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話
《渾濁雙眼所求爲何》 · トルトネン · 5020 字
當沃魯姆開始習慣都市安克西奧的生活時,作爲漢塞爾克帝國軍的守護長,他收到了來自梅亞德公國的正式登城要求。
沃魯姆爲了治療經常來回往返城裏,但路線僅限於在教堂和兵營之間。而作爲梅亞德統治者的主館,他也不可能在那裏隨意閒逛,因此對於主館的構造也一無所知。
他跟隨着來到教堂的嚮導背影,走過被堅固地封閉的通道前進。
他檢查了釘上鉚釘的門扉厚度、射箭孔的高度和角度、以及有沒有可供護衛隱藏的空間。一切都是從攻擊者的角度來看的,即使本人沒有探索的意圖,他的眼睛也會自然地移動。這是一種不知不覺中受到影響的壞習慣,也可以稱之爲職業病,沃魯姆就是罹患了這種病。
雖然看到了一些地域特色,但與他在攻城和籠城中接觸到的機制相比,這些都在他的理解範疇內。
〈看不出什麼嶄新的東西。〉 冷冽的石造建築一直延續下去。但在他剛轉過一個角落時,變化就來了。
通過組合的採光窗,陰沉的走廊裏灑進了陽光。走廊上閃爍着星星點點的光芒,彷彿在發出邀請一樣。
當他朝出口走去時,沃魯姆產生了一種錯覺,好像越是走向出入口,就越是被光芒包圍。在刺眼的光線下他眯起眼睛,從拱形的開口穿過去,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
這是一個設置在中庭的花園。
如果用一個詞來形容,那就是鮮豔。面對這個充滿了各種色彩的空間,有多少人能不被吸引呢?精心修剪的樹木、開花的植物們用視覺和嗅覺迎接着來訪的人們。
沃魯姆並沒有想要裝作文化人的意思,但眼前的庭園,即使是在外行人看來也覺得很美麗,他只能由衷地讚美。
「真是太美了。」
到目前爲止,沃魯姆作爲士兵所見過的北部諸國的堡壘和城塞,都是用在血腥的實戰中磨練而成的築城術製作的。居住性和美觀性都被拋在了一邊。
漢塞爾克人認爲,與其種花,還不如種一個土豆。
說合理也合理。但是,那裏並不存在讓文化開花結果的土壤。漢塞爾克帝國因爲四面楚歌的現實而失去了,或者說從未擁有過的豐饒,就在這裏。
不合理的、低效率的、對生存不必要的嗜好品和物品,能夠享受這些的餘力,纔是國家繁榮昌盛的證據。不管奪取了多少領土、打敗了幾多萬大軍,這些無疑都是了不起的戰果。但是,國家和人民,因此變得更加富裕了多少?目前帝國內部的情況自然會給出答案。
「真是美麗的景色。」
即使是打過了所謂前世預防針的沃魯姆,也有這種動搖。梅亞德公國的奇襲攻擊確實厲害。
「真是意外,至今爲止,經過庭園的漢塞爾克人不是皺起眉頭,就是不屑一顧。守護長殿下卻在欣賞,甚至看起來非常開心。」
「漢塞爾克也會開野花啊。」
「……從這裏開始,我將以梅亞德大公的身份與你交談。」
與之前的庭園截然不同,接待沃魯姆的是在居城中戒備最爲森嚴的地方。
〈一開始我以爲他只是個普通的士兵,但他明顯有着聰明的視角和紮實的教養。〉 男子十有八九是兼任探子的騎士或隨從之類的。
那是一種只有註定要站在高處的人才能擁有的氣度和厚重感。第一次見面時的天真,第二次見面時的脆弱,都像謊言一樣消失了。亡國之憂,大概成爲了將少女昇華爲大公的一劑猛藥吧。
既給予少女慈悲,也想要殺死少女。這是充滿矛盾的瘋狂嗎?不,事實並非如此。包括沃魯姆在內,人都有很多掙扎和矛盾。良心、歹意、理性、本能,舉不勝舉。
「正如人與人之間的友誼,往往因爲一些小事而受到損害一樣,國家之間的友誼也很容易就會失去。在四國同盟的時候,我是一個既沒有力量也沒有經驗的無力者。現在情況可能沒有太大的改變,但是,我現在有了堅定的決心。無論是誰,對於那些對梅亞德公國抱有惡意的人,我都不會容忍的。
「說沒有餘力是很簡單的,但是——漢塞爾克一直疏忽了軍事以外的事情。可是,是啊。如果可以從梅亞德那裏得到文化上的指導,也許兩國就能共同繁榮一百年、二百年,甚至更久——雖然這只是一介守護長的戲言而已。」
眼前優雅華麗的藝術品展示出來,但不會過於誇張,天花板如此之高,就算是大鬼伸手都夠不着。在房間的中心有一張雕工精美的長桌子,像是在劃分空間的界線一樣擺放着。
他的視線滑向旁邊站着的老騎士拉特威治。自從在曲輪羣的敵對之後,已經過了兩年的歲月,但老騎士的眼光並沒有鬆懈,反而醞釀出更加老練的氣質。
「請進,她在裏面等您。」
「請不要用那樣的眼神盯着我,我快要發抖了。」
沃魯姆的告密讓他們變得臉色鐵青,好像在提醒不要說多餘的話。
這既是治療的效果,也是副作用。過去因爲疼痛而無意識地壓抑的魔眼,現在卻很容易就出現了,這讓沃魯姆很困擾。
這是一種預防線。緊張的氣氛稍稍緩和了一些。
比壯漢還要高出一個頭的巨大身軀,臨時城牆防禦的主要功臣之一,黛博拉笑了。雖然已經步入中年,但她的身體就像是走動的岩石一樣。
「我也很高興能這樣『再次』見到你。」
選擇約會的地方竟然是魔物猖獗的魔領,真是一對與衆不同的夫婦。不過如果在戰場上的話,他們無比可靠。
沃魯姆偷偷地瞥了前方一眼,只見梅亞德的新兵屍橫遍野。他們都是可憐的小夥子,在通過跑步鍛鍊體力後,最後還要與黛博拉嬉戲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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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怎麼一回事?是不是因爲長時間的戰鬥,讓我的思緒被鬼臉牽着走?〉
少女用話語分界,然後恢復了大公的面孔。
「請不要誤會,能夠通過欣賞、貿易等方式與漢塞爾克的人們建立更深的聯繫,而不僅僅是通過劍和拳頭交流,我是真的感到很高興。」
「不過,這也可以說是我很擅長這個。如果有任何妨礙祖國,不,是妨礙漢塞爾克和梅亞德共同走向和平與繁榮的存在,我都將會全力抵抗並戰鬥。哪怕我的眼睛瞎了,哪怕五臟六腑都被摧毀了,我也衷心希望……希望兩國能夠長久地共同前進。」
眼前這個男子說他不是在嘲笑,而是真的發自內心的感到驚訝和高興。
我們兩國之間,一定存在着分歧,都會有不能讓步的理由吧。即使到現在,也無法完全消除這些問題。儘管如此,正因爲如此,我們才必須努力讓這次的同盟持續下去。不管是作爲個人,還是作爲軍人,沃魯姆守護長,我都對您寄予厚望。」
「不管你願不願意,我都是一個只會破壞和殺戮的人。」
「我現在要說的內容,不是作爲梅婭德大公,而是作爲莉塔·梅婭德個人的話。」
雖然老騎士的目光越來越嚴厲,但大公用手製止了他。個人的喜好和道德問題暫且不談,沃魯姆在戰場上學到的本領是很有用的,並且很有實際業績。
「那我就放心了。對了,你不需要進行訓練嗎?新兵們好像有些寂寞的樣子?」
得到回答後男子滿意地點了點頭,接着重新開始嚮導了。沃魯姆再看了一眼庭園,然後跟在他的身後。
沃魯姆本想努力保持面無表情,但又能壓抑到什麼程度呢。他自嘲道,如果有鏡子的話,應該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苦澀。
「可愛的傢伙倒是不少,但是有骨氣的傢伙卻很少了。」
「我是漢塞爾克帝國軍的守護長沃魯姆。很榮幸見到您,梅亞德大公。」
〈不知道教導長有沒有故意放過他們——〉 但沃魯姆覺得特意說出來也太沒意思了,便裝作沒看見。
正因爲人是無力的,所以他們纔會有所期待,有所抗爭。沃魯姆也是這樣的一個人。
他應該是半開玩笑半認真吧。
一個站在房間前的士兵告訴沃魯姆。鑲有銀飾的門被打開,沃魯姆踏入房間。
「是野花嗎?原來如此。說實話,我以爲漢塞爾克更看重花草樹木的實用價值,所以真心感到驚訝。」
彷彿是初次見面一樣,沃魯姆若無其事地自報家門,坦率地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真正能夠擁有信念並不帶任何矛盾地生活的人真的很少。我好羨慕他們,甚至覺得他們很耀眼。」
莉塔·梅亞德,現任統領公國的女大公。這是他們第三次相遇。她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脆弱的印象,莉塔的眼睛直視着沃魯姆,堅定而毫不動搖。
沃魯姆被釘子紮了一下,警告他不要裝糊塗。
雖然把這當成胡言亂語很容易,但鑑於作爲祖國的帝國的所作所爲,實在令人哭笑不得。畢竟,鐵製武器的集體交流會、肢體語言的接觸式對話,都是帝國的家傳絕技,也相當於漢塞爾克帝國的第一語言。
「那時候,第一次在艾登堡相遇,如果你沒有『放過』我的話,我就不會在這裏了,至少在陷落敵人手中的公都裏,我是沒有辦法從被稱爲《鬼火》使的你那裏逃脫。即使那只是一時的迷惘,一時的心血來潮,但在逃亡生活中喫的那頓飯我現在還記得。」
這是爲了保持精神的平衡,爲了保持自己的人性。同時他又曾經爲了模糊現實而沉溺於酒精,吸入了紫煙。這是一種逃避行爲的行爲,他對此有這樣的自覺。
「我所知道的幽會是不會有老騎士陪着的,難道你們夫婦有這種習慣嗎?」
上了年紀的中年人,總是莫名其妙地喜歡年輕人。毫無疑問,他們會仔細地觀察這些被經過精心打磨過的年輕人。不過,如果細心觀察這些新兵就會發現,一些聰明的人會搶先一步去玩泥土,故意弄髒他們的衣服,然後躺在地上裝睡。
「第二次相遇,是在塞拉耶佛要塞的曲輪裏。當時被你的殺意和蒼炎所包圍,說實話,我感到非常驚慌。那種殘酷程度甚至讓我懷疑,對方是否真的是當初的那個人。從那之後,我學到了人和國家都具有多面性……不,準確地說,我現在也在學習,這樣說比較正確。」
「哈哈,保護者倒是沒有,不過和老公約會的時候,總是會有魔物來湊熱鬧的。」
在與兵營相連的練兵場一角,沃魯姆被叫住了。
在那條界線的另一邊,有一位少女和一位老人。
第一次相遇的時候,說不定她是與貴族有關係的人,是有過這種懷疑。但沃魯姆爲私情所動,裝作沒看見。不過如果那個時候,假如知道她是戰死的前任大公的女兒,自己真的會放過她嗎?
充滿聲量的聲音。僅憑這一點,就能想像出這個人有多麼的精力充沛。
「我聽說了,好像有人和大公幽會了。」
其中,沃魯姆始終無法捨棄在過去的世界中培養、在當今社會中即將磨損殆盡的道德觀念,努力不讓鐘擺偏離正軌。
〈是在諷刺嗎?把我們當成蠻族嗎?〉 憤慨的沃魯姆,抗議似的眯起眼睛盯着男人。鬼臉也趁機劇烈震動起來,好像在說,要讓他知道厲害。
〈這位『貴人』召見漢塞爾克的守護長的目的是什麼?〉 沃魯姆爲即將到來的談話做好了準備。
無論是作爲公衆人物還是私人身份,沃魯姆都從莉塔·梅亞德那裏得到了她傳達的思想。所以他捨棄了表面的虛僞,毫不掩飾地展示自己的真實心意。
「沒有幹勁啊。沃魯姆,你怎麼看?」
一個聲音打斷了沃魯姆的思緒,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黛博拉伸出的手指指向練兵場,難道是在衆目睽睽之下向他發出約會邀請嗎?
〈那張性急的鬼臉不停地嘰嘰喳喳,真讓人討厭。〉
「這對你的丈夫不太好吧。」
「哈、你不介意吧?」
「如果是沃魯姆先生的話,那就歡迎了。請你陪陪我的妻子吧。」
幫教導長擔任助手的約吉姆,他幸薄的臉上表示贊同。
〈竟然推薦一妻多夫制度,看來他似乎是一個激進主義者。〉 而他的兒子莫依斯,也開心地開始引導這樣的理念。
「這是長輩的邀請,你不能無禮地拒絕吧?」
「你真是個好男人啊。」
黛博拉露出牙齒,猙獰地笑了。死心的沃魯姆無奈地脫下裝備。
「守護長大人,請允許我們盡微薄之力幫忙。」
弗裏烏格麾下的士兵不知道是從哪裏冒出來的,麻利地脫下沃魯姆的手甲和護膝,然後又從不知哪裏拿來的椅子,把裝備放在上面。
〈就領導部下的方法,我有必要和漢塞爾克的中隊長談一談。〉 沃魯姆在心裏抱着頭。更讓他頭疼的是,之前的新兵們也像收穫祭一樣興奮起來。
〈果然還是應該告狀的。〉
「規則是什麼?徒手格鬥嗎?」
遭遇搶奪,只剩下衣服和半長靴的沃魯姆,一邊伸展着手臂一邊詢問練兵場的主人。
「如果只是背部碰到地面就算輸的話,那就沒意思了。」
「也就是說……」
「「「要發出哀嚎纔算。」」」
〈如果不是這樣,他們也不會在丹杜格生存下來嗎——。〉
雙方已經達成共識。接下來,就是愉快的漢塞爾克流的肉體語言交流會。由於不甘心一直被動地接受,所以沃魯姆提出了一個建議。
「那就這樣吧。」
雖然他們看似被黛博拉牽着鼻子走,但其實也是一羣歌頌人生的人。
「什麼?要賭酒嗎?」
「是啊。」
「好不容易來一場比賽,如果什麼都沒有的話,那就太沒意思了。」
舞動的將會是激情洋溢的探戈,又或者是由吐息奏出的佛朗明哥?不管怎樣,舞臺的帷幕已經拉開了,落後的人將面臨臥倒在地的命運。
他欣然地答應了,賭注成立。
練兵場上充滿了士兵的歡呼聲,他們有節奏地踏着步伐,拍着手,以響徹全場的聲音作爲點綴。終於,父子鼓足了勁,一聲笨拙的鑼聲敲響了。
「是嗎?」
雖然沃魯姆已經轉變爲溫和的禁酒主義者,但是如果拒絕的話,就會被黛博拉纏上「你敢不喝我的酒嗎」,很明顯這是一條死衚衕。
雙方都慢悠悠地擺好架勢,而兩人亦無需爲開始比試的信號而煩惱。畢竟,可以看到有一對拿着裹着布的錘矛和舉着胸甲的父子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