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話
《渾濁雙眼所求爲何》 · トルトネン · 4620 字
護衛隊雖然成功衝破了部分的包圍圈,但最終未能徹底突圍,以挫敗告終。
在從治療所向東南方延伸的疏林中,有着像路標一樣被丟棄的護衛兵和負傷兵的屍體。在他們身旁,還有一起離世的克雷斯特士兵相互陪伴。
然而,這條逃亡之路,最後也被高聳的峭壁和溪流所堵住。經過殊死激戰的最後,護衛隊的人數已減少到不到雙手的指數,在生命最後的時刻,他們依然苦苦掙扎着。
「被逼入絕境了嗎?」
儘管已經磨損得很厲害,但仍有超過三十名的克雷斯特兵不斷逼近,收緊包圍網。
朱斯坦用劍擊落飛來的箭矢,無法閃避的則以鎧甲抵擋。護胸甲上傳來一陣鈍痛,但尖銳的箭矢並未穿透,而是滑落一旁。
「給我適可而止,快點死吧!」
發出惡言的弓箭手把手伸向箭袋,卻發現已經一箭不剩了。敵兵咂舌一聲,丟下弓和箭袋並拔出劍來。
〈這樣的話,至少不會再被箭射中了。〉
敵人的魔導兵要麼已經死傷,要麼耗盡了魔力。護衛隊之所以未被一口氣殺死,全靠士兵們的英勇獻身,以及諷刺的是,阻擋他們前進路線的溪流。這條水位上漲時會進行木材運輸的溪流,可以增強水屬性魔法。
雖然不是正規的魔導兵,但邁亞擁有強大的水屬性能力。只要讓朱斯坦等人擔任前鋒,並將邁亞作爲固定火力點來運用的話,就能召喚出災難性的戰果。就這樣,護衛隊對被水彈擊倒的士兵展開追擊,對被冰槍擊傷的士兵進行致命一擊。
「可惡!! 」
「彩音是混進雜兵了裏面嗎?」
而邁亞最大的戰果,就是當她摘下兜帽、丟掉僞裝的那一刻。將變裝的邁亞誤認爲稀世的治療魔術師,爲了追殺她而一直追來的利哈森騎士露出那副愚蠢面孔,實在是難得一見。
儘管如此,無論他們笑得多麼開心,也不過是報了一箭之仇而已,困境依舊持續。
「終於……到盡頭了嗎?」
無法掩飾自己積攢的疲憊,他的部下道格拉斯感慨道。
「你太悲觀了。至少,我們不會被射殺。」
失去了投射武器,也失去無損地削減護衛隊人數的手段。但是,克雷斯特士兵既不是懶惰的人,也不是和平主義者,以至於悠閒地和他們進行一場瞪眼比賽。
人牆逐漸收縮,邁亞雖然用水屬性魔法威脅,但身後的水卻「啪」地一聲炸開。這不是水彈猛烈着陸的巨響。那虛幻的水花,是水球在形成途中向水面崩塌的聲音。
刺擊被盾牌擋住,持盾士兵以左腳爲軸心做了半圈轉身,用劍刺了回來。朱斯坦用劍鍔接下了迎面而來的刺擊,仍然繼續前進。
「所以,你還活着嗎? 菲利烏斯的近衛也真是,夠瘋狂的。」
「怎、怎麼了? 我、我在,做什麼?」
光憑護衛對象變得高亢的聲音,朱斯坦便已明白狀況。終於到了燃料耗盡的時刻。同時,這也意味着謝幕的時候。
「你怎麼、坐着不動啊,還有敵人呢!」
朱斯坦左肘以下的手臂已不復存在,右半邊臉也失去了知覺,聲音聽起來模糊不清。儘管身體在發熱,但他卻莫名地感到非常冷。
「呼、哈——」
原本以爲對手無法移動,因此弓箭手慢了一步。面對射手時機不對的倉促斬擊,朱斯坦全力以赴地用劍回應。
〈那口氣聽起來,好像一切都結束了似的嗎?〉 但護衛兵和他應該保護的對象都還活着,一切都還沒有結束。
〈護送對象,對像是誰?隊伍在哪裏?〉
之後的記憶就很模糊了。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戰鬥的,也不記得殺了多少人。直到用劍把一個克雷斯特人的腸子絞動時,原近衛纔回到了現實。
「夾擊他!」
如同被釋放的獵犬一樣,克雷斯特兵雪崩般衝了過去。
持盾士兵試圖把重心放在前腳上。他雖然想用盾牌把原近衛推開,但是承受過多體重的那隻腳已經無法站穩,而剩下的短劍也陷入了對峙之中。
「妳不過是個孤兒,騎士團不但收留了妳,還提供妳衣食,甚至教育妳,妳竟然背叛騎士團!」
〈呼吸和腳步,都不能停下來。〉 朱斯坦推開已經半隻腳踏進冥府的射手,槍尖刺進了突然插隊的弓箭手的身上。
還沒來得及看到結局,朱斯坦就迎接下一個對手。新來的士兵一個人手持錘矛,另一個則拿着劍與盾。
〈我必須保護他們——這次一定要。〉 他那混濁的意識中開始有了顏色。
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利哈森騎士重新開始了對話。
面對執着於長槍的敵兵,朱斯坦的目標很簡單。他從弓箭手所在的陰影中一躍而出,順着槍柄揮出了劍。
朱斯坦轉動手腕,劍鋒斬向射手兩肘之間的空隙。淺灘染上了硃紅色,喉嚨被劍割開的射手搖搖晃晃地走着。緊隨其後的槍兵毫不猶豫地發出了吶喊。
一如往常,這是一個對頭部的打擊。順着垂直揮下的錘矛,朱斯坦讓它沿着頭盔滑動。通過頭盔傳來的鈍痛,就像右耳到臉頰被燒焦一樣的劇痛蔓延開來,衝擊最終在肩部停了下來。
這次,他從上段砍下來的劍身沒有容許任何抵抗,直接斬斷了敵人的脖子。頭顱像打水漂的石頭一樣,在水面上彈跳。
與再次做好覺悟的護衛隊相反,利哈森的騎士則像是要發泄怨氣般下達命令。
從輕微的手感中,朱斯坦意識到失敗。是頭部的一擊讓他的動作變得遲鈍了嗎?他原本打算連同手腕一起割斷喉嚨,但只砍斷了一半。
〈無論如何,都必須減少敵軍數量。〉 如果悠閒地處於防守狀態,只會提前死期。
這樣一來,就只剩下一名護衛隊員了。而且,眼睜睜看着他死去的,不只是朱斯坦一個人。
朱斯坦左肩微微一縮,爲自己騰出一點空間,接着將手臂甩動。獲得助跑的手肘,擊碎了與他緊貼的敵兵眉心。
隔着錘矛,兩人的視線交錯在一起。那一瞬間,原近衛揮動了劍。
弓箭手本來就扔掉弓箭,現在短劍更錯過了時機,朱斯坦沒有理由不佔上風。在劍壓之下,射手的手臂被迫抬起。
這不僅僅是一記單純的肘擊。如果是手甲的末端的話,就擁有足以砸碎人體的威力。喪失了視野與平衡感的持盾士兵,像天真無邪的幼兒一樣開始玩水。
「全體人員,都上吧!」
「……如果你們沒有再次挑起戰爭,也就不會有背叛的事了。」
聽到戰友的呼喊,錘矛士兵試圖重新調整距離,不過,稍微慢了一步。朱斯坦銳利地邁出右腳,狠狠踩在持盾士兵的腳踝上。鞋底傳來很紮實的觸感。
「這混蛋殺了我們多少人?」
「朱斯坦先生!」
以精銳聞名的菲利烏斯近衛兵,練就了在戰鬥中不能使用武器時的應對技巧。所以即使距離近到無法揮拳,他仍然有足夠的自由。
面對擺出架勢的朱斯坦,從遠處包圍的利哈森騎士們卻動也不動。在鬆散的魔力膜下,血液不斷地從朱斯坦腳下流出。
「這是從大局出發的決定。」
「唔、咕嗚……」
〈我還剩下多少同伴。〉 朱斯坦四處看了看,找到了一個熟悉的部下。
啊啊,朱斯坦恍然大悟。這些傢伙只是爲了消磨時間,問答到直到自己力竭爲止。即使治療魔術師也明白這一點,但只能無奈地奉陪其中。
雖然是隻要花點時間就能斬殺的對手,但現在這種奢侈是不被允許的。朱斯坦正面接受了他們的邀請。他一邊刺擊,一邊繞到持盾士兵的左側,並躍入攻擊範圍內。
「邁亞,妳真是愚蠢。」
在輕鬆的鬥嘴中,朱斯坦注意到了一件事。盤腿坐着、垂着頭的士兵,腹部插着一把從根部折斷的長槍。
「嗯,可、可惡——」
「啊、咕! ?」
「前提她只是一個普通女孩的話。那個恢復魔法的威脅不亞於一千名士兵,若果同樣是治療魔術師的妳,應該能夠理解吧。」
曾經那麼熱鬧的溪流,現在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流水聲。
「哈哈,我不行了。這個,我先走一步了,對不起。」
「什——! ?」
這一槍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給予友軍致命一擊,克雷斯特兵慌忙拔出長槍。然而,從側腹刺入的槍尖撕裂了皮膚和肌肉,刺在內側的肋骨上。要把刺入骨頭的槍拔出來,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剩下的敵人已經減少到十人,不是就差一口氣了嗎。〉
「嘎啊,呀! ?」
大喫一驚的長槍兵試圖揮動剛剛拔出來的長槍,但是距離太近了,根本無法刺中。劍身連同頭盔擊穿頭側,直接咬碎了腦袋。
「作爲漢塞爾克人的你,有資格說這話嗎……喂,道格拉斯!」
當朱斯坦問自己這個問題時,他回想起自己是一名近衛兵。而近衛,是必須用自己的身體來保護國家。
朱斯坦用不完全的魔力膜覆蓋住傷口,再次向企圖反手拔劍的敵兵砍去。
第一個出手是捨棄弓箭、變得輕盈的射手。朱斯坦原本像樹根般牢牢貼在地面的雙腳蹬向水面。
「……啊,等一下。」
面對焦急的敵兵,朱斯坦的身體按照曾經反覆練習過的方式動了起來。
〈被刺穿的位置是肝臟,這是致命傷,我竟然沒有注意到。〉 像是在擔心沉默不語的原近衛一樣,道格拉斯低聲說道。
〈到目前爲止,一切都很順利。〉 但是,代價正在迫近眉睫。朱斯坦咬緊牙關,評估着錘頭的軌跡。
劍盾兵可以用盾保持防禦的同時用劍牽制敵人,實在是相當棘手。此外,要是過分專注於持盾者,就會從側面捱上一記錘矛。
「你們這些只會抹殺一個女孩子的人,我可不想被你們說我愚蠢。」
「他死了嗎,真是徒勞的抵抗。」
「你這種口吻,簡直就是個小格蘭嘛。」
即使邁亞出言諷刺,利哈森騎士也沒有改變表情,繼續着無意義的對話。朱斯坦只能默默地聽着,哪怕是說一個字的呼吸,也可能會削減他的生命。
「妳的遺言,就只有奉承話嗎?」
「已經夠了。就算再繼續交談,也只是浪費時間。」
「我已經派出了追兵去追捕逃跑的士兵了。不久之後,彩音也會死去。你只是浪費時間而已。」
朱斯坦明白自己已經被看穿了。即使如此,對於現在的朱斯坦來說,只能陪他們玩這場遊戲。
「邁亞怎麼辦? 要不要把她的頭帶回去?」
「這樣對悠人的教育不好。如果他看到屍體也會有麻煩。就在這裏殺了她,然後打爛她的臉。」
地面開始扭曲。原本還在堅持的朱斯坦,不知何時已經跪倒在地。
「已經,夠了,不用再保護我了。」
身後的邁亞溫柔地輕聲說。
〈這是不行的。否則,不又像祖國菲利烏斯一樣,什麼也保護不了嗎。〉 不過違背了他的意願,朱斯坦的身體一動也不動。
「是時候了。」
「雖然愚蠢,但至少也算是對前同胞的一點慈悲。我會給妳一個痛快的。」
〈終於,來自冥府的迎接出現了嗎?〉 在疏林的縫隙間,可以看到一個啜飲着鮮血的死神。
「這次,這一次,我一定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
「還能動嗎?」
看到原近衛突然跳起來,利哈森的騎士們驚訝地停住了腳步。朱斯坦無視他們,緊緊擁抱邁亞,接着跳進溪流。
從淺淺的水面中映照着湛藍的天空。這樣清澈的藍色,卻突然染上了幽暗渾濁的蒼色。
隔了十個呼吸的時間,朱斯坦從水中爬了出來。疏林燃起了熊熊大火,淺灘上的生者和死者都點燃了蒼藍的篝火。
「別管我,沒什麼大不了的。去燒掉敵人,去拯救梅亞德吧。」
〈先去冥府的道格拉斯他們,一定會很羨慕吧。真是的,我該怎麼道歉纔好呢。〉
「對不……起。」
然後,他向死神問道。
想到他們與近衛兵在戰場上並肩作戰的情景,朱斯坦自嘲起來。
如果沃魯姆不是在帝國出生,而是出生在菲利烏斯王國,祖國一定不會滅亡吧。如果在雅魯克未被發現的守將拉圖也加入他們的話,菲利烏斯一定可以迎接百年的榮耀。
「是嗎,這次——」
「彩音已經與山口來的增援部隊會合了。」
朱斯坦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甩開了沃魯姆不知所措的手。人類的雙手能抓住的東西是有限的,沒有餘裕去抓住多餘的東西。
在找藉口的時候,朱斯坦的思緒漸漸變得模糊。就這樣,前菲利烏斯近衛兵的生命燃燒殆盡,化爲灰燼。
朱斯坦不可能堅持那麼久,這是很明顯的,但沃魯姆仍努力鼓勵着原近衛兵。
「彩,彩音大人呢?」
朱斯坦凝視着逐漸遠去帝國騎士的背影。
「堅持住,我馬上送你——」
〈他不是個好男人嗎?〉
〈真是一個多麼溫柔,又多麼殘酷的男人。〉
氣若游絲的朱斯坦喃喃低語,帝國騎士伸出手來呼喊他。
在頭頂上,邁亞不停地喊着什麼。在寒冷中,他感到了柔軟和溫暖。
〈這是一個不可能實現的未來。自己居然會對一向厭惡的漢塞爾克人產生同胞之心,真的末日將至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