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渾濁雙眼所求爲何》 · トルトネン · 3978 字
血從咬破的嘴巴流出,苦澀的鐵味在口中瀰漫。
海斯的手臂什麼也沒有抓住,伸出的手指所指之處,家人已經被多重攻擊魔法消滅了。他自己的右臂也有多處撕裂傷,但與麼弟遭受到的致命攻擊相比,不過是擦傷而已。
「你在想什麼?想死嗎,海斯! ?」
一個友兵匆匆的趕來,但被海斯拒絕了。
〈被灌下家畜的嘔吐物,感覺還比這好受一點。〉 在抑制着湧上來的酸味的同時,他大聲呼喊在大地上留下無數傷痕的兇手名字。
「莉緹婭啊啊啊啊!! 」
「啊,啊!」
海斯充滿血絲的眼神四處尋找,找到了那名歸化入籍爲里貝利託的前冒險者。當他逼近時,少女的肩膀因爲動搖而顫抖。海斯想要抓住她的衣領,卻被一名男子攔住了。
他不用確認就知道,是同樣是前冒險者的萊弗蒂。
「滾開,萊弗蒂!! 你別以爲她是你的女人就可以袒護她!」
「冷靜點,海斯。而且,下指令的人是我。」
即使他這麼說,但對於海斯來說,萊弗蒂是不是在袒護莉緹婭其實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仍然在和弟弟對話。
沃魯姆雖然有頑固的一面,但本質上是一個明事理、有良心的人。和解的可能性也許還存在的。
「我還在和弟弟談話,爲什麼?! 他只是想冷靜一下,爲了整理情緒才從座位上站起來的 ?爲什麼你們要動手啊!? 」
「這就是原因。我擔心一旦他冷靜下來,注意到周圍的情況,就有可能會被他察覺到。海斯中隊長,你可能不知道你弟弟在戰場上的樣子吧?如果讓那個傢伙逃脫,將會導致我們多少損失?如果失去一根重要的支柱,漢塞爾克也將因此造成更少的犧牲。」
「你別拿些亂七八糟的場面話來——說真心話吧,你們,不就是因爲故鄉被弟弟他們佔領了而懷恨在心嗎?」
他質問兩位前冒險者,但莉緹婭只是低下頭。至於原本就缺乏表情的萊弗蒂,臉上的表情則沒有絲毫的波動。
「你想要互相殺戮嗎?冷靜點,你不是還有家人嗎?」
萊弗蒂像告誡一樣勸阻他。
彷彿要咬碎牙根一般,海斯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沒控制住衝動,踢了地面一腳。
這羣人中,甚至包括曾經和弟弟直接戰鬥過的人。海斯用目光讓那些嘰嘰喳喳的士兵安靜下來,但突然間他感到頭暈,視野也變窄了。感覺腳下就像陷入了在泥沼裏一樣,站立不穩。
〈即使它很醜陋,但絕對是弟弟的遺物。〉
「食人魔的、面具?」0;鬼の、面?1;
〈我沒有資格擺出被害者的表情,我的弟弟並沒有任何過錯。〉 海斯站起身,凝視着逐漸變冷的弟弟。
〈竟然戴着這樣奇怪的面具站在戰場上,弟弟他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麼?〉
「很抱歉,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這是致命傷,這種傷勢是不可能活下來的。」
用不着霍華德告訴他,海斯作爲士兵在戰場上度過的經歷,經已敲響了弟弟沒有得救希望的警鐘。
一名手持首桶和斧頭的友兵小跑着接近。
「找到屍體了……咦,還活着嗎?! 」
無法完全接受事態的沃魯姆,提出了疑問。海斯咬緊牙關,儘管知道永遠不會被原諒,但還是不斷道歉。
「損害情況如何?」
「海斯,我明白你的感受,但是即使是你的弟弟,我也不能幫你。這是違反命令的行爲。而且,你仔細看看。」
「畜生,有三個人被吞了!! 」
〈這樣一來,和自己血脈相連的弟弟們都死了。〉
海斯靜靜地將劍刺了進去。
〈準備得非常充分,周到得令人作嘔。〉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已經一目瞭然了。
「我相信了、你,可是……」
有一個被他殺死了。
慌忙後退的海斯,被眼前的景象嚇得目瞪口呆。
「啊啊,我知道、我知道了!! 他是我的弟弟,就是因爲這樣。所以,由我來做吧。」
「不用、不需要攙扶我。我可以站起來。」
海斯把目光轉向被扔在地上的弟弟。由於堅固的護具,才讓他避免當場死亡。但是,他的樣子卻是悲慘無比。
海斯沒有回答萊弗蒂,打算離開那個地方,但察覺有什麼東西從弟弟的手中掉了下來。那是事前報告中曾提到的,一個模仿食人魔0;鬼を模っ1;的惡趣味面具。
血雨飛濺落下,大地被染成硃紅色。從裏面出現的並不是弟弟的遺骸。
「拉開距離,不要靠近。」
看不下去的霍華德跑了過來。
他一邊緊握着抽出的劍,一邊跪坐在躺着的弟弟旁邊。他的姿態,看起來像是在請求原諒並懺悔的罪人一樣。
這句話正確地指出了現狀。兄長陷害了自己的弟弟,結果就是眼前的慘況。
「沃魯姆,對不起,我、我真的很抱歉。」
就在海斯想要撿起它的時候,原本不可能動的面具突然開始震動,刺耳的聲音震撼着整個廢棄村莊。
聽到哥哥的問話,弟弟吐出了帶有泡沫的粘稠血液。從裂開的喉嚨裏流出的空氣,讓聲音變得非常模糊,但他還是說了出來。
有一個他無法保護,
也許是因爲沒有反擊的力量,或者根本一開始就沒有想過要反擊。弟弟從嘴裏吐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大量鮮血,呼吸漸漸停止。
當海斯堵住耳朵時,在他面前,那個面具裂成兩半。
「即使是鬼火使者,在兄弟面前也只不過是普通人罷了。」
兇惡的違規行爲,令周圍的空氣瞬間變得冰冷。像是凍住了一樣僵立在那裏的士兵中,有一個男人走出來。
《風牙》的攻擊把他全身切得千瘡百孔,生命逐漸流逝至大地上。四肢像枯木一樣不自然地折斷,沒有一隻手或腳是完好的。不規則地膨脹的胸部,暗示着心臟和肺部已經不能正常運作了。
鮮血不停地噴湧而出,形成一片紅色的海洋。肉塊不停地膨脹和收縮,在一處形成漩渦集結起來。那正是沃魯姆原來的位置。
「啊,我的家人、剛纔還在那裏。啊啊,可惡。你要我爲了家人,讓我拋棄我的家人,這樣你滿意了嗎!!! 」
「你背叛了、我。」
「沃魯姆。」
在海斯憤怒地吼叫着的時候,分散在周圍的里貝利託士兵們則忙於警戒和收拾遺體。爲應對談判失敗的情況,他們都是由本國精銳選拔出來的三十名戰士,專門負責處決海斯弟弟的行動。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是因爲我沒有顧及到弟弟的感受嗎?還是從一開始作爲哥哥就沒有得到他的信任呢?〉
「我愛你。沃魯姆……睡吧。」
「情報裏沒有這個!怎麼回事?! 」
男人是在邊境拯救了海斯的里貝利託士兵之一,名叫霍華德。他是海斯所指揮的中隊的其中一員,兩人在負責削減魔領的任務中,曾多次互相救過對方的性命。
「沒有,冥府的誘火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海斯一聲不吭地拔出了劍,大聲斷言道。
海斯一直在短促地呼吸着,但周圍搜索的士兵們突然騷動起來,說出了一句讓他無法忽視的話。
有如深海延伸一般的蒼藍長髮,
「海斯,我知道你很難過,但我們得離開這裏。那麼大的騷動,巡邏的漢塞爾克士兵馬上就要來了。」
「……海斯。」
這就是現實。兩人在再重逢時相互歡笑的臉孔,現在已蕩然無存。
海斯看着弟弟的眼睛,一股寒意從脊樑骨竄了下來。就像戰爭改變了海斯一樣,同樣地,沃魯姆也被戰爭所改變。在記憶中不存在的金色眼睛,變得無比黑暗、渾濁。
「住手,我就算拖着他,也要帶他回里貝利託。治療魔術師在哪裏?給我治療傷口——」
「我要把證據帶回去。你走開點,海斯。」
通往帝國首都附近還沒有確保有效的進軍路線,考慮到目前大部隊難以越境的情況下,這些人都是爲了殺死弟弟而被火傷面的外相精心挑選出來的。
海斯見過無數屍體。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習慣看到自己親手殺死的兄弟屍體,難以承受的心理負擔讓他備受煎熬。
「快點給他致命一擊——」
他的胃開始抽搐起來,抑制不住的噁心湧上心頭,於是他避開遺體嘔吐出胃酸。像小鹿一樣顫抖的雙腳無法抓住地面,海斯一屁股坐在沾滿鮮血的地面上,視線左右晃動,無法定焦。
從裂口處噴灑出大量的血肉,溼潤的肉如無數觸角般延伸向各個方向。隨即與絕望的尖叫聲交織在一起,被捲入其中的士兵被緊緊壓在地上,身體像被吞噬一樣遭受狠狠壓碎的命運。
好像要確定一樣,萊弗蒂又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海、斯,這是、什麼?爲什麼?」
讓人聯想起爬蟲類的金色眼睛,
比海斯的身高還要高出兩個頭,
身上繞着引起大地災禍的鬼火,
出現的是一個擁有女性身姿的鬼。
▷
〈自從自己的身體被可恨的陰陽師和像阿修羅一樣的武士消滅以來,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
遺灰和意識被封印在可憎的面具裏,終日過着無聊得令人窒息的日子。即使在大火中流入人世後,那些佩戴自己的人都沒有獻上足夠的祭品,全部都在戰鬥中死去。
其實,原本就很挑剔的鬼,能被喜災好禍的鬼所允許佩戴的人,一隻手就能數得過來。
有時候會蒙上灰塵,有時候會埋在土裏,作爲鬼的面具在人世裏轉手流傳。經歷了兩次人類種的毀滅性大戰後,最終到達的目的地,是一個足以被稱爲混沌坩堝的異界之地。
〈在統一戰爭中,讓我盡情享受了。但如此還是不夠。〉
面具繼續等待着,終於找到了一個配得上自己的男人。
這個來自同鄉之地的男子不斷地回報着面具所期待的一切,一直爲自己奉獻上血肉。而與那些只會殺戮的人不同,他一邊抱着矛盾和苦惱的同時一邊繼續戰鬥,這樣的姿態真是可愛。
但這樣的男人,卻因親生兄弟的詭計即將在大地上暴露屍體。
今後還會出現肉體和精神強度都能與男人匹敵的強者嗎?最重要的是,鬼對自己的喜好非常挑剔。儘管鬼都是放任主義,但如果要被埋沒一、二世紀,或者落入不喜歡的人手中,那麼幫忙一下也是可以考慮的。
〈自己真是變得圓滑了啊。〉 面具開始顫抖着。
無論是在要塞的墓碑上,還是在醜陋的大蛇腸子裏,自己都提供了幫助。但這次是一個越界的借貸。在鬼完全顯現在世間之前,男人必須繼續獻上祭品。
而且更重要的是,兄弟倆在愛恨的盡頭下互相殘殺,這不是很可愛嗎?
〈雖然獻上的供品不足,但以這個吸收了同胞眼睛的男人作爲依代,短時間內還是有可能的。〉
面具決定消耗積累起來的祭品。震顫的鬼臉如同到達巔峯一般,裂成兩半,血海噴湧而出。周圍的空氣變得炎熱,膨脹的肉塊吞噬了男人。
利用男人作爲依代,鬼再次降臨到這個世界上。
她透過五感熱切地感受着流入的世界,身體歡喜得渾身發抖。她用力地吸入空氣,以聲音的形式吐出,國燒大鬼對着愚蠢的敵對者發出了咆哮。
肉體甚至性別都能改變的灰燼童子,這一次的性別是女性。
將人類、街道、甚至國家都燒成灰燼的國燒大鬼,終於顯現到現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