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話
《渾濁雙眼所求爲何》 · トルトネン · 3144 字
「呼、哈、呼——」
從湖面上流淌的冷空氣充滿了他的肺部,在呼出時已變爲炙熱的吐息。儘管雙腳猛烈的擺動,他握着斧槍的上半身卻紋絲不動。
與劇跳的心臟、亢奮的神經相反,沃魯姆的思緒極爲平靜。槍尖指向守在進攻口的人牆。
爲了掩護從加拉海角撤退的攻城部隊,這些克雷斯特士兵奉命殿後。雖然每個人都面帶恐慌,但他們始終堅守崗位,仍按照訓練的方式組成數列橫隊。
這些士兵都是失去了固然可惜、但即使失去也可以被替代的存在。因此,作爲一次性商品,他們是最高級的一類。
視線前方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原本米粒大小的圓點,轉眼間膨脹起來。意識到無法避開的沃魯姆,像鞠躬一樣低下頭顱。
一種像被打擊的鈍痛和衝擊在頭盔上蔓延開來。石塊被橢圓形金屬板彈開,朝着錯誤的方向反彈。
「唔,投擲嗎?」
在視線的邊緣,一名友兵像斷了線的人偶一樣摔倒在地。投石造成的慘叫聲和破碎聲此起彼伏。
沒有哪一種生物比人類這個物種更擅長投擲,即使以同類爲對手,都發揮着極大的效果。但要阻止輕裝步兵這個兵種的集體衝鋒,這些小石頭就顯得太微不足道了。
〈對方所依賴的魔道兵阻擊火力早就枯竭了吧。〉 只不過,火力不足是雙方共同的問題。
要不是如此,沃魯姆也不會選擇像普通士兵時代那樣,在沒有魔力膜的情況下衝鋒陷陣。
他與臨時搭檔的僚兵摩擦肩膀,即使不願意也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每一次踢向大地,胸甲就會晃動,演奏出吵雜的金屬聲。
距離在轉眼間越來越近。沾染黑紅色的槍尖泛着溼亮的光芒,似乎迫不及待地要迎戰輕裝步兵。
由於身體缺乏魔力,沃魯姆能用來回禮的手段受到限制,所以他用原始的語言表達謝意。即使沒有人示範,和他一起戰鬥的士兵們也紛紛說出相同的語話。
「嗚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
猿猴般的吼叫聲,表達了威嚇、壓制以及殺意。
長矛如絲線般纏繞在一起,代表着各自的意志展開激烈的爭鬥。在這個荊棘的邊界上,堅固的盔甲被打碎,鋒利的刀刃肆意撕裂着身體。倒下的人無論敵友都會被踩死。在隊伍的最前方,美麗的鄰居之愛是不存在的。
沃魯姆用枝刃彈開瞄準面部的槍尖,然後順着衝鋒的勢頭刺了過去。從盔甲的縫隙中刺入下腹部的槍尖,一直埋到根部附近。
收縮的肌肉、骨盆緊緊地拉住刀刃。沃魯姆一邊雙手拉住槍柄,一邊踢向那名因死亡而顫抖的克雷斯特士兵的胸口。
然而,並沒有得到預期的手感。腳被污泥絆住的敵兵一屁股跌坐在地,死亡的時間稍微延長了。敵兵甚至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當斧槍被扭轉並強行拔出時,敵兵在壯絕的痛苦中喘息。濺上的鮮血和臨終的呻吟成爲了一杯美酒,令啜飲着的鬼面具顫抖。
喉嚨中湧上一股灼熱之感。儘管像自己暗示般不斷這麼說,但這完全是徒勞。情景無可救藥地湧上心頭。曾經共同經歷過苦難與歡樂的戰友、始終堅持信念的近衛兵、渴望回鄉的同鄉,他們都已經不在了。
「哈哈……味道真差。」
他問着摘下來的鬼面具。它得意地顫抖了一下,然後沉默了。
而這種良心領域的轉換,開始變得模糊不清。
〈我真的,只會不斷地殺人。〉
戰場上少了一個聲音。從陷入頭盔的斧頭上拉出了粘稠的絲線。
他用顫抖的手掏出香菸。在不穩定的距離下,沃魯姆費了一番工夫才點着火。經過一番折騰後,他用乾裂的嘴脣叼起香菸,慢慢地吸了進去。
〈就算喝酒也是一樣吧。〉 勝利的美酒現在比污泥之水好不到哪去。
「呼,嗚——別去想,別想了。」
「那些傢伙嚇得軟了,教教他們怎麼用槍吧。」
沃魯姆把完全乾燥的面具收進腰袋。明明將真正的臉暴露在外面的空氣中,但他的表情仍然像能劇面具一樣僵硬,連絲毫變化都沒有。
最終,敵兵從加拉海角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屍體和俘虜。沾滿鮮血的斧槍如同塗抹厚重的脂粉,呈現出鮮豔的紅色。他的盔甲上也沾滿了血跡,要說有什麼例外,大概只有那張喝飽了鮮血的鬼臉。
「嘎、啊! ?」
輕裝步兵一直瞪着的眼睛轉了一圈,看向不存在的方向。
趁着空隙,鈍器被擰了進去,敵兵一旦倒下,就會從頭頂被擊潰。就這樣,他們變成了鞋底上嶄新的污漬。
魔力耗盡、迴歸輕裝步兵的沃魯姆,只是繼續揮舞着武器。紳士般的吆喝聲、劍與矛交織而成的打擊樂器、尖叫與怒吼,如同背景音樂一樣從耳邊流過。
明明不覺得有趣,他仍然一本正經地笑了。只有苦澀在舌根擴散開來。無論嘗試多少次,苦澀的感覺永遠不會消失。
通過五感傳遞的世界實在是太奇妙了。感覺自己像是在酩酊狀態中腳步無法穩固,輕飄飄的身體自然地移動,思維似乎也跟隨着身體。
沃魯姆沒有選擇斬擊或刺突,他扭動身子,從側面揮出原本握在手中的石突。從死角襲來的石突猛烈地擊中了克雷斯特兵的頭側。
敲打頭蓋骨的時候,會像西瓜一樣裂開將裏面的東西全部灑出來。而當槍尖碰到骨頭時,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接近於柔軟的荷包蛋裏混入了蛋殼的這種不快感。
「你滿意了嗎?」
對敵人的同理心會殺死自己。爲了保持精神平衡,沃魯姆無意識地將自己的一部分與軍人的理性分離出來,並通過某種切換來適應。
暴露出來的後排士兵用長矛擋住了沃魯姆的去路。與前排的男人不同,他的刺擊顯得有些猶豫。經過與其稱之爲「交戰」,更像是沃魯姆單方面的攻防後,槍尖朝着對方的胸口刺出。
即使蓋上蓋子,記憶也會湧出來。就算假裝自己沒有心也沒用,翻騰不已的內心,偏差一定會出現。沾染上的東西,不是那麼容易就被抹掉的。
〈我還有工作沒做完。〉 只要埋頭工作,就不需要思考太多了。
斧槍不停地敲擊着,在水汽中發出「噗滋、噗滋」的節奏。刺入敵兵側腹的槍尖,猶如筷子插進乳酪一般,咕嘟咕嘟地陷了進去。
火焰在被丟棄的物資旁邊晃動。就像被火光吸引的飛蟲一樣,沃魯姆搖搖晃晃地走了過去。
道德感逐漸磨耗的感覺,自己心中僅存的一點善良正在崩潰的感覺。當越是有了更多的餘裕時,思緒就越是愚蠢地轉動。
精神的平衡被徹底打亂。爲了保持理智,沃魯姆不斷活動身體,履行自己的職責。這樣的話,思考的餘裕就會減少。
和之前一樣,沃魯姆揮下斧槍。
他什麼也不想,只是淡然地殺着眼前的敵人。爲什麼要進攻?因爲敵人撤退了。爲什麼停下來?因爲敵人停下來了。
沃魯姆繼續前進,尋求救贖。但藉由戰鬥暫時維持的平衡也很快被打破了,能夠履行殿後職責的敵兵越來越少。
但明明知道這一點,沃魯姆還是忍不住再抽了一口。
「呼、哈、哈、哈——」
那個乞求饒命的男人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恐怕還不到二十歲。稱不上結實的身體,是由於惡劣的飲食生活造成的。一定是那種爲了討口飯喫而投身軍隊的農民吧。
在腦海中的一角,沃魯姆希望戰鬥能儘快結束,而在另一個角落,他又有一個矛盾的願望,那就是希望戰鬥可以繼續下去。
不需要致命的一擊。以暴力來貫徹國家這一共同體意志的人們,在這個社交場所上,充滿了一切的敵意和惡意。只要用枝刃稍微破壞敵兵的姿勢的話,就不會有輕易放過他們的老好人。
「嗚、啊! ?」
如果不能一擊擊垮對手,那就只能看第二擊了。面對這樣的沃魯姆,敵兵帶着缺口的利劍衝了進來。他既沒有劍術,也沒有架勢。但是,眼前的克雷斯特兵卻有着一種奮不顧身的戰意。
「等、等一下——」
〈所有人,都已經死了。〉 在沃魯姆周圍,人們常常死去。
連看都沒看一眼,沃魯姆就開始繼續排除下一排的敵人。他在交鋒之後取得敵人的首級,而正面沒有敵人時,他就會把斧槍伸向左右。
回應輕裝步兵的邀請,他從最上段揮下了斧槍。無論是肉體還是斧槍都沒有魔力加持的一擊,被舉起的劍擋住了。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可惡,如果你要來,就來吧!!」
「你們,給我把洞撐大!! 不管是身體還是武器,都塞到橫隊裏去!」
他的目光掃過戰場,尋找新的目標。突然,腦海中浮現出剛剛殺死的人的臉。雖然那個人的話沒有說完,但沃魯姆明白了。他已經理解了。
白煙沁入肺腑。裊裊上升的紫煙,搖搖晃晃地彷徨着煙消雲散。
「嗚嗚嗚、嗚惡,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