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話
《渾濁雙眼所求爲何》 · トルトネン · 3144 字
無法忍受寒冷刺骨的冷意,男人擦拭臉上的泥污。黏在臉上的泥漬掉了下來,形成渾濁的水珠從他的手掌流溢而下。
抬頭望去時,天空如同倒翻的桶一般,暴雨傾瀉而下。他快速地爬上用木樁和板子搭建的簡易樓梯,在腳下,落下的雨水像小溪一樣流去。
「什麼時候才能停啊?這場雨。」
雖然雨勢時大時小,但這場雨已經連續下了三天了。
如果這是農村的話,就不必擔心缺水的問題,甚至可能會受到歡迎。但是,對於以礦山爲主要產業的萊興地區,特別是對於負責挖掘工作團體的工頭來說,這場雨成爲了一個不祥的存在,即使男人負責的只是一條小規模的礦井通道而已。
「喂,我帶了追加的水桶和繩子過來,裏面的情況怎麼樣?」
爲了不輸給砸下來的雨水,男人扯開了被粉塵弄得沙啞的嗓音。在昏暗的光線中,一個身影猛地站了起來。
「吉德雷師傅,水都深到膝蓋以下了,有些地方甚至淹過了膝蓋。」
回答他的是挖掘隊中的一個年輕礦工,小夥子正一心一意地轉動着排水用的水輪。他是擔任挖掘隊的工頭吉德雷的部下,是一張比他的孫子更看慣、更熟悉的臉。
小夥子全身都沾滿了污泥,如同野豬的泥妝一般,從下半身的骯髒程度可以看出坑道內的水位。
「看你的樣子就知道了!! 排水魔術師的安排怎麼樣了?」
面對這場前所未有的豪雨,需要用上能夠扭曲自然規律的魔術師。那些能以魔力爲食糧產生水的傢伙,同樣也很擅長操縱水。要把狹窄錯綜複雜的坑道里的水抽出來,恐怕沒有比他們更合適的人選了。
「這個嘛,雜務長雖然費了很大力氣,但是一號到五號的主坑道都把他們全部動員走了,根本沒有多餘的人員可以分配給我們。能來這裏幫忙的,只有前水替工的那位老爺子罷了。」
0;水替,爲了進行施工,將河川或水道暫時移設至用土袋、木板和水溝槽建立的臨時水路中的工程。1;
事情正如吉德雷所擔心的那樣。即使在礦山這個共同體中,僱主和工作也會根據所屬的礦井而有所不同。有一種各有地盤的概念。
如果是有充裕的平時也許還可以互相幫忙,但在這麼大的暴雨中,設備和人員成了爭搶對象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如果隧道坍塌,工人們就沒飯喫了。在這種情況下,會關心其他礦井的奇特傢伙並沒有多少。
「他退休這麼久了居然還能來,算了,就算是快死的老頭兒也總比沒有強。」
吉德雷掩飾內心的焦躁,逞強道。
〈雖然是一隻腳伸在棺材裏的老邁身體,但使用水屬性魔法的排水能力依然健在。如同枯木一般的身體也適合在狹窄坑道內工作。萬一坑道發生塌方的話,那就連葬禮費都省下了。〉
「但照這個樣子,就算把老爺子也都派出來,也不夠呀。」
「唉,是要我教貓抓人嗎?」
如果是正常的情況下,這是在坑道內設置的休息場纔會出現的景象,但在快要被水淹沒的坑道里,沒有人會莽撞到在那裏睡着。
〈用力揍他一拳也是徒勞無功,問他也是白費口舌吧。〉 掘進長不以爲意地笑了笑,拿着繩子綁好的水桶,開始往上提水。
就連吉德雷擔任的小坑道里,也有五十人在拼命工作。
遠方的斜坡像生物一樣脈動。是地下空間的崩潰引發了連鎖反應,導致了塌陷。大地簡直像水一樣流動。
〈如果這種狀態持續下去,意味着玩水活動也將宣告結束。〉 就在他準備把沉沒在水坑裏的水桶拉上來的時候,這時候,傳來了一聲沉悶的聲響。
幸運的是,雨勢開始減弱了。
在坑道深處進行排水作業的礦工們開始像螞蟻一樣湧了出來,每個人都流露出疲憊的神色。吉德雷拉着腳步虛浮的工人的胳膊或腰,引導他們回到地面上。
吉德雷惡狠狠地罵了一聲,小夥子慢了一步也注意到了。
因爲疲勞而呼吸紊亂,肩膀上下起伏的吉德雷吐露了心聲。
「小心點、下去時要站穩,要是手腳摔斷可就麻煩了。」
這裏平時是用來修復和鍛造鑿子、鎬等挖掘工具的地方,但在這種天氣下,它已經變成了取暖的篝火場所。更進一步地說,在這種天氣下,令人覺得連返回住處所在的礦山小鎮都不值得,所以這些傢伙就像冬天的蟲子一樣,擠在一起打起了呼嚕。
小夥子的說話方式真是讓人摸不着頭緒。也不知他是認真,還是在開玩笑,實在令人嘆息不已。
「坑道崩塌了。」
作爲一名礦工,他不願意去想這個問題。
爬出來的人都朝着同一個目標前進,那就是鍛造小屋。
吉德雷用雨水稍微清洗了一下污垢,喝了一口湯,然後把麪包塞進嘴裏。豆渣帶着沙粒般脆脆的口感,讓人慾罷不能。而已經冷得發僵的身體,即使是微溫的湯,也能感覺到它從食道流到胃裏。
「那下次帶只貓來吧。」0;日本諺語 : 連貓的手都想借,意思是「忙翻了,誰來幫忙都可以,只要有援手就好。」1;
「三、三號主坑道?! 排水坑怎麼樣了?」
「我們該怎麼辦?! 」
談話結束了,吉德雷把繩子纏在身上,背起挖掘工具爬上斜坡。
這是在萊興礦山工作了很長時間的吉德雷,也從未見過的規模。
正當吉德雷對着跳進坑道的年輕人喊話的時候,肩膀被人搖了一下。看來是呼喊他的聲音被破舊屋頂上的雨聲所掩蓋,完全被淹沒了。
「掘進長,喫飯吧!! 」
爲了不被雨滴淋溼,小夥子用手遮蔽着它,遞過來的是一碗溫熱的豆渣湯和麪包。這一定是在代替篝火場所的鍛冶場製作的。
黏糊糊的皮膚感覺到一陣毛骨悚然,感覺就像被舌頭舔過一樣,讓他的脊背發涼。
0;山留,是指挖掘地基時,爲防止周圍的地基、建築物倒塌而搭建的「構造物」1;
越是接近崩塌現場,就越能親眼目睹它造成的破壞。斷裂的手臂從地面伸出來,倒在土石邊緣喘息的人們排成一排。這些還算是比較幸運的,畢竟他們還有一口氣,即使是已經斷氣的人也還保持着原本的形狀。
「有水流的地方千萬不要靠近。如果一定要去的話,就釘上木樁,綁上救生繩。」
那些會被誤認爲是食屍鬼0;グール1;、破敗不堪的人,在鍛造小屋與休息的工人交換位置,而替換下來的換班人員再次跳進了洞穴。稍稍洗去污垢、打了個盹後,換班人員的身體狀況已經恢復到可以稱之爲人類的程度了。
大約二十秒鐘後,喫完便飯的吉德雷,又重新開始拉繩子的工作。
「他們明明帶了好幾個排水魔術師去的。」
吉德雷循着呻吟或細微的聲音找到傷者後,就抓住他們的衣領或腋下把他們拖走。有時候還要拍打他們的背,把手指伸進他們的口腔,把吞下去的土砂挖出來,也要敲打按壓那些沒有呼吸的人的心臟。
「天哪,有一部分崩塌已經進到礦山鎮了。」
「別開玩笑了。」
不僅僅是聲音。從鞋底傳來的搖晃連臟腑都震動,吉德雷知道這是什麼——作爲最糟糕的記憶。
「繼續工作,但是,如果裏面的山留長和水替長開始瘋狂地大喊大叫的話,你們就丟下工具逃跑吧,千萬別被活埋了。」
「可是啊,吉德雷師傅,看那個樣子……」
當他的部下們慌忙往下看坑道時,他斥責道。
「那是什麼聲音?! 」
「煩死了,你們都閉嘴,乖乖地繼續工作吧。我可不想重蹈覆轍。」
主坑道以令人羨慕得要命的雄厚資金和人員爲背景,配備了大規模的橫向排水渠、抽水機,甚至還有排水魔術師。如果小規模的塌方或事故是有可能發生,然而,眼前發生的卻是坑道的完全崩塌。
不管是採礦工人、搬運工人還是山留工人都別無選擇,在這一天都只能模仿水替工。而即使是本職的工人們在礦道里也被污水浸泡着,特別是湧出地下水較爲嚴重的地方。
「有多少人,被埋了啊……」
安撫了驚慌失措的工作人員後,吉德雷又繼續說道。
「哎,怎麼可能?」
「哦,不好意思,我就不客氣了。」
當他把心力放在接下來的安排之際,從坑道中已經抽出了幾百桶水。此時,坑道內傳來了鐵器互擊的聲響。這種不能稱得上是早鐘的粗糙節奏,是一種信號。
「別大驚小怪,不是我們的……該死,看那邊。」
「你們跟我來,我們要去救主坑道里的人。」
「崩、崩塌了?」
隨着吆喝聲,礦工們紛紛散去。
「讓開一條路,他們要出來了!」
「三號主坑道,地盤應該很堅固,設備也很完善才對?」
年輕礦工的說法也有一定道理。沿着坑道的斜坡已經塌陷,濁流變成了名副其實的河川。簡直就是一道拒絕人類的黑色警戒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