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話
《渾濁雙眼所求爲何》 · トルトネン · 5412 字
聳立在水上都市安克西奧的城堡,自戰爭開始以來,其設置於最深處的大廳一直是梅亞德公國軍的總司令部。
連日來擠在具有指揮功能中樞的重臣們,他們的服裝已經像枯草一樣破舊不堪。肩負着國家運營要職的他們,作爲社會的榜樣,被要求展現相應的行動。在和平時期,哪怕衣服上有一絲褶皺、一粒灰塵,他們都會不作容忍,仔細地清除乾淨。但是,一次又一次的困境已經把打扮和保養的餘力完全奪走了。
由於慢性疲勞和睡眠不足,導致重臣們的下眼皮被染成淺黑色,甚至給人一種眼眶凹陷的感覺。即使是細微的動作,也能看出他們的狀態變差了。平時乾脆俐落的舉止現在變得有些遲鈍,沉重得像浸溼的棉花一樣。
由於處理軍事機密,大廳的窗戶和門開閉受到限制,通風不暢使空氣變得淤積停滯。而且不僅僅是因爲外界空氣停止流動那麼簡單。連番的處於劣勢、不順遂的時局壓迫,人們陰鬱的情緒瀰漫在空氣中,釀成了一種壓抑的氣氛。
然而,一股新風吹進了如此沉澱的司令部。每一個報告都充滿了力量,來回交談的話語中也自然地帶上了熱情。
「位於澤雷維斯山地中央部科庫洛山坡的舊菲利烏斯民兵,以恢復舊領土爲條件倒戈了!! 他們在起義時,還斬下了利哈森上級騎士的首級!」
「在奧爾澤利卡山坡,以雅魯克領兵爲中心的敵兵也表達了順從的意願,並與殘存的克雷斯特王國軍進入戰鬥狀態!! 」
「從山地周邊線西端傳來急報,傑伊夫騎兵大隊突襲了準備從亞薩林坡撤退的克雷斯特軍部隊。亞薩林守備隊也響應這一行動,出擊了!! 」
就像被解開頸木的野獸一樣,武官們充滿了生氣。爲了完成自己的職責,他們苦思着突破局面的策略,煩惱得腦袋都要燒起來,並且在戰局的困境中疲憊不堪。在這種情況下,當傑伊夫騎兵大隊突破包圍的出路擺在他們面前時,沒有人不爲之振奮。
「科庫洛山坡守備隊從攻擊口將敵軍一掃而光。他們似乎將按照命令轉向到鄰近的塔爾馬卡內地區進發。」
「卡加山坡守備隊由於兵力不足,無法出擊。他們決定維持現狀。」
「從亞薩林和科庫洛出發的守備隊,在塔爾馬卡內山口捕獲了正在後退的敵軍。傑伊夫騎兵大隊和塔爾馬卡內守備隊也加入了包圍圈,現在共有四個部隊參與了包圍!! 」
聚集在司令部的人們雖然表情嚴肅,但其中卻流露出難以掩飾的興奮。這無疑是足以扭轉局勢、起死回生的一手,武官們的興奮也是理所當然。但是塞爾塔半島的統治者莉塔·梅亞德卻無法加入他們的熱情。不,是不可能融入。她的目光仍然停留在棋盤上被移除的一個棋子上。
「……或許勝利在望吧,但是……」
乍看之下,這應該是一枚平凡無奇的棋子。但是,對於即將被勝利的熱情所淹沒的女大公來說,這已經足夠潑她一盆冷水了。
對於因爲好消息而士氣高漲的重臣們,她不會潑冷水,但在內心深處,莉塔默默提醒自己。就像冰路崩塌一樣,看似即將取得勝利的梅亞德公國,其實也只不過是站在脆弱的冰面上罷了。
從拉加後方的湖岸上被移除的一枚棋子,是被命令在驛站鎮死守的漢塞爾克帝國軍的混合部隊。他們忠實地執行命令,以生命爲代價爭取了價值萬金的時間,真是就如字面意思一樣磨損自己的身體。
他們總共有六百名士兵,而最終倖存下來的只有小隊規模的人員。連身爲指揮官的弗裏烏格中隊長也在帝國騎士抵達的同時,結束了他的生命。
莉塔不知道他們的面貌、性格,以及他們是什麼樣的人。她手中只有作爲象徵、符號的棋子和數字。但他們確實是活生生的人,絕不僅僅是一些數字。
〈如果因爲身分地位而驕傲自大,不再把人當人看的話,你就會成爲昏君。〉 即使這是爲了逃避人死亡的重壓,也不能逃避——。
「慶祝也就到此爲止,一切都還遠未結束。」
那個人就是駐紮在梅亞德的漢塞爾克帝國軍旅團長尤斯圖斯。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注視着女大公。
「原來如此,被燒燬得什麼都沒有留下啊。」
「把出擊的部隊轉移到山地周邊線的內側,尤其要小心對待叛變的菲利烏斯人。他們在國家已經不存在的現在,可以做出任何選擇。」
〈我還有事要做,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
雖說是勝利,實在是太空虛了。以人命爲代價,得到的只是敵人的野戰軍減半的成果。國家滿目瘡痍,復興所需的人力與物資也白白浪費。不過這並非毫無價值。
「悠人,他死了。」
他想必是一位能夠從遠處看清戰局的優秀將領吧。這樣一來,如果從冰路撤退並正在重新編組的遊軍是可以自由活動的棋子的話,那麼就不可能通過空出的六口進行反擊。
「拉特威治大人說得對。撤退可能是個佯動,如果我們貿然向前推進,敵軍也可能會再次發動進攻。」
以莉塔爲首,聚集在司令部的人們等待着後續報告。是痛苦的平手,還是走向毀滅的決戰。飄搖的主導權如今掌握在利哈森騎士團手中。
「拉特威治,你認爲我們能夠一鼓作氣取勝嗎?」
「集結的敵軍——從暫定國境線的巴爾博亞德、拉奈斯菲亞後退!! 克雷斯特王國軍開始撤退了!」
那把輕輕地放在前侍衛旁邊的劍,關於那把劍的主人,沃魯姆問道。
這是沃魯姆早就知道的事情。事實上他是在理解這件事的前提下,將他們連同敵人一起燒掉。不要說遺體的一部分,甚至燃燒的殘留物都是不可能的。在火焰與強風的攪拌下,甚至連骨灰都被燃燒吹飛了。
對於不催促只是默默等待的少女,他無法對她說謊,任何改編的事實是不允許的。
〈我到底在期待什麼?〉
而另一方面,梅亞德·漢塞爾克同盟軍的戰力則分散在澤雷維斯山地周邊線內外,範圍從東端延伸到西端。由於戰鬥力配置的不均勻,如果內情被洞悉了,這次六口真的會被咬破。
即使對不熟悉軍事的莉塔來說,這也已經足夠了。
雖說帝國軍和公國軍掌握了主動權,但仍然過於脆弱。莉塔凝視着展開的大地圖,向自己的心腹兼顧問詢問。
或許是已透過戰場上的傳言隱約察覺到,彩音並沒有失控。少女只是緊緊地閉着嘴,悲傷地低下了頭。
莉塔凝視着象徵兩國基石的漢塞爾克部隊的棋子,輕聲說出了話。
操縱通訊魔道具的魔導兵猛然抬起頭來,臉上露出屏住呼吸的表情。每個人都意識到,這個消息將決定塞爾塔半島的命運。
隨着戰況的變化,地圖上的棋子——也就是人——忙碌地移動,或者被移除。莉塔壓抑住胸中的不快感,向一名正在移動棋子的武官問道。
「非常感謝你們,真的。」
對於莫里茨的關心,帝國騎士搖了搖頭拒絕。
雖然是斷斷續續的,但他還是把話說完了。
「沃魯姆大人——那個,恕我冒昧,但您是不是累了?」
「集結的目的是決戰,還是後退?」
「是我設下的圈套。我明知他是彩音的青梅竹馬,卻用同胞的身份擾亂他,最後,殺了他。」
這具遺體是舊菲利烏斯王國的近衛兵朱斯坦。他的身體到處都是致命傷,沒有一個地方是完好的。不過儘管戰死得如此壯烈,這位元近衛臉上卻帶着一絲滿足的表情。
「先不要動塞拉耶佛和萊興的守備隊,讓他們維持現狀。」
莉塔正沉浸在獨自的思考中,但目光與一位坐在大桌另一側的軍人交錯時,她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是的,兩者似乎都朝着卡加山坡往北、西部方向移動時使用的交通路線爲目標前進。並沒有看到他們向被包圍的地方發送救援的跡象。」
這是戰爭期間,屍體和劍並不是什麼稀罕的東西。然而,當它們是熟人的遺物和遺體時,無論如何都難以習慣。
邁亞說得很平靜,不想讓人看出她的動搖,但是從哭腫的臉上很容易就看出她的僞裝。
而且不僅僅是他們。莉塔必須在正確地將棋盤上的棋子視爲人,並將它們想像成具體的人之後,才能繼續下達命令。這就是身爲統治者的職責與責任。
「被誘火的引導下前往冥府。只有劍留了下來。」
「在雅魯克領地,他們用領主的頭顱來表示恭順。而巴爾巴斯耶克的領主則逃到了克雷斯特領地。」
「弗裏烏格的屍體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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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雄辯地傳達了彼此的感情。現在,任何言辭都顯得蒼白無力。帝國軍已經以行動回答了信義。現在輪到梅亞德公國以行動證明了。
分散各地的克雷斯特王國軍在付出巨大犧牲的同時,最終還是完成了集結。他們的兵力遠遠超過一萬三千人。雖然這是把已經滅亡的菲利烏斯也捲入其中的盛大虛張聲勢。即使如此,即使算上叛變的軍隊,他們的兵力仍然不足以造成致命傷。
從棋盤上取下的棋子也不會回答任何問題,它們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裏。
帝國騎士喃喃自語,像是在責備朱斯坦與自己最後的交談。
〈就算在決戰最後贏了,又能剩下多少棋子呢?——〉 她在桌子下握緊的拳頭,指甲深深地嵌入了肉裏。
「……沃魯姆先生,我明白了。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對吧?」
「能不能讓我和彩音單獨談一會兒? 我有些話必須告訴她。」
隔了兩、三次呼吸後,老騎士回答。
〈我該怎麼表達呢。〉 他思考着該如何開口,卻發現自己想好的話語一個也說不出口。
沒有人提出異議。離開死者的安置所,沃魯姆與同鄉的少女兩人獨處。
重建是一場泥沼,這一點,已經經歷過的莉塔深有體會。對於這種問題,沒有特效藥可用。只能盡力尋找最佳解決方案,只有堅持奮鬥,默默忍受纔是唯一方法。
「是……嗎?悠人他……」
在半毀的前線治療所裏,沃魯姆凝視着躺在地上的屍體和一把劍。
「即使包括氣勢在內,也只有五五開。而不論結果如何,只要一旦交鋒,雙方都將受到致命傷。」
軍事力量並非只對外部產生作用。克雷斯特王國一直以武力鎮壓過來的流民、魔領,接下來將會無計可施地暴動起來。現在,半身不遂的他們面臨更大的苦難。
感覺腳邊的地面像傾斜了一樣,無法站穩。但他並不打算不顧一切地逃跑。沃魯姆用力收緊腹部,咬緊牙關,用疼痛來讓自己站穩。他已經做好了被辱罵、被憎恨的心理準備。
他們拋棄了被四支隊伍包圍的強力友軍。雖然這種行動可以說是怯懦,但從大局來看,也不能說是錯誤。爲了防止各個擊破這種壞死病擴散到全身,敵軍做出了痛苦的切除。接任指揮的最後一位副團長,把集結分散在各地的兵力作爲最優先的任務。
「說什麼,沒什麼大不了的,你不是死了嗎?」
在丹杜古城的倖存者之間一直有保持聯繫的莫里茨,用含糊不清的話語回答。
〈我知道那是虛張聲勢。他不可能從那致命傷中活下來的。〉 但即使如此,在內心的某個地方,沃魯姆仍然抱有一絲希望。
「你們剛分開沒多久,他就嚥下了最後一口氣了。」
「敵人正在從卡加山坡以北的地方集結。加拉海角及冰路的殘兵也在朝交通路線前進。」
「……我嗎? 我沒事,你不需要擔心。」
大廳裏響起一陣既像是安心又像是歡喜的叫聲。但這種情緒並沒有持續太久,當最年長的武官拉特威治提出逆耳忠言後,司令部立即恢復了原有的功能。
「塞拉耶佛要塞包圍軍和卡加山坡的動向如何?」
溫暖的、溫柔的笑容讓他感到更加痛苦,被打還好過一些。沃魯姆寧願被罵作人渣、被少女拒絕。至少,還比較好受。
「別這樣。即使你表現得像個大人,但你和悠人都還是孩子。你們已經到了應該思考如何渡過未來人生的年紀。怎麼能說這是無可奈何的……」
在這個年紀,善惡的價值觀是很容易動搖的。如果是以前的世界的話,他們應該正值該煩惱今後的人生該怎麼過纔好呢?。他們擁有未來,沃魯姆卻剝奪了那個可能性。
「那傢伙啊,他在臨死之前說,他想回家。還提到了彩音和真琴的名字——」0;看到這句後,譯者立即重新回看第六十二話的原文,發現悠人的遺言中的確有提及真琴的名字,現已修正1;
即使聽到這些令人心痛的話,彩音仍然沒有改變她溫和的笑容。他知道不應該說這些,但沃魯姆無法停止,持續壓抑的感情無法抑制的宣泄出來。
「你和我不一樣。即使擁有前世的記憶,但我是在這個世界出生和成長的。從小時候開始,我就有足夠的時間可以去接受無可奈何的事情。我至少有緩衝的時間。」
女孩什麼也沒說。她只是凝視着沃魯姆那混濁的眼睛。
「我身邊的人都死了。弗裏烏格也好,朱斯坦也好。雖然被稱爲帝國騎士,但最終,我只是在被殺之前先殺了別人,就這樣而已。他們無數的屍體成爲了我活下去的墊腳石。雖然在同鄉面前,我僞裝得很好,但我的本性就是這樣。你明白了吧?」
沃魯姆不記得他說了什麼。但當沃魯姆說完所有的話後,少女終於開口了。
「我呢,反而感到安心了。原來沃魯姆先生也會感到痛苦。」
「停下來! 彩音,我是——」
少女打斷帝國騎士的話,繼續說。
「不管別人怎麼說,也不管你自己怎麼說,沃魯姆先生都是個認真的好人。我、邁亞、弗裏烏格先生,還有其他很多人都被帝國騎士救了。所以,現在我想幫助受傷的你。我想成爲你的力量。」
「唔、唔、唔啊啊……」
沃魯姆的喉嚨哽咽,說不出話來。他就像個孩子一樣,一次又一次地搖頭。
〈我不是那麼有價值的人。我只是一個只會殺人的人。〉 看到帝國騎士拼命否定的樣子,彩音用微笑穿透了他的心。
「當你痛苦的時候,哭出來比較好。人不就是這樣的嗎?」
沃魯姆用顫抖的手臂遮住臉,蹲下身子。這是帝國騎士所能做的最後抵抗。
〈我殺了那麼多人,又被那麼多人殺害,我怎麼能奢求未來,怎麼能擁有像普通人一樣的情感?〉 這種權利是不被允許的。
爲了適應現狀而麻痹的感情開始混亂。他以爲自己用鬼面具隱藏自己的表情,就可以讓人看不出他的心思,但卻被少女輕易看穿。
無法拒絕,沃魯姆從僵硬的身體裏放鬆下來。
「我只是想這樣待一會兒,可以嗎?」
沒有壓迫身心的盔甲這種重任,也沒有吞噬生命的冰冷武器。現在只有撫過他背上的柔軟手臂、小小的呼吸聲和令人安心的心跳聲。
情感潰堤了。沃魯姆把頭埋在少女的肚子裏,只是啜泣。
這是逃避現實,什麼都不會改變。但即使如此,他還是希望至少現在能忘記一切。
「彩……音,你在做什麼……?」
他的頭上投下了陰影,有一種甜美的香味。某種柔軟的東西觸碰着堅硬的外殼。這個只知道熱與痛的身體,對於突然出現的舒適安寧感到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