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話

佇立在眼前的中隊長面露輕鬆的笑容，對沃魯姆說道。

「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啊。」

弗裏烏格的雙腳緊緊地抓住地面，從皮膚上可以看到血液迴圈非常正常。他既不是暗黑中存在稀薄的幽靈0;レイス1;，也不是散發着腐臭的活死人0;アンデッド1;。

看到與丹杜古一同歸於盡的同胞的健康面貌，令人感到既欣喜又困惑。與此同時，各種疑問也紛至遝來。沃魯姆從巨型蠕蟲0;タイラントワーム1;的肚子裏爬出來的時候，古城已經處於魔物的支配之下。城內充斥着各種死亡和魔物猖獗，返回漢塞爾克的路也被封鎖。

「你還活着？」

因此難以接受，如果是幻覺和妄想之類的話還更有現實感。

「是的，在丹杜古戰時，我在大隊長你的麾下戰鬥，然後就這樣倖存下來了。」

「但當我從巨型蠕蟲的肚子裏爬出來的時候，丹杜古已經沒有活人了。」

沃魯姆一邊回想着慘痛的記憶，一邊擠出的這句話，讓弗裏烏格的悔恨之情溢於言表。

「當時城內被那隻該死的蠕蟲破壞了，因此我們沒能從瓦礫中找到守護長。真是沒出息啊。雖說時間有限，可是我們都以爲守護長死了。不過當守護長開闢出一條活路後，在尤斯圖斯旅團長的帶領下，我們逃到了唯一能用通信魔工具進行通信的塞爾塔。那片土地是天然的堡壘，在周邊地區中，是除了丹杜古以外唯一人類能生存的空間。」

一個非常簡單的答案。

在尤斯圖斯旅長的指揮下，他們向相反的梅亞德塞爾塔進發。直接奔向本國的沃魯姆根本不可能找到他們的痕跡。

而想要攻打塞爾塔，即使是由軍神傑拉德·伯格率領的舊菲利烏斯方面軍，也會造成巨大的犧牲，因此當時的漢塞爾克軍，也轉爲軍事幹預和攻打軍糧的戰略。

沃魯姆在戰爭期間曾被告知，塞爾塔領地的地形本身就是一個天然的要塞。半島的根部向巨大湖泊突出，陡峭的山峯一直延伸到湖泊的兩端，山脊則是天然的城牆。

要想攻下塞爾塔，要麼從堅固的虎口中攻下，要麼用水戰打敗北部諸國中最精銳的塞爾塔水軍，然後乘船從湖中進入。

〈不僅可以擊退人類，還能抵擋魔物的軍隊。〉 沃魯姆點點頭。

「在大暴走平息後，雖然不少人加入了梅亞德領地塞爾塔的國籍，但依然有半數以上的士兵回到了漢塞爾克。我之所以這樣尋找沃魯姆守護長，也是爲了請求你回到漢塞爾克本國。幸運的是，我有愛德加子爵的介紹信，而且聽說在這次動亂中，守護長爲保衛貝爾加納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多虧了這一點，特里奧·波爾吉亞侯爵也很高興——」

沃魯姆用手製止了弗裏烏格的話。雖然努力咀嚼內容，但還是趕不上理解。

「等一下，我聽不懂你說的話。你說要回去嗎？」

面對困惑的沃魯姆，弗裏烏格開始說明事態。

沃魯姆與彩音定下約定，一定要活着回來。那個誓言即將實現了。

沒有任何修飾的話語。儘管如此，弗裏烏格還是對沃魯姆的選擇，緩慢但堅定地點了點頭。

「是的，就是你發誓要和她重逢的那個少女。」

在瑪麗安特的追問下，梅麗爾搖了搖頭。

「沃魯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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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寡言的尤娜對梅麗爾說。雖然這句話缺乏前後內容，但同甘共苦的夥伴們的意圖卻很容易傳達出來。

「在我們現在的盟友梅亞德之中，有一位稀世的治療魔術師。她是守護長很熟悉的少女。如果是她的話，應該能治癒守護長的眼睛。最重要的是，如果知道守護長還活着的話，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因爲眼睛要確實治好纔好啊，小生也不能在家鄉變成廢墟的時候離開它。而且，莉吉剛去世就去接近他，是不是太卑鄙了？……嗯，嗯，另外如果非得說的話，小生我好像比想像中更膽小一些。」

作爲漢塞爾克帝國士兵的使命已經結束了一年，但對沃魯姆而言，所產生的影響卻不小。在遠離祖國的迷宮都市貝爾加納，漸漸出現了可以稱爲容身之處的地方。

如果是在戰爭剛結束的時候，沃魯姆一定會高興得手舞足蹈，然後二話不說就回去。但是現在的沃魯姆，有一羣可以稱爲同伴的人。

「……是彩音嗎？」

「難道梅麗爾是……？」

「怎麼了，瑪麗安特？畢竟，他爲了小生，用了那麼夢寐以求的真紅草。而且，他甚至冒着眼睛可能會腐爛掉的危險，用《鬼火》給腐骨龍造成了重傷。更重要的是，他還奪走了小生的嘴脣……還讓小生說下去嗎？」

那個用中性聲音喊他的人是梅麗爾，她把半個身子靠在柺杖上。

「梅麗爾，真的好嗎？」

沃魯姆睜開輕閉的眼睛，告訴門外等待的同胞。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長時間交往的關係，所以而被看穿了，夥伴們的臉上始終陰雲密佈。

弗裏烏格也沒有催促不知所措的沃魯姆。時間在沉默中流逝。

梅麗爾努力接受這一點，但她還是無法掩飾自己的情感。明明只是少了一個人，房間裏卻冷冷清清，無法消除寂寞。

由於愛德格子爵和梅澤納夫伯爵家的衝突，漢塞爾克的殘存部隊想要重新崛起的事他是知道的。但是，殘留各地的方面軍打着帝室遺孤的旗號，以統一的意向聯合起來，並且試圖作爲一個國家重新站起來，這對他來講只能說是晴天霹靂。

梅麗爾欣然接受了沃魯姆的選擇。

沃魯姆像確認般地說出了那個名字。

「坦白說，我還是希望能再次五個人一起完成屠龍的壯舉。在迷宮的最深處，我覺得能把生命託付給他們冒險者，就只有你們了……這句話聽起來好像很廉價，但我還是要說出來。梅麗爾，你們是最棒的冒險者。」

這是弗裏烏格吐露的真實心聲。

「不過啊，即使是擁有外號的冒險家，還被人美稱爲屠龍英雄，人生還是不能事事如願。明明是真正想要的東西，卻總是得不到。」

「就像那場戰爭一樣，里貝利託和克雷斯特肯定會絕漢塞爾克的生存，作爲經已前往冥府的人們的繼任者，我們這些倖存下來的人必須繼續保護國家和人民，絕對不能讓同胞們再次遭受那樣的戰禍。軍部高層的思想非常堅定，無論做出什麼樣的犧牲，無論奉獻什麼，現在我們必須保護國家。爲了實現這一目標，我們需要守護長。」

對於四面被大魔領和敵國包圍的漢塞爾克來說，這是一個巨大的躍進。但假如沒有國家滅亡這一猛藥，同盟也不可能實現。

沃魯姆用眼神催促他繼續說下去，以便弄清他說話的意圖。

就在沃魯姆沉溺於酒精，對現實視而不見的時候，舊南方面軍則在他沒注意到的情況下，開發了卡洛羅萊亞魔法銀礦。

「但正如你所見的，情況已經是這個樣子。而我的眼睛也由於適應問題，繼續這樣下去，不久的將來就會腐爛。」

對於自己說出的最後一句話，梅麗爾只能苦笑。在迷宮裏幾乎沒有感到過恐懼。儘管如此，光是想到自己的好意會不會不被接受，就足以讓她感到心痛，說不出話來。

「哦，是啊。」

不論是年老還是年輕，不論是男人還是女人，都公平地、不合理地死去。

「他們叫小生做『三魔擊』可不是白叫的。不過，這真是令人高興的說法。等沃魯姆的眼睛痊癒了，等國家安定下來後，小生希望我們五個能再次挑戰迷宮。」

在迷宮都市度過的記憶在腦海中掠過。毫無保留的對話、探索結束後喫的飯菜、肩並肩在迷宮地板上休息的觸感，一切都讓人感到珍貴。

「弗裏烏格中隊長，我要返回漢塞爾克。」

既然弗裏烏格還活着，即使其他人活着也不足爲奇。即便如此，只要一提到同鄉少女的存在，他還是掩飾不住自己的狼狽。

經過深思熟慮後，沃魯姆開始說出了自己不會後悔的話。

被魔物啄食的難民遺體，被蒼炎燒掉的故鄉，沒有死成的人們在俯視着帝都。沃魯姆沒有忘記這些，也不可能忘記的。

在設於公會設施內的一間來賓室裏，有四名冒險者聚集在一起。這間被設想爲長期住宿的大房間，用銀製品和灰泥裝飾，設計了與品質相稱的空間。

「是的，回到本國。漢塞爾克帝國不但失去了皇帝陛下和所有皇族，還失去了一半的國土，陷入了分裂瓦解的局面。表面上，各地出現了各種軍閥興起的情況。然而，實際情況是我們以陛下的遺孤爲旗號，將殘存的東部和南部方面軍聯繫在一起。我想守護長已經知道卡洛羅萊亞魔法銀礦場的事，我們打算以產出的魔法銀作爲資金來源，然後以國家的身分再次東山再起。但此舉卻被裏貝利托察覺，因此陷入了危機——再戰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察覺到這句話的真意後，瑪麗安特的臉抽搐了一下。

「這樣的身體狀態嘛。再說，在親密的女性去世後並且心情低落的時候，小生也不想趁虛而入啊。況且，他在故鄉好像有失散的人。其實小生也覺得自己很傻，但並不表示小生已經放棄。只是現在要專心療傷。下次見面的時候，一定要讓他大喫一驚。」

〈這裏原本是一間可以將五位冒險者的行李擺放在一起、生活也綽綽有餘的屋子。難怪感覺這麼寬敞。〉

「沃魯姆的眼睛，未必能一直撐到小生的身體痊癒、迷宮從瓦礫中被挖掘出來爲止。如果確實有一種可靠的治療方法，那就應該選擇它。再說，小生我並不是那麼容易被打敗的。」

咀嚼着這些回憶，沃魯姆附和了一句。

聽到背後傳來的聲音，沃魯姆回過了頭。

說着說着，梅麗爾感到非常不好意思，不想再說下去了，爲了不讓人看到她那緋紅的臉頰，她把臉轉了過去。

〈他們一定很擔心小生吧。〉 呼出一口氣後，梅麗爾決定坦誠一些，把自己的脆弱說出來。

「從過去的錯誤中，我們也學到了東西。上次戰爭失敗的原因之一，就是我們只依賴武力而忽視了外交。現在的漢塞爾克有了好鄰居，不單有羣島諸國的達利馬克思子爵家族，還有曾經是我們敵人的梅亞德公國。在大暴走的情況下，漢塞爾克和梅亞德雙方只好聯手。當然，彼此之間也存在不同意見。而在兩國之間架起橋樑的，就是在丹杜古戰鬥到底的漢塞爾克士兵和他們所保護的梅亞德人民。」

梅麗爾是真心的，還是在逞強，沃魯姆無法分辨。他張開嘴，但卻無法說出任何話，同時他也沒有辦法立即回答。

「那你剛纔爲什麼不說？」

無論是士兵還是平民，無論是地位還是出身，都毫無關係地，同樣被推下了煉獄。

「你是要我重返戰場嗎？」

梅麗爾的糾葛甚至傳達給了遲鈍的武僧，他感到不可思議的抱起了胳膊。

「不能坦率地說出來，真是難辦啊。」

「要是像哈利一樣，腦袋和嘴直接連在一起就好了。」

「嗯，我想也是。」

儘管這句話帶刺，但哈利還是像被誇獎似的點了點頭。看到他充滿自信的樣子，連梅麗爾也只能笑出來。

「呵呵，小生已經被哈利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了……雖然暫時會給你們添麻煩，但小生會報答你們的，一定會的。」

同伴們毫無計較地點了點頭。

面對無法自由行動的半身，梅麗爾緩緩抬起手臂，緩慢地收緊了痙攣的手指。就像抱着相反的想法一樣，肌肉明顯地變得緊繃，散發出隱隱的鈍痛。

雖然被哈利和公會所聘用的治療魔術師告知，治療訓練需要付出巨大的痛苦和努力進行。事實上，甚至連緊握手指的動作都感覺不到。

然而，梅麗爾的虹彩異色的眼睛仍然閃耀着光芒，不曾失去光彩。

〈直到我們再次見面的那一天。〉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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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的話

第二章完結了，再次灑花。

和第一章完結時一樣，接下來又會停更一段時間，時間大約二個月左右，這次是想休息、回一口氣。

等回滿氣後，就會回來翻譯第三章，希望各位多多見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