那種毅然堅決的態度是什麼?
抱着一線希望,沃魯姆向剩下的小隊成員、一名被稱爲尤娜的弓箭手求救。
梅麗爾的一隻手仍然按在他的肩膀上,她帶着燦爛的笑容歡迎沃魯姆的到來。
「是啊,沃魯姆,歡迎你來到三魔擊小隊。」
身穿粗陋樸實的服裝,以及可以窺見他的修業鍛煉出來的肉體,沃魯姆毫不懷疑他是一個有常識人。儘管如此,但現實的哈里卻是一個超越梅麗爾的怪人和變態。
〈所以,我才討厭冒險者。〉 沃魯姆的嘆息,沒能傳達給任何人就消失了。
沃魯姆感到強烈的不安。
〈不是這樣!!不是這樣的!!〉 沃魯姆在心中痛哭流涕。
「……沃魯姆好像也餓了,那我們開始吧。」
渾身起雞皮疙瘩,汗毛倒豎的沃魯姆想要站起來,卻被從旁邊伸出來的手臂強制讓他坐下。
那隻手是梅麗爾的。
〈你說什麼?〉 不過連藉口都沒有了。哈里垂下的視線,絕對是對上了沃魯姆的眼睛不放。
「主角要去哪裏啊?不用擔心。哈里不是男色啦……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