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话
《浑浊双眼所求为何》 · トルトネン · 2927 字
门从外面关上,撞击门槛的声音响起。迈亚、莫里茨和警卫们都纷纷站起来,走向室外,只剩下一名少女留在里面。
房间里笼罩在寂静中,甚至可以感觉到呼吸的声音。
「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这句话,听起来简直像是挤出来的。
沃鲁姆在移植了被挖出来的眼球后,在奔赴前线前,他向彩音发誓一定会回来的。虽然他们确实重逢了,但却花了大约两年的岁月,这也算是一种欺诈吧。
「……真的很抱歉,我迟到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巨型蠕虫0;タイラントワーム1;的口腔里,而丹杜古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老实说,我以为大家都死了,只留下我一个。」
沃鲁姆讲述了他所走过的轨迹。从丹杜古逃离,穿过沦陷的帝国首都,逃到群岛诸国,沉溺于逃避之中。从失明的危机中恢复过来,戒掉了酒精,终于开始了迟来的归国之路。
少女细心聆听着一切。
在听完这些话后,彩音像是在细嚼慢咽一样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话。
「如果说是逃避的话,我也没有什么不同。在大暴走结束之后,那是一幅非常残酷的景象。在丹杜古城发生的事情,比那里更多的、更惨烈的悲剧在整个梅亚德都发生了。」
与大魔领直接相关的菲利乌斯、梅亚德两国的受灾情况,如果用非常严重来形容,甚至也可以说是温和的表达。
大量的尸体被暴露在大地上。即使是直接抵达汉塞尔克本土的大暴走,也仅仅只是减少了其规模。虽说他们一度走了不同的道路,但沃鲁姆也可以轻易地想像出彩音当时看到的光景。
「一开始,是因为我不想面对现实。毕竟只要专心投入治疗工作的话,就可以不用想其他的事情了。事实上,也没有停下来的时间,因为受伤的人太多了。」
顺着彩音的视线看去,就会看到一排空着的床铺。那些占据床位的人们,是接受了治疗后离开了治疗院吗?还是——
「虽然人们说我是千载难逢的治疗魔术师,或者是愈合手,但我并不是那么高尚的人。不过是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为了冲淡过去才进行治疗而已。我并没有像沃鲁姆先生和其他人那样,付出血汗、牺牲自己来保护人们。只有在人们受伤之后,我才能成为有用的人。」
少女勉强的苦笑了一下,令人心疼得不忍直视。
沃鲁姆等了一会儿,等少女调整好呼吸,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否定了她的话。
「不要贬低自己,世上完全清白的人是不存在的。况且,彩音在当时的治疗室里,即使面对剑的威胁也没有屈服,反而是抱着坚定的信念并决定留下来。」
按照事前的战略构想,沃鲁姆本打算与剩余的军力一起撤离,留下难民。
说是决断,实际上只是完主依赖他人的想法,缺乏自主性。如果没有眼前这位少女的声音,他可能就会以指挥系统和军队组织当作免罪符,然后执行这个计划。
沃鲁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讶地立刻回答。
〈好久没有写汉字和日本地图了。〉 字得非常歪曲,甚至看起来就像是幼儿的涂鸦。
「我在八不知市出生,你知道那里吗?」
虽然是不该出现在贫穷的汉塞尔克人身上的暴行,但他一直描绘出那些熟悉的事物。对尚未建立大规模生产的纸张和墨水来说,尽管是一种浪费,但他停不下来。
沃鲁姆一边写著文字,一边确认了他们的共同认识。
〈原来如此。〉 他恍然大悟。对于彼此的出生地话题,沃鲁姆也很在意。
彩音啪嗒啪嗒地快步走到书桌前,找到了纸和笔,然后匆忙地递了过来。
在这一年半的时间里,就好像沃鲁姆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一样,少女也成长了许多。眼睛的治疗开始了,在温暖的光线下,沃鲁姆感到了微微的睡意。
〈随便想想就能举出好几个。〉 虽然说是七大不可思议,但实际上可能有十个,甚至二十个。
〈虽然这个面具一向不解人情,但时间确实是有限的。〉 虽说不算紧急,但也有下一位患者在等待。
〈毫无疑问,我们是同一个世界的原居民。〉 渐渐淡薄的遥远记忆重新甦醒,作为高仓赖藏的过去被唤醒了。
不仅是来自同一个世界,跟甚至就是名副其实的同乡谈话,话题永远不会用完。两人一时之间甚至忘记了本来的目的。
「有什么可以写的东西吗?」
毕竟,被流放到这个世界之前的世界,不一定是完全相同的。无论是多元宇宙论、平行世界论,还是其他叫法,都指出了这个事实:存在着具有不同规律的异世界。
尽管视线被遮住了,但从被阴影笼罩的手掌中,可以感觉到漩涡的魔力。有如在昏暗中点亮了温暖的光芒。
「日本是?」
「请问我可以问一个我很在意的事情吗?」
「喂,骗人的吧?」
此时此刻,笼罩着祖国的悲惨现实,似乎也变得淡薄了。
在古色古香的木造建筑里,老旧的粗点心店就像一个玩具箱,塞满了各种吸引人的东西,无论什么时代都能吸引人们的注意。
「你是说八不知站附近的那个吗?从我小时候起,她就是老婆婆的样子了。」
「当司令部消失的那一刻,我曾经考虑过要抛弃许多人。也许这听起来很俗套,但是那个时候,是彩音改变了我。如果不是这样,或许,现在我们不会像这样说话,或许会有更多人死去。」
「嗯。」
「那个人啊,从我小时候开始也是个老太婆。」
彩音一边用手掩着嘴,一边恶作剧般地笑了。
面对对此感到困惑的沃鲁姆,彩音不禁发出声音。自从两人重逢以来,这是第一次看到她露出了笑容。
〈不管怎么说,我已经不止一两次看到一个个大人回归童心,在那家店里破财了。〉 真是个了不起的经营者。
「我学校也有这种事,难道连学校都一样吗?」
「沃鲁姆先生的第一次人生,是在日本吗?」
「我们才刚刚见面,却让你给我打气了呢。谢谢你……但是沃鲁姆先生,您也自谦得太过份吧。」
「什么嘛,你这么郑重其事。」
紧张的气氛缓和下来,她呼出了压抑的气息,放松了紧张的肩膀,让身体倚靠在椅子上。
消失在云层间的纸飞机、黄昏时分永远下不完的楼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走廊,如果要说可爱点的话,大概就只有神出鬼没的黑猫吧。
「虽然人们常说世界很小,但是真的如此啊。」
讽刺的是,起到时间管理的角色,竟然由鬼面扮演。
沃鲁姆的惊讶变成了确信。
沃鲁姆把身子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与生硬的语气相反,她的声音听起来并不紧张。沃鲁姆歪了歪头,看着彩音,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瓶装的碳酸饮料、袋装的点心、仿佛时代冻结了一般悬挂着的陀螺和面子0;用纸板做成圆形或四角形,表面印有各种图案的玩具1;。
沃鲁姆用浑浊的瞳孔凝视着彩音。少女抬起垂下视线的脸,尴尬地笑了。
「请放松,轻松一些吧。」
「那你认识车站前那个粗点心店的老婆婆吗?」
起初,沃鲁姆想着把它寄存给莫里茨就好了,但这样想的同时,又可以想像出被怒气冲冲的面具吓得发抖的士兵们身姿。
在一幅被难看的卡通人物围绕的扭曲日本地图的一角,沃鲁姆划了一个圆,问道。
虽然可能非常相似,但无法抹除是截然不同的世界的可能性。
「请稍等,我去找一下。」
「我很熟悉。」
「哈哈,说不定她是妖怪之类的。」
不过即使是这样的涂鸦,也让彩音感受到了故乡的情感。尽管沃鲁姆咒骂着自己没有绘画才能,但他所画出来的一些国民级角色也得到不错的反应。
他们对着这些稀奇古怪的画大笑的样子,在外人看来,可能会觉得是疯子吧。
「八不知市?! 我知道,我也是那里出生的。」
「她也是我母校的七大不可思议之一呢。」
「这话是从彩音嘴里说出来吗?」
三十年来,她一直没有变化的样子,让归乡的人感到安心。就算车站前的重建工程改变了街道的面貌,那家店和老婆婆仍然没有变。现在回想起来,在某种意义上或许是一种行销战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