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話 冥府的邀請
《渾濁雙眼所求爲何》 · トルトネン · 3071 字
從熊熊燃燒的火焰中,沃魯姆把目光投向了下手的人。
那是一個有一頭受損、燻黑紅髮的女人,在所有常備兵都被討伐的同時,一定是她投射了魔法。選擇火屬性魔法是優先考慮殺傷範圍和威力的結果吧,但是沃魯姆已經習慣了纏火。
「你怎麼還沒死!! 」
沃魯姆的耳朵裏傳來了控訴蠻不講理的聲音。毫無疑問,她就是破壞右側角塔的主犯之一,但她連同友兵一起轟走的果斷氣勢已經完全消失了。
「啊啊,你是不是捱罵了?」
沃魯姆得到了一個不協調的回答。一個身上色彩豐富、裝飾華麗的男人正盤踞在角塔的遺址上。而且在那附近也佇立着僱傭兵團,還有一個看起來像是統率他們的男人。
穿着華麗服裝的人,在戰場上見過好幾次。在戰場上也保持着強大影響力的指揮官,而且大部分都是貴族。
高貴的血脈有時會變成詛咒。家族的驕傲和矜持使他們引人注目,無法隱藏,讓他們只能站在最前線。考慮到喪失指揮系統的風險,這也可以說是故意的驕傲,但身爲貴族的他們如果不這樣做就無法統治別人,很難做到萬人服從。
「你是在裝英雄嗎,但人數相差這麼多,難道你打算殿後嗎?」
「不會吧不會吧,你看起來像是那麼偉大的人嗎?」
僱傭兵的頭目對沃魯姆說了話。不知道是同伴被斬殺的怨恨,還是有其他原因,但總覺得他的話中夾雜着嘲笑和惱怒。
沃魯姆想將自己孤立在敵人中間。準確地說,周圍還留有士兵。他們都被留下來了。雖然退路被切斷、身負無數傷痛,但在這種的情況下,也有少數士兵依然不停止抵抗。
他們顯然覺得生存無望了,變得意氣用事。有些人頭腦血氣上湧,爲了讓自己的死成爲有意義的東西也好,爲了儘可能多帶一個人上路也好,因此把自己變成死兵。
其中或許有純粹是來不及逃跑的人,或是出於責任感而掩護撤退的友兵而留下來的人。這些都是所剩無幾的生命。
如果沃魯姆徹底逃跑的話,從包圍中逃出來是可能的。用火屬性魔法打開突破口,或者用風屬性魔法的加速帶來的速度差甩開即可。
即使愛德加子爵一方失敗了,如果是沃魯姆的話,也能逃回到曾經貪圖墮落的城市。這是以佔據魔法銀礦脈一帶爲目的的軍勢,如果相信達裏馬克思領兵的對話,就不會進行導致中央政府介入的都市侵略。
「還是逃跑比較好吧。」
對於沃魯姆的感傷,僱傭兵反應敏感。
「你以爲你能逃得掉嗎,你就死在這裏。放心吧,我會把屍體仔細拆掉,然後再分塊出售。像你種魔導兵的眼睛和肝都可以賣出高價。」
這是多麼熱烈而且過激的告白。市場價值之高與殺氣一起被傳達,感覺還不算太壞,但是如果被挖去這些的話,沃魯姆就會迎來死亡。
沃魯姆喜歡面具。和搶劫犯的露眼帽一樣,如果沒有人看到自己的臉的話,人類就可以若無其事地做出殘忍的行爲。沃魯姆也是那個例子中沒有遺漏的、膽小的其中一個人。
沃魯姆開始歡迎他們。由於鬼火的魔力消耗,斷斷續續的劇痛襲擊眼睛,不過,比起被熱浪折磨的敵人還好一些。
沃魯姆萬萬沒有想到,會有一天,有那麼多男女爲了自己的身體而試圖奪去自己的性命。在人們熱切的目光中,周圍還在奮戰的士兵被殺,一個接一個地伏在地上。
然而,如果把它們理解爲會對集團和共同體產生重大而致命的影響,無論如何都會蔑視自己和少數人。
「呵,哈哈,真是沒救了。」
「在戰場上,就算是身體也很受歡迎。」
因爲熱力,皮膚和神經會潰爛,無法正常保持。
〈真是個愛好惡劣的傢伙。〉 沃魯姆將視野內所能捕捉到的友兵的身影深深地印在了眼睛裏,小聲嘟囔着。
「不要害怕,砍掉他的頭!! 」
〈我很羨慕利己主義者和個人主義者。〉 不是挖苦。他們對自己的利益,有着堅定的意志和聰明的頭腦。
叫聲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了。被業火吞沒,食道和肺都被燒燬的人,同樣會被剝奪氧氣,最終蹲在地上淹死。
「你的性格真是好傻啊。」
在殺了一兩個士兵的時候,想要逼近沃魯姆的士兵正在減少。不清楚是被蒼炎吞噬了,還是冷靜地與殘存魔力協商的結果,企圖在敵前逃亡。
用生存本能和理性的殺意,來抹去雙眼灼熱的疼痛。爲了把他們送到冥府,引誘之火從沉睡了一年的地方被喚醒了。
血從眼睛滲出,眼球的疼痛甚至會影響到大腦。爲了忍受疼痛,沃魯姆咬緊牙關,繼續笑着。如果不是那樣的話,疼痛會讓他更難受。
沃魯姆很清楚,在不被周知的狀態下使用鬼火會怎麼樣。會殺死很多人,然後燒了他們,不分老少男女。即便如此,那些曾並肩作戰、在敵人中處於孤立狀態的同伴,他也從未試過連同他們一起焚燒敵兵。
瞬間張開魔力膜的士兵,也從缺乏魔力的人開始一一脫離戰鬥行列。肉和頭髮變成燒焦的味道殘留在鼻腔裏,不需要花很長時間。
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的人們,現在會想到什麼呢?無論是裸露內臟在編織最後那句話的人,還是像尋求救贖一樣伸出手的陌生少年兵,他想要告訴自己骯髒的良心,這一切都是爲了集體,是必要的犧牲,但還是一如既往的僞善,令人作嘔。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戰場上所有人的視線、思考以及生命,某種東西正在被鬼火奪去。
這時,疑問浮現出來。
〈假設,如果爲了幫助本陣的漢塞爾克兵,而把少年捲入其中的話,會選擇捨棄哪一方呢?〉 想到沃魯姆會選擇的選項時,他自然而然地發出了聲音,臉上洋溢着陰鬱的笑容。
「我真的,真的很討厭。」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鬼火形成的蒼炎之海中,沃魯姆伴隨着高潮般震動的面具,不停地放聲大笑。
狂風呼嘯的熱風捲起旋渦向天空蔓延,蒼焰四溢而出。蓬勃的怒吼聲馬上變成了阿鼻般的悽慘叫喊。其中還包括一些友兵,以及一些微弱呼吸的傷兵。
「好久不見了。」
〈爲了幫助認識並尋求救贖的少年,而殺死了只是自己不認識的友兵。〉 實在是太不公平了。
如果逃走的話,兩位少年能否逃脫嗎?
某個貴族的話,沒法繼續說下去。
「啊,啊! ?火啊,着火了啊!! 」
作爲一個不完全的極權主義者,沃魯姆在把自己的利益與所屬集團、共同體的利益放在天平上衡量時,只要它們不會造成重大損失,就會採取個人的利益。
「你在幹什麼,把那個傢伙——」
作爲招來地獄的人所抱有的感情,肯定是不合適的。儘管如此,沃魯姆的腦海裏還是浮現出在過去的分隊和丹杜古的那些暗淡混濁的日子。
如果逃走的話,本陣的漢塞爾克義勇兵會倖免於難嗎?
「……恨我吧,對不起。」
「撲熄它!撲熄它啊!」
常備兵鬥志不減,想要拔出短劍,但從枝刃中伸出鉤爪狀的折回,從側面割斷喉嚨更快。
「不好意思,不過,你喜歡吧?」
「責任」這個詞總是縈繞在沃魯姆的心頭。前世也是工作狂。嘴上說着「已經到極限了」「不可能了」之類的牢騷,但還是拖着身體埋頭於眼前的工作。
眼睛的疼痛是無論如何都令人難以忍受,對於失去光線也是讓人感到恐懼。儘管如此,這些也不是對即將要做的事情猶豫不決的全部理由。
一種臨界點即將到來。
就這樣,在徒勞的思考中,投射的火焰漸漸淡薄,沃魯姆的解體終於要開始了。
從掛在腰上的袋子裏掏出昔日的戰友,戴在臉上。面對久違的人間0;娑婆1;空氣,鬼的面具因喜悅和憤怒而顫抖。貼在臉上,甚至達到面部疼痛的程度。
忍受着蒼炎,用槍刺向沃魯姆的常備兵已經奄奄一息了,是多麼的虛弱啊。他用斧槍把矛頭纏住,只要用拔的話,矛就很輕易地從敵兵身上掉了下來。
如果逃走的話,作爲亡國之民的同胞在沒有魔法銀礦的情況下能實現復興嗎?
沃魯姆和他的面具俏皮地說。感覺到魔力異變的面具發出哢嗒哢嗒的歡喜的聲音。鬼的面具,非常喜歡蒼炎焚燒現世,在特等席上欣賞它,並從中感到喜悅。
也有例外的人。除了最精銳的直屬護衛0;馬回1;之外,傭兵團也非常優秀。即使被蒼炎吞沒了,但仍有屈指可數的士兵爲了埋葬沃魯姆而竭盡全力迫近。
這些也可以說是束縛沃魯姆的詛咒。敗走之路被封閉了,沃魯姆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