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話

根道爾的動亂，統一戰爭時期舊領主的非正規戰爭，以波爾吉亞家族率領的羣島諸國的慘利而告終。

這場毫無榮譽的勝利，是建立在巨大犧牲之上的。目前僅已確認的死者、失蹤者人數就超過五萬人，受傷人數達到六萬人。

作爲生活基礎的建築物受損嚴重，作爲都市血液的物流也在腐爛、停滯，整個城市的機能瀕臨衰竭。

負責供應肉類和資源的迷宮設施由於受到破壞，直到復原爲止不得不被迫暫時關閉，這也造成了很大的影響。事實上，即使迷宮設施完好無損，參與探索的冒險者也因爲戰鬥的關係而大幅減少了人數。

戰鬥結束後的第三天，有意志的天災襲擊都市時留下的傷痕，在各處仍然清晰可見。隨着倒塌房屋中殘留的屍體和肉塊不斷腐爛，市內的衛生環境急速惡化。惡臭一直徘徊在鼻子裏。對於經歷過祖國落日的沃魯姆來說，這是熟悉而又聞慣的東西。

由於通行道路的開通被優先考慮，所以排列在主要街道兩旁的住宅和商店，連續堆放着一座座瓦礫山。

擦身而過的人們臉上都很陰沉。有老人呆呆地坐在成了灰燼的房屋遺址中，有男子徒手在瓦礫堆中一心一意地挖掘，還有小孩子不斷呼喚着已經生離死別的父母名字。

在如今的迷宮都市中，這是一幅司空見慣的光景。而爲了討伐腐骨龍，在都市使用《鬼火》的沃魯姆也不是毫無關係。

將龍身焚燒的蒼炎同樣侵襲了城市，造成的破壞毫不遜色於龍。在化爲灰燼的房屋中，留下了燒焦的屍體。

沃魯姆無法將目光從它們身上移開。雖然當時市民已經進行避難，但並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撤離。沃魯姆只能祈禱，在蒼炎吞噬他們之前他們已經安然離世。

沃魯姆走在一條既熟悉又陌生的道路上。

迷宮的附屬設施也遭受了巨大的損失，打磨過的石板殘缺不全，被運送來的死傷者流下來的血膿弄得污跡斑斑。原本排列有序的石柱被壓彎，倒在地上。昔日以白色爲基調，向訪客炫耀着它的雄偉與華麗的行會分部，如今已被灰塵染成了淺褐色，門窗破碎、百葉窗從窗框上脫落，靠在地面上。

「真是連以前的一絲影子都看不到了。」

該設施的內部，雖然爲失去家園的市民提供着避難所的功能，然而隨着人數不斷增加而超越了容納範圍，擠滿的人們甚至擴散到周邊區域。許多市民只能用手頭物品搭建簡陋的帳篷，蜷縮度日。

雖然炊煮的白煙瀰漫着，但雜亂的惡臭交織在一起，讓人食慾大減。

沃魯姆繞到設施後面去了。過去曾和莉吉交談過的慰靈碑，後面有一座紀念爲公會做出貢獻並殉職的人們的石碑。

許多死者都被運送到城市郊區，進行集體埋葬。這在戰場上是常有的事。如果慢悠悠地一個一個挖掘墳墓，就會產生傳染病和亡靈化。

另一方面，行會的相關人士和一部分士兵，尤其是那些無法辨識原形、身份的遺體，都被安葬在行會慰靈碑相連的一角。人們即使在死後，仍然是不平等的。

儘管如此，沃魯姆也沒有立場譴責這種不公平的待遇，反而積極地表示歡迎。

「對不起，我來晚了。」

一個男人站在那裏。他的裝備雖然保養得很仔細，但從頭到腳的護具上還是刻着無數的傷痕。關節部因爲布料和金屬的摩擦，光澤已經變色。是戰場上特有的風貌。

「那些傢伙也沒得到什麼回報。」

沃魯姆在與大鬼之王一對一決鬥的過程中，男人擔任臨時城牆指揮的指揮官。對於不可能活着的人物的來訪，沃魯姆感到頭暈目眩，腳步也顯得不穩。

「……對不起。在你的墓前，說這種話題不合適啊。我差不多該走了。爲莉吉祈禱冥福，弔唁一下吧。」

沃魯姆從內部得到了簡短的回答，踏進了大門。躺在牀上的梅麗爾坐了起來。

「我一直在找你。沃魯姆『守護長』。」

「沃魯姆，小生——」

「我真是個沒用的傢伙，竟然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你去掃墓了吧……確實，雖然小生受到海德拉的毒素影響，所以身體不能隨心所欲地活動。不過多虧了真紅草，命還是保住了。可是，因爲小生中毒的緣故，令莉吉沒能獲救，沃魯姆的眼睛也沒能治好。」

在不停的喧囂中，只有沉默在流逝。即使流露出沉溺於感傷的內心，也沒有任何生產性。

察覺沃魯姆意圖的梅麗爾繼續說。

對於沃魯姆的感謝之詞，拉比尼婭用沒有任何修飾和辯解的道歉來回答。毫無疑問，這是動亂時期拉比尼婭混亂的發言所致的。

「在那種的慘狀下，誰也沒辦法吧。而且你說的也是事實，我無法把兩個人放在天秤上進行選擇。不選擇的結果就是莉吉的死，這是無法改變的。」

與梅麗爾露出的笑容相反，她的左半身動作很緩慢。海德拉0;ヒュドラ1;擁有龍種中最兇猛的劇毒。即使是奇蹟的三祕寶，腐蝕梅麗爾的毒液也在她的身體上留下後遺症。

平時被視爲易引起問題0;腫れ物1;的沃魯姆，但在危機之後，他們的態度完全改變了。也許會有人認爲這是現實的一面吧，但是當人們在死地裏並肩作戰、共同經歷過同一個戰場後，他們之間就會產生不可思議的聯繫。

「聽說是你幫她安排了墓地，謝謝你。」

「還是睡一覺比較好。」

沃魯姆一時說不出話來，但他的心臟還在不停地跳動。

「……哈利和公會的治療魔術師說，只要堅持進行治療性的訓練的話，癱瘓的半邊身好像也能治癒。所以，小生……一定要治好自己的身體，小生想再次和你一起打倒龍。然後，這次一定要讓沃魯姆使用真紅草。」

「我只能準備這樣的東西，請原諒我吧。」

沃魯姆穿過人流，向公會大樓的深處走去。包括沃魯姆在內的三魔擊小隊，被分配了一個房間。不管怎麼說，現在的梅麗爾是把那個腐骨龍壓倒在地上的英雄啊。

「那是錯——」

不知是對死亡太過習慣，還是至今仍無法獲得現實感，抑或是原本就是輕浮的性格，沃魯姆的眼中連一滴眼淚都沒掉下來。久久地凝視着墓碑的沃魯姆，將目光轉向了來看望莉吉的訪客。

避開堆在走廊上的物資，沃魯姆來到曾經使用過的接待室，打開門進入室內。因爲從毀壞了一半的租屋搬出了行李，讓接待室呈現出私人房間的樣子。

與亂糟糟、隨意地、成批下葬的大多數人不同，莉吉被葬在了一個可以稱之爲墳墓的地方。雖然不算太體面，也不算是十分有尊嚴的歸處，沃魯姆本人也無法對此感到滿意。即便如此，在衆多死者中，她的待遇也算是上等的了。

「在典禮上，而且是誰也沒有預料到的奇襲。如果不是梅麗爾的話，恐怕連其他人也會當場死亡吧。」

獻上一個小小的祭品後，沃魯姆雙手合十，閉上了眼睛。在日常生活中接觸到莉吉的回憶被喚醒了。沃魯姆像是咀嚼一樣，細細回味回想起的記憶。

「我現在就開門。」

沃魯姆代替半身癱瘓的梅麗爾，打開了門。

話語無法繼續進行下去。一陣敲門聲在房間裏響起。真是一位不合時宜的訪客。梅麗爾已經經歷過很多人來訪，但此刻只能嘆氣。

沃魯姆吐露了心聲。不是高級職員的莉吉能夠一個人安靜地被埋葬，很大程度上是由於拉比尼亞的努力。如果僅憑沃魯姆一人之力，很可能會在戰爭結束後的混亂中失去遺體，連憑弔都做不到。

在那短短的時間裏，梅麗爾在保護同伴的同時還形成了一道冰牆。沃魯姆的《鬼火》只能燒盡人和物。假如站在梅麗爾的位置上的是沃魯姆，小隊早就全軍覆沒了。

像是要打斷拉比尼婭的話似的，沃魯姆搖了搖頭。

集結在國境部的共和國軍隊，在腐骨龍被討伐的同時便停止了行動。腐骨龍這麼快就回到冥府，是失算了吧。迷宮城市遭受了巨大的損失，雖然說戰力被抽調過去，但最基本的邊境守備隊依然維持着。此外，再加上能夠在短時間內擊敗龍種的個人，讓共和國選擇停止發動戰爭。

原來是和莉吉一起工作的接待小姐拉比尼婭。她也表示了弔唁，來到了渡過冥府的朋友墓前。拉比尼婭像缺氧了似的動着嘴，卻無法開口說話。

「……對不起。」

雖說只是微弱的光，卻沒有受到絲毫影響她雙眸的神采。這是認真的話。被炫目的光芒奪去視線的沃魯姆，他將雜念全部拋在一旁，繼續默默地傾聽梅麗爾的心聲。

「沃魯姆保護得太過分了。」

「啊，弗裏烏格……中隊長。」

拉比尼婭低下頭，目送着沃魯姆，直到他的身影消失。

迴響在耳邊的是過去的階級。

梅麗爾也在動亂中身心具傷。

「好溫柔啊。你的名字叫拉比尼婭吧？我沒有怨恨你，只是後悔自己的選擇而已。我對莉吉撒了謊，只是裝出一副要幫助她的樣子。如果我能回到過去，會怎麼做呢？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

「你以爲我是鬼還是什麼？」

沃魯姆輕輕敲了敲最裏面房間的門，問道。

面對眯起眼睛的沃魯姆，梅麗爾發出了天真的笑聲。

梅麗爾開玩笑地說。

在如今的羣島諸國中，這樣的士兵並不少見。儘管如此，沃魯姆的心臟卻因驚嚇而跳動。

在迷宮都市物流停滯的情況下，想要弄到鮮花也很困難。在瓦礫中找到一朵盛開的花是幸運的吧。沾滿土灰塵的淡紅色令人聯想起真紅草，但造型和色調都相差甚遠。

「我進去了。」

身穿熟悉的漢塞爾克武器的男人，在被大暴走吞沒的丹杜古城中，是沃魯姆麾下的一員。

沃魯姆並不想贊同浮士德這種扭曲的執念，但僅就結果而言，根道爾家族的亡靈所期待的結局，在一個世紀後的再戰中也未能實現。

梅麗爾表情緊張，好像下定了決心。她那雙虹彩異色的眼睛注視着沃魯姆。

沃魯姆沿着通道往裏走。擦肩而過的人舉起手，低頭向他打招呼。沃魯姆也互相回禮。

「總覺得你比平時溫柔多了。」

「呵呵，開玩笑的。」

儘管如此，沃魯姆還是接受了現實，在莉吉被埋葬的墓地雙手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