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兄與弟
《渾濁雙眼所求爲何》 · トルトネン · 3178 字
渡過了第二人生大部分時光的故居,已經失去了昔日的原貌,只剩下了被火焚燬的大梁、作爲支柱基礎的石材等東西。鞋底上黏着了住所的殘餘物,那是被碳化了的建築材料。
沃魯姆沒有驚訝,燒掉故鄉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因此在目前的情況下,困擾沃魯姆的事是與長子海斯的對話。
他們從墓碑那裏換了個地方,兩人面對面地坐在一塊老舊的石材上。
服兵役已經兩年多了。他有很多話想說,也有很多話想問。即使如此,喉嚨卻像是被污泥堵住了一樣,說不出話來。寂靜支配着這個村莊。至今爲止,沃魯姆已經經歷過無數的修羅場,如今卻在兄弟重逢時竟然失去了聲音,實在可悲至極。
〈嘴脣非常乾燥。〉 他的調整了一下呼吸,嚥了咽口水,終於下定了決心,只是他的動作稍微慢了一步。
「嘿,沃魯姆,你還記得嗎?路德那傢伙喫了太多挖出來的塊根,結果喫壞了肚子。」
就像在平淡無奇的日常生活中,突然想起了往事一樣,海斯開始說話了。沃魯姆甚至不用去回憶,那件事情已經深深地刻在他的記憶裏了。而且,他不可能忘記自己的二哥的名字。
「也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事情呢。我記得當時路德確實喫得太多了,但他是躲起來把塊根烤着喫的嗎?」
在森林裏玩耍的時候,往往都和尋找糧食直接相關。他們仔細搜尋每一根藤蔓、翻拼命挖掘着地面的樣子,可說連獵犬看到都會自愧不如。當然,雖然自稱是獵犬,但畢竟以前的他和他的兄弟們年紀都還小,頂多只能算是小狗而已。
「呵呵,是啊。那傢伙當時臉色很難看,還一直慘叫連連,悽慘的響遍了整個森林,連大人們都來看他怎麼了。」
想要擺脫兄弟們私下偷喫的代價是很高的。路德不僅發出讓人聯想起受傷野獸的呻吟聲,還陷入了在草叢裏不斷地排泄着各種東西的困境。沃魯姆雖然被二哥的醜態嚇呆了,但在趕來的大人們的催促下,尋找糧食的任務變成了尋找止住腹痛的藥草。
〈真是一次糟糕的善後工作。〉 在哥哥的帶動下他揚起了嘴角,然後,沃魯姆開始說起了浮現在腦海裏的往事。
「……說到路德,那次他與隔壁村的壞孩子們一起欺負小鬼0;哥布林1;時,他也倒了大黴。」
就像謊言一樣,幾分鐘前還停滯不前的對話,現在卻順暢地進行着。
「應該是胡戈那幫傢伙吧,哥布林0;ゴブリン1;扔出的屎直接打在路德的臉上,讓他氣得發狂。」
「哈哈,然後當他追趕過去時,結果又被屎滑倒了,全身都沾滿了污物。」
「到底是喫了什麼東西,纔會發出那樣的惡臭呢?」
以兒時的回憶爲開端,兄弟倆繼續着交流。
大部分都是些無聊的往事。在戰場上根本沒有回想過去的餘裕,在戰後又失去了能夠分享回憶的人,沃魯姆本以爲永遠沒有機會了。
但此刻,他們卻能從心底處笑了出來。
所有的情感一下子湧上心頭,無法完全整理。儘管如此,沃魯姆還是先說出了自己的真心話。
〈我可以肯定,這不是安慰或者敷衍的話。〉 海斯身上的氛圍和表情,與他記憶中的哥哥截然不同。
距帝都陷落的一年半後,當沃魯姆詢問兄弟戰鬥過的方面軍時,海斯的臉色立刻變了。
「海斯,難道?」
兄弟們的目光在一瞬間相交。原本溫暖的空氣變得冰冷,像是變質了一樣黏在全身。
他身上散發出的氣息、臉上的表情、以及達觀的眼睛,都是沃魯姆熟悉的。那是經歷過殘酷戰場的士兵特有的東西。他的體格比起以前也增加了一圈,身體的每一處關節上都有刻印着戰鬥的痕跡,這無疑是多次戰鬥的結果。
在丹杜古城成爲一介殘兵敗將後,在向祖國逃亡的過程中,沃魯姆所目睹的一幕幕景象再次浮現在腦海中。
聽到否定的回答,沃魯姆列舉了其他的方面軍。
〈作爲士兵、作爲兄弟,我們非常相似。〉 海斯沉重地張開緊閉的嘴,開始講述。
即使不願意,記憶也會重新浮現,海斯一時語塞。沃魯姆本想開口說些什麼,但又打消了念頭。哥哥還沒有說完。
接下來海斯再次打破沉默。
海斯的聲音變得更低沉了。
「沃魯姆,你和胡戈那幫傢伙去服兵役後,村子裏真是冷冷清清的。雖然按照習俗,次子及以下都是要去當兵,但我沒有一天不後悔把你們送走。作爲家中長子,所以應該由我去的,真的,我真心這麼認爲。」
「我真沒出息,都分不清誰是哥哥了。」
哥哥的表情暗示他既不是東方面軍,也不是南部方面軍。像是爲了安撫陷入混亂的沃魯姆一樣,海斯說道。
沃魯姆拍拍兄弟的肩膀,笨拙地笑了。
面對沒能見到最後一面的兄弟的死法,沃魯姆默默地咀嚼着每一句話,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聽着。
「那就是南部嗎?」
「沃魯姆,聽好了,救了我們的那支部隊,不是漢塞爾克的。」
「當被魔物阻擋了我們的去路後,這個雜亂的團隊被迫停下腳步,那時候我覺得真的完了,做好了全軍覆沒的準備。一位陌生孩子的母親懇求我,寧願我痛快點地殺了她們,也不要被魔物喫掉。我覺得自己好像有辦法做到,但最終,我沒有揮劍。不,不是這樣,而是,我無法揮劍。也許是因爲沒有下定決心吧,但是更難以置信的是,有人來救了我們。
「那一天,對,就是那一天。我正和村裏的年輕人一起把收穫的農作物運到街上的時候,結果被魔物羣襲擊了。當時全國大概是一片混亂吧,村裏事前根本沒有收到任何像樣的消息。」
「都已經過去了,當時也有兵役的習俗和家裏的貧窮。而且,最終必須有人去承擔這份責任。即使可以回到過去,我也不想把這個責任推給其他人。何況,我在戰場上也做了很多骯髒的事和殘忍的事,沒有資格批評別人。」
海斯像是在懺悔似的說。
「……當時的漢塞爾克是連戰連勝。在對抗四國聯盟的塞拉耶佛要塞戰役中取得了勝利後,帝都沉浸在戰勝的氣氛中。不過對於像我這樣的農民來說,這是一個遙不可及的話題。只有一些服過兵役的老人,用地面代替紙張,亂七八糟地預測戰況而已。從這樣的鄉下地方根本看不清楚真相。」
「……不是。」
從海斯的角度來看,沃魯姆也是一樣的吧。正因爲彼此都有所察覺,這也是爲什麼到現在爲止,他們一直避免提及村子和家人的現況。
事先構築的防禦線被炎帝龍突破,街道和指揮系統一個接一個地被切斷。在各個地方都發生了堅守至死、奮戰犧牲的情況,從戰鬥的痕跡中可以輕易地看出,有組織的抵抗逐漸喪失。
那就是大暴走。
不知道經過了一個小時還是兩個小時,他們聊得盡興後,對話再次停頓。並不是沒有話可說。而是他們都明白,彼此有必須說出的事情。
「我就當作你在誇我吧。話說回來,你的所屬是東部方面軍嗎?」
「將屍體藏起來後,我急忙向村莊跑去。雖然不能好好弔唁所以心裏很不安。儘管如此,我仍然想提醒村子裏的人們,保護村子。當看到有人影的時候,我鬆了一口氣。還來得及……但事實上已經太遲了,大暴走湧入的魔物已經把村子變成了魔領。雖然還有很多人在動,但是他們已經不是人類了。叔叔也好,爸爸也好,媽媽也好,都……」
「是里貝利託。」
對於許多漢塞爾克人來說,那一天指的是國家、故鄉、家庭都無法挽回的轉折點。
「不知道該往左還是往右,我在迷茫中只是一直亂跑着。不想死,我當時就只是這樣而已。路上偶然遇到了一些陌生人,他們也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是,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帝都那邊很危險。在不斷逃亡的過程中,我們不停地有人成爲犧牲者和掉隊者,至於殺了多少魔物之類,在那種情況下根本沒有心力去數。」
「爲了防身,我們都拿着斧頭和柴刀之類的。但是在那些像怒潮一樣的魔物面前,它們就像用小樹枝撫摸大河一樣沒有用。儘管如此,我們還是拼命地抵抗了。當我回過神來,周圍已經一片寂靜。血液濺得滿地都是,不知道是我的血還是誰的血,到處一片混亂。
看着被清理掉的魔物,我連高興都做不到,只是茫然站在那裏。從那以後,我就加入了軍隊,一年半以來一直在殺魔物。如今我才明白,不對,我所經歷的,應該還只是溫和的吧。沃魯姆,讓你去戰場,是我前所未有地後悔的事。對不起,真的。」
我看到路德躺在樹影下,他身上有一些傷口,但是看起來只是睡着了而已。我搖了搖他,一次又一次,快點醒來啊。不過無論過了多久,他始終沒有醒來,可能是被打中了要害吧,結果他當場死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