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話
《渾濁雙眼所求爲何》 · トルトネン · 2612 字
「這不好啊。實在是,很不好。」
在整齊列隊的士兵們面前,一個男人帶着嘆息走過。
即使透過防具,也能看到此人的身形又瘦又長,而膚色也很難說是健康。但與身體形成鮮明對比,身上的盔甲卻華麗得幾乎讓人誤認爲是儀仗盔甲,這種不協調性猶如那些崇尚清貧的聖職者。
如果說得更難聽點,男人就像是對戰爭一無所知的脆弱貴族或神職人員。對於把戰場當作工作場所的人而言,本應是令人厭惡的存在。但是,當如此鮮豔的鎧甲上沾滿了難以去除的濃厚血漬時,就沒有人敢對他嗤之以鼻了。反而,空氣中瀰漫的緊張感,甚至讓士兵們連吞下口水都感到猶豫。
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因爲胸甲上刻着的是,那個著名的利哈森騎士團的紋章。
「在路上的搶奪中,你們明明不是很血氣方剛嗎。」
而且男人可不僅僅是普通的團員,他是副團長,也就是騎士團領袖之一,現在正一邊憂慮着戰況一邊來回踱步。
克雷斯特王國爲了應對國內外的威脅而存在的暴力機關,這就是其他國家的人民對利哈森騎士團的印象。在來自舊菲利烏斯系居民、甚至就連克雷斯特王國本國的人民都被一概統稱爲民兵的情況下,只有他們所領導的士兵才被稱爲常備兵。
在克雷斯特王國中,只有擁有高貴出身的藍色血統,以及經受住從幼年時期開始的選拔教育和訓練的人才能被稱爲騎士。不過騎士團所提倡的貴族義務思想,在一般市民和農民看來,其中的觀念已經逐漸變得激進化。
不管他是否知道舊菲利烏斯系的士兵們抱持着這樣的憂慮,利哈森騎士團副團長賽蘭斯向民兵們說話。
「在平場上,你們犧牲的戰友和指揮官都是了不起的人。這些戰友的損失令人遺憾,失去寶貴的人才,我只覺得心痛。相較之下,諸位又做了什麼?」
沒有人回答,但是賽蘭斯並不在意。
「諸位以重新編制爲理由,遲遲不肯對隘口施加壓力來推動進展。這種畏畏縮縮的態度,又能做什麼?」
賽蘭斯將事實列舉給人數變少的將領們聽。
「雖然是有限的,但這樣會招來敵人的攻擊。而且還悠然地讓他們輕鬆返回隘口,只能說是怠惰不堪。一句話,真是可悲啊!。」
〈就算只是一味指責他們,也不會有任何改善。〉 賽蘭斯是爲了重新佈置奧爾澤利卡的進攻口而來的,以簡單易懂的方式向將兵們伸出援手也是他的職責之一。
「話雖如此。以首席百人長帕拉姆斯特爲首許多將領和士官都戰死了,守護隘口的《鬼火》使者實在太強大了,在塞拉耶佛要塞我們也有很多同胞慘遭毒手。諸位會感到無力也無可厚非,所以一度的敗北也好,消極的攻勢也好,我都會原諒的。」
賽蘭斯表現出了他的寬容,甚至對那些曾經戰鬥過的人表示感謝辛勞。士兵們鬆了一口氣,氣氛也開始緩和下來。
這時,「啪」的一聲清脆的拍手聲音響起了。不用說,是副團長的。
「不過,有一件事讓我很在意。這些人是什麼人? 可以告訴我嗎?」
見證失敗主義者的末路後,賽蘭斯回過頭來,眼前是令人敬愛的秩序。士兵們懶散的姿勢和心態都被糾正,他們全神貫注地聆聽着每一句話,甚至連低語也不放過。
「把他們吊起來。要慢慢地、小心地吊,千萬不能把脖子折斷。」
「我只是一時鬼迷心竅。一看到蒼炎,我的雙腿就發抖。」
士兵們已經做出示範。賽蘭斯必須懷着敬意與決心回應他們。
聽取了他們的話,仔細咀嚼了一番之後,賽蘭斯點了幾下頭。
「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可以戰鬥! 我可以戰鬥的! 」
直到逃亡者們的意識和生命完全消失爲止,塞倫斯一共數了兩百下呼吸。原本如鐘擺般搖晃的身體漸漸變得緩慢,糞尿的滴落聲在地面上迴響。摩擦的繩索,壓抑的呼吸聲,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有的只是被控制的寂靜。
「放他們下來,好好地埋葬他們吧。」
〈最後,他們以身作則,給了士兵們上了一課。他們是爲了服務共同體而獻出生命。〉
〈全身全心投入,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這就是貴族義務,這就是站在別人之上者的使命。〉
「真令人難以置信。你們,有什麼要辯解的嗎?」
在他追問的視線前方,是三名雙手被反綁身後、癱坐在地上的士兵。他們的臉被毆打到面目全非,沒有一處完好的地方。唯一倖存的百人長帶着羞愧難當的感情,告訴了他們是什麼人。
「是嗎,是嗎。我理解你們的理由,那麼然後呢?無論是你們的戰友也好,敵人也好,還是我也好,應該都有家人吧。大家對蒼炎感到恐懼,不都是一樣嗎?還有其他的嗎?讓你們可以拋棄同伴逃跑,還有其他使命嗎?可以告訴我嗎??」
〈爲什麼,人會如此愚蠢和軟弱呢?〉 一股無可救藥的悲傷和失望湧上心頭。
賽蘭斯沒有得到他期待的反應,他們只是呻吟,或者說出一些沒有意義的話。
充血的眼睛,恨恨地盯着副團長。
「嗚咕、嗚嗚!! ?」
「難道,沒有嗎??只是把自己的私情放在首位……真是卑鄙,你們背叛了部隊,背叛了國家,強迫同伴揹負不合理的負擔。不能爲共同體而奮鬥的人,和應該被驅逐的魔物沒有兩樣。」
「我不會只是命令諸位去死,我也會和你們一起出戰的。而且,格蘭團長也爲帝國騎士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保證會提供適當的增援。」
「我有家人,我還有家人在故鄉!」
「求、求求您,請、請大發慈悲。」
從高處絞殺是一種仁慈的處決方式。從高處下墮會使頸椎粉碎,人在一瞬間就失去意識,實在是人道主義。然而,對眼前的失敗主義者來說,有的只是更殘酷的極刑。
「……他們是逃兵。是我、我的統率不力。」
「啊、啊啊,不要,不要啊……。」
隨着賽蘭斯的信號,奉命執行刑罰的士兵將逃兵壓制住,並在他們的脖子上綁上繩子。那個繩結的另一端延伸到因爲戰火而失去了樹枝、像枯木一樣開始腐朽的大樹上。
〈在他們感受到輕鬆之前,必須先完成最後的工作。〉 被吊起來的身體逐漸向上提起,直到鞋底完全離開地面。找不到任何着力點的雙腳不停掙扎。
趁着熱情尚未冷卻,賽蘭斯開始進行收尾工作。
〈不管走到哪裏,都是個半吊子啊。〉 賽蘭斯是想用眼神表達對他們最後的服務的感謝,並且想要稱讚他們。
「那麼,諸位,讓我們重新開始戰爭吧!」
譯者的話 : 2024新年快樂,祝各位新的一年事事如意,龍年行大運,行運一條龍。還有因爲要過年,所以譯者在此請假數日,請多多包涵了。
〈努力完成工作的態度是值得讚揚的。〉 他沒有眨眼,直立不動地回應視線。遺憾的是在途中視線被移開了。
賽蘭斯一下子恢復了嚴肅的表情,表示自己無法理解,請求他們解釋。
賽蘭斯彎起膝蓋,低下身子向他們搭話。逃兵們紛紛開始哀求。
「太棒了。這樣纔是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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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誤會了。我們對失去國家的你們,不是已經展現出了棲身之所的慈悲嗎? 不會有第二次機會了,絕對不會。那麼,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