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話
《渾濁雙眼所求爲何》 · トルトネン · 4051 字
在大暴走的魔物濁流衝擊之下,北部諸國的勢力版圖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於前一次的大戰中,克雷斯特王國大幅擴大了版圖。不過,獲得了構成國家基礎的人民和土地的同時,另一方面也帶來了許多問題。
不相稱於國力這張胃袋的豐盛餐食,最終導致了消化不良。而伴隨着這種領土擴張所產生其中一個錯誤,就是與梅亞德公國的暫定國界線。
當不斷膨脹的國土最終延伸至梅亞德公國時,其缺陷就暴露出來了。
王國許多現有的堡壘和城市,都是在幾十年、或者是百年的時間裏建立起來的。如果作爲單獨的防禦設施來評價,它們都是優良的。但問題在於,它們哪一個都位於舊有的國土內部,無論如何修繕,都不足以作爲對外的防備。
距離和位置的限制,有時會使優秀的要塞成爲無用之物。因此,拆除不必要的堡壘並在臨時國界線上修建新城,是必然的結果。
除此之外,即使臨時修建了通往暫定國境線前線的交通路線,但在大暴走中,作爲中轉站的村落連同基礎也被毀於一旦。本來用於生產物資和養活軍隊的土地,現在空蕩蕩地留下一片空白。
在這個偏重武官的國家,本就稀少的文官們如今被更繁重的勞務壓得喘不過氣。他們不得不仔細研究地圖、在選地上煞費苦心、在當地跑來跑去、頭疼於如何在有限的國力下實現目標。
經過一番艱辛努力後,他們才得以推進中轉地的植民,並加速在暫定國界線上修建城塞。
確實取得一些成果。否則,對梅亞德的突襲等行動根本不可能發生。不過按照從事這項工作的文官說法,只是勉強在表面上看起來達標而已。
這句話就是實際情況。即使有兩年的準備時間,也不可能建成足以控制梅亞德邊境全境的堡壘。
由於考慮到修建的困難和準備時間,因此放棄了利用天然險要的山城和丘城。通過一連串的妥協之後,最終建造的是一座只有些少高低差的平城。附屬的防禦設施,也是缺乏縱深性的單郭式土壘,這是優先考慮作爲大規模兵力臨時收容地的結果。
而平城的各個構成部分,其實也只與土壘五十步笑百步。從縫隙中漏風的主館、內容物空空如也的糧倉、遠遠無法容納所有士兵的兵營。如果要列舉缺點的話,那真是沒完沒了的。
對於出征的大軍來說,這樣的平城是適合的,但如果想要長期駐紮將會困難重重。
假如說這是以平城爲核心,再由多個城塞在功能上形成了臨時的國境線,這樣的說法聽起來還不錯。但問題是連關鍵的平城都是這個樣子,周圍附屬的城塞羣的情況,可以用慘不忍睹來形容。
在野戰軍的半崩潰後,從塞爾塔半島敗走的利哈森騎士團不得不面對慘淡的現實。從遠處看,那真的混亂得像是喜劇一樣的。
幾經波折後,他們終於理清了現狀,並將主力分散部署到了應該維持的暫定國界線後方。並不是因爲有戰略上的優勢,而是他們別無選擇,只能這樣部署。
依靠大暴走這份奇貨,克雷斯特王國軍隊雖然獲得了超過國力的土地和人口,但他們根本沒有足夠的基礎來長期養兵。之前在敵方領土這個遙遠的地方上,貧弱的補給線是以短時間的決戰和掠奪爲前提成立的。
連老鼠都不願靠近的糧倉裏,裏面的糧食大部分都在撤退時散失了。要想集中運用後勤負擔過重的軍團,只是不可能實現的夢想。
「不夠,什麼都不夠。」
「薩洛的糧秣運輸被延誤了。除了失去部分貨車和馬車的影響外,離開軍團的士兵們也變成了野盜。」
「報告說有士兵對市民進行了暴行,萊馬特的領主已提出抗議。」
「立刻派快馬通知薩洛的拉什副團長和王都,必須儘快告知國王陛下。」
「有些人犯下的罪行實在太多……」
「還有幾刻太陽就要落山了……嗯……給民兵團提供稀釋的麥粥,並催促他們在清晨出發前往賓克堡。我會寫一封信給駐守在賓克的高級騎士奧洛夫大人,以說明情況。」
「不,是百人隊的規模。恐怕是——」
不過即使改變了頭銜,辦事的人能力也不會改變。
〈只能把部隊留在可以供應糧食的城市和農村,一旦梅亞德反攻,就從各地調集兵力與之對抗。〉
下令鎮壓叛軍是很簡單的——只要不考慮其中的風險的話。現在當務之急是滅火,最高級別騎士拉什也強調了這一點。如果貿然出手,可能會造成更嚴重的燒傷,到時別說手指了,甚至連整個手臂都有可能壞死。
在最高級別騎士拉什副團長的命令下,王國軍以迅速的後退躲過了追擊,避免了致命傷。問題在於,他們在敵方土地上放棄了大量的物資。
「好像是偷盜和施暴。」
〈疲憊的士氣加上黑暗。在抵達目的地之前,會有多少士兵消失在夜幕之中呢?〉
當士兵詳細說明情況時,原本喧鬧的指揮所頓時鴉雀無聲。每個人都停下了工作,拼命消化着這些話。就連約翰娜也不例外。
女騎士將力量集中在腹部,抵抗自己的情緒。失去了可以依靠的指導者,約翰娜正拼命地努力掙扎。正因爲如此,她疏忽了一件事。
〈是進一步的叛亂,還是梅亞德公國的部隊從暫定國界線進攻過來了?〉
於是,前菲利烏斯王國軍隊的指揮官們、貴族的小頭目們,紛紛將隱藏在內心深處的野心暴露出來了。
「不,將他們放在通往賓克堡的交通要道上。」
「約翰娜大人,這樣做是否太過縱容士兵了。」
約翰娜嚥下湧到喉嚨的怒氣。
〈死亡就在腳下沉睡着。我們竟然愚蠢地在那樣的地方打仗?〉 在旋轉的虛脫感中,約翰娜幾乎想要笑出來。但她的立場和性格不允許她這麼做。
〈這在平時是不可想像的失態,現在卻一再發生。〉
人們本能地避忌同類的屍體,所以這是一種用來警告有智慧的魔物或害獸的手法。當然,這次的處理對像是不可信任的民兵團。
〈現在必須解開混亂糾纏的指揮系統,並以最合適的形式重新編成軍團。〉
「最大限度地利用了夾縫中的優勢嗎?」
「是有組織的叛亂嗎?」
已經滅亡的菲利烏斯王國,曾是北部諸國中與里貝利託商業聯邦並駕齊驅的強國。即使失去了作爲國家的框架,舊民內心深處的自豪感仍然強大而強烈。
由因技能不足或裝備不足從定數中落選的人組成的從者們,都虎視眈眈地盯着成爲騎士的機會。雖然有很多人在戰鬥技能和指揮能力上都稍有不足,但如果只看長處的話,他們並不比正規騎士差。
「如果是能夠忍受的罪行,那就放他們一馬。但如果是不能忍受的話……就把剩下的東西展示出來。」
女騎士在雜亂地攤開的地圖上自問自答,與前來報告的武官和文官交談。現在已經沒有人再談論攻勢了,只談如何維持現狀。
「是撤退時掉隊了嗎?」
對他們來說,封建制度和共同體的義務已經不再適用。失去了家族、村莊的歸屬,也失去了共同的義務,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將他們聯繫一起。而起到威懾作用的常備軍經已半毀,尤其是作爲士官的騎士階層嚴重不足,這無疑是致命的。
約翰娜充分理解了騎士想要表達的意思。
「一支本來應該部署到賓克堡的民兵團,現在他們出現在廣場上。看來是迷路了。」
「約,約翰娜大人,有急報!! 」
約翰娜甚至沒有注意到自己無意中脫口而出的話。
「……嗯,我知道了。」
在平時,女騎士是以性格正直、能照顧後輩而聞名,然而,戰場使人變質。約翰娜的表情失去了柔軟,變得像岩石般堅硬。
雖然無法完全接受這個寬容的指示,但他還是表示了一定的理解。因爲是戰時,約翰娜不得不採取一些帶有算計的措施,然而,一個她無法忽視的報告突然跳了進來。
約翰娜掃視四周,對所有在指揮所的人施加壓力。
如果缺少將官,部隊就會失去統制,如果缺少士官,部隊就會成爲烏合之衆。如今就連騎士團的手和腳——侍從和僕人都已經用盡的情況下,根本不可能有追加的人手。利哈森騎士團只能透過野戰任官這種方式,以臨時手段應對人手不足。
「現在只能忍耐一下,我們已經沒有派遣隊伍的奢侈了。」
「塞爾塔湖中出現了巨大的影子,湖底湧出了紅光——」
只是撤退時混亂造成的誤會,已經再沒有樂觀主義者寄望於這種一廂情願的想法了。
這是通知緊急的呼喚聲。但在這裏,已經是司空見慣的話了。女騎士中斷了之前的思考,想像着急報的內容。
這是適合用來讓受害的市民和領主釋放壓力的好地方。不過,約翰娜看到了其他的利用價值。
指揮所裏瀰漫着陰鬱的空氣。彷彿是爲了吹散這些沉澱的泥土,門被打開了。
「加強湖邊的監視,表面上是爲了警戒梅亞德水軍——」
就算是隻比水稍微有點味道和黏稠度的粗製大麥粥,也足以填飽肚子。如果再讓民兵團在晚上歇歇腳和腦袋,就會有更少的人逃離隊伍。
「地點是在市中心嗎?」
「他們可能是想帶着禮物,高價出售自己。」
騎士含糊不清的回答。
不,是國家的形勢不允許這樣做。
「派兵進行搜索和鎮壓怎麼樣?」
「雖然在平時是不可接受的,但現在是戰時。在這種情況下,尤其是讓他們在夜間出發,會發生什麼就不需要解釋了吧?」
「……根據偷竊的物品和暴行的次數,就打多少鞭子。」
補給出現了停滯,頻繁發生飢餓的士兵在自己領地進行掠奪的行爲。治安急劇惡化、士兵的道德明顯下降,而且事態不僅沒有停止,反而發生了連鎖反應。
「確實,我們與暫定國界線附近的一些碉堡和村莊失去了聯繫。」
雖然文官含糊其辭的,但僅憑這一點,約翰娜已經明白髮生了什麼。
〈被喫得支離破碎的湖沼龍屍體,連水都燃燒的赤焰,不可理喻得就像扭曲道理的天災一樣。〉 約翰娜經已確信了。但即使如此,她仍然無法斷定這是一定沒錯。
「居然要依靠這種連手段都算不上的卑鄙做法。這樣的話,我又跟帝國士兵有什麼分別呢?格蘭團長在冥府想必也會笑吧。」
「冷靜下來,發生什麼事了?」
不情願的敗走會產生名爲逃兵的野盜。這些野盜一旦達到掠奪的目的,就會一溜煙地逃跑,不過這還算可愛,問題在於那些不逃跑的人。
「具體來說,他們做了什麼?」
「有一隊被命令到萊馬特集結的民兵團不見了。」
「禁止所有目擊者和知情者透露任何資訊,沒有例外。違反者將被斬首。這是嚴令!」
爲了在里貝利託商業聯邦中保持領先地位,因爲考慮大局,克雷斯特陷入了泥潭。霸權國的詛咒、對三大強國的嫉妒般的憧憬,導致王國走錯了應該走的路。
「……狩獵野盜的時候,派遣一些老練的侍從過去。請好好鼓勵他們,說只要工作表現出色,那麼空缺出來的騎士之位也非是夢。」
她已經泄漏了訊息,給予了一名本來受她保護的少女。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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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的話
第三章完結了,灑花。
雖然想按慣例休息一兩個月,但現在第四章只有一話,譯者想了想,決定一星期後便翻完它。
各位,一星期後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