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話
《渾濁雙眼所求爲何》 · トルトネン · 2512 字
「梅亞德派的萊興守備隊不是被泥石流困住了嗎? 守在這種地方有什麼意義啊?」
一個男人懶散地坐在樹樁上,嘆息着自己的存在意義。但他並不是什麼深思熟慮的人,士兵們事先都被告知了部署的理由。所以,事實上只不過是發牢騷罷了。
「因爲如果只有少數士兵,還是可以走舊道和獸道的。這裏也是其中一個,所以纔要守着。」
十人長的伊桑特回答了形式上受他指揮的士兵疑問。
伊桑特從普通士兵提拔爲十人長,並不是因爲他有出色的戰鬥經驗,或者擅長管理人員。只是因爲在被雅魯克領主徵召入伍的民衆中,他的頭腦稍微好一點而已。因此,經驗不足的伊桑特並沒有得到士兵們的尊敬,十人隊內也沒有建立起嚴格的上下關係。
「這條路連笨蛋都不會走的吧,在前面就是關卡啊。如果發生什麼事,領主大人的士兵馬上就會趕過來。」
「嗯,也是啊。」
就算是傳令兵之類的,也不會有人喜歡特意選擇關卡。缺了門牙的傻瓜臉的想法也沒有錯吧,不過問題在於隊伍的角色。
如果是從塞爾塔逃跑的士兵或單獨的傳令兵,十人隊也能應付得來,所以真正需要擔心的是小隊規模以上的襲擊。伊桑特的隊伍說好聽點就是前哨,說難聽點,他們就是礦山小鳥。
0;在礦山深處的坑道里缺氧或有毒氣的情況下,鳥會比人類更快昏厥並從掉下來。看到這個危險的信號,礦工會立即從坑道向地面躲避。1;
作爲以戰鬥這種鳴叫向後方警示有危險的角色,他們既體力不足裝備也不完善,即使是封住小路的馬防柵也是匆忙製造的破爛貨。真正被需要的人,都安排在伊桑特十人隊的臨時檢查站前方的關卡中。
「如果能分配到塞爾塔那邊的話,也許還能撈到些油水吧。」
把長矛丟在地上滾動,無所事事的士兵用臼齒咬碎乾燥豆。他一粒一粒地咀嚼的樣子,就像鳥兒一樣。當然,不是可愛的小鳥,而是怪鳥之類的。
「哈,別吹牛了。你被徵兵的時候不是嚇得要死呢?」
他的樣子和語氣讓連自己的同伴都看不過去,從旁傳來一陣竊笑。伊桑特也沒有爲他辯護。
「什麼嘛! 誰也沒想到領主大人會投靠克雷斯特吧?」
「不過總比跟着落魄的梅亞德好吧。」
「因爲塞爾塔那幫傢伙,老是嘮叨分配什麼的,煩死人了。」
「哼,如果是領主大人想囤積物資我還能理解,但對於外來人的死活,關我們屁事呢?」
也不能說缺牙士兵是特別邪惡。比起陌生的他人,優先考慮家人和鄰居是理所當然的吧。人們或多或少都是這樣生活的,伊桑特自己也不例外,而領主也是把雅魯克領地的繁榮放在第一位。
「哦、哦。別生氣嘛——! ?」
「喂,你別得意忘形了!要不要我把你的後牙也打掉啊?」
「嘻嘻,伊桑特十人長大人真是愛操心啊。」
〈哪來的沒有漢塞爾克士兵的說法 !眼前不就有一個棘手無比的《鬼火》使者嗎 !〉 被掌握了生殺予奪大權的伊桑特,除了在內心哀嘆之外,沒有其他選擇。
「……不好意思。我差點反射性地全部殺了。」
缺牙士兵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唉,漢塞爾克人就是這樣。」
在鮮血滴落的慘劇中心,一個戴着鬼面具的怪物手握着一根長槍,扭動着身體。這並不是普通的長槍,而是一把側面帶有斧頭和鉤爪的斧槍。
面對即將迫近的死亡,缺牙伸手去拿地上滾落的長矛,不過動作實在太慢了。對方隨手刺出的鉤爪狀側刃劃過了他的喉嚨。
因爲一句話,原本輕鬆的氛圍變得沉重起來。
伊桑特恨死了先去世的缺牙。
除了戴着鬼面具的士兵以外,還有另外兩個敵人。諷刺的是,現在十人隊中還有一口氣的只有被槍擊中頭側的伊桑特,而且不知道能活多久。他的身體被靴子踩住,再被綁在地上,脖子上還貼着一把鋒利的刀。
名爲伊桑特十人隊的礦山小鳥,沒有發出一聲鳴叫,就這樣默默地死去。他們永遠沒有機會將危險告知友軍。
伊桑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眼前卻是千真萬確的現實。
斧頭一刀劈下,將士兵斜握的短矛及整隻手腕同時斬斷,接着再一刀,從另一名士兵的下腹部一直切割到下巴,將身體劈成兩半。儘管是粗劣的裝備,但這一招卻越過防具造成致命傷,正是足以將道理斬倒的技能《強擊》的傑作。
斧槍突然消失了,就像魔法一樣。
「可是,這是背叛啊。」
如果還殘留着理性的話,那麼在同盟軍成立的時候就應該選擇妥協,以國家的存續爲優先。然而,那些傢伙卻還是想依靠自己的武力來解決問題。對伊桑特來說,他們是一羣難以理解的傢伙。
伊桑特沒有移開視線,全身用力抵住槍刺向對方。他拋棄了雜念,依靠着訓練的本能,但怪物似乎早就預料到了,反而轉過身來。簡直像在說「省了我不少麻煩」一樣。
「呼,嘿啊!」
像是要掩飾什麼一樣,缺牙士兵用了平時不怎麼叫的十人長稱呼對方。面對如此露骨的嘲諷,即使是伊桑特也無法保持沉默。
〈這個怪物是什麼?開什麼玩笑!〉 伊桑特連聲音都沒發出,就用腰部支撐着短槍刺了過去。
「可是,在那裏還有漢塞爾克兵。」
那傢伙如同揮舞細小樹枝一樣揮舞着沉重的槍頭,並散發着搖曳的魔力,然後像是在收割麥穗一樣舉起了斧槍。
「漢塞爾克那些傢伙是隸屬於塞爾塔方面的吧。」
一聲像是撕裂布帛的破風聲響起。駐紮在此的兩名士兵頭顱與身體突然哭着分別了。
〈這傢伙雖然骨子裏是個膽小鬼,但明明又是個愛面子的人。〉 伊桑特光是出言威脅,居然會讓他嚇到這種樣子——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疑問的答案很快就揭曉了。
「嗚、哦——」
對於菲利烏斯人來說,漢塞爾克這個詞既是忌諱,同時也是令人敬畏的對象。他們根本不是正常人,不但與北部大多數國家爲敵,還堅持戰鬥到底。
「喂,沃魯姆。你是打算殺光他們嗎?」
他很有把握。只要稍微動一下,就會被殺死。
「總之,克雷斯特王國軍會跟他們對峙的。」
「啊! ?」
「嗚哇啊啊啊啊啊!! 」
「如果背叛就能過上好日子,要我背叛多少次都行哦。」
「反正,對手只是梅亞德的弱兵。」
就在剛剛的殺戮之後,現在還有新鮮的屍體裝點着周圍,但襲擊者們卻像沒事一樣繼續着他們的對話,而且就像是在路邊聊着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一樣。
在倒向大地、被擾亂的視野中,伊桑特看到了。
〈這是最短距離的突刺——〉 直覺告訴他死亡即將來臨。他本能地想要用吼叫來緩解死亡的恐懼,但是頭側傳來的衝擊讓他連這個也做不到。
其他士兵也紛紛附和着缺牙的士兵。但十人長所擔心的,與其說是填不飽肚子的道義,不如說是背叛後會成爲敵人的存在。伊桑特說出了那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