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道路的方向
《渾濁雙眼所求爲何》 · トルトネン · 4111 字
因人流和物流往來產生的喧囂不斷,從未停息。
他從一個扛着粗麻布袋的男人身旁走過,躲開了一個分心的小孩子,又從一臉爲難地瞪着酒瓶的士兵背後走過。
當沃魯姆在人羣中穿梭時,一個招呼客人的聲音使他的腳步變得遲鈍。
「嘿,那裏的老爺,我這裏有一些來自羣島諸國產的好酒。」
「不好意思,酒已經喝夠了。」
如果是日常用品或其他嗜好品的話,也許可以引起沃魯姆的注意,但對於一直遵守戒酒的他來說,這並不是他感興趣的商品。
「是嗎?如果你想喝的話,就來找我吧。嘿,那邊的士兵,你從剛纔開始就在煩惱什麼呢?」
店主把目標轉向了其他方向。士兵不斷把錢包和酒作了比較,可是無論他怎麼窺視,裏面的東西都不會有所增加。店主心想,如果是一個內心充滿掙扎的士兵,很容易就會被誘惑而失去對抗的能力。
忙碌的不僅僅是視覺和聽覺。從酸臭的汗臭味,到芳香的烤串味,甚至連嗅覺都在訴說着過度疲勞。
這個市場的建築狀況充滿了混亂,以至於外觀和表面的修飾都是徒勞的。街道兩側排列着用木材搭建而成的小屋,而它們都不是用來居住的房屋。
在圍繞帝都周圍的城牆內有好幾個市場,其中沃魯姆停留的市場是最新的。不過,最新並不意味着乾淨、有格調。
不管怎麼說,市場的所在地位於曾經受到炎帝龍和魔物嚴重破壞而成爲的空地上。露天市場的外觀缺乏統一感,而且看起來有點雜亂,這都是積極利用廢舊材料作爲建築材料的結果。
傳統的市場或由大商人管理的倉庫,已經被優先填滿了用於梅亞德公國和羣島諸國進行貿易所需的貨物。這也是現在的帝都被稱爲"連接梅亞德方面和帝國之間唯一主要動脈"的原因,並且即使在整個帝國內部,它也發揮着將集結起來的人力資源和物資重新分配的核心地區功能。
以往,由於資源匱乏和戰火摧殘,一窮二白的漢塞爾克帝國唯一能提供的只有軍事力量。
現在,這些都已經是過去式了,發現稀有的魔法銀礦使帝國的命脈得以繼續延續下去。
雖然是大暴走將帝國逼向落日之際,然而如果不是同樣的現象改變了魔物的棲息地,魔法銀礦或許會一直不爲人知地沉睡下去吧。
〈真是諷刺啊。〉
腦海中浮現着毫無重點的想法,沃魯姆漫無目的地在集市上徘徊。
旅途中消耗的日常用品和嗜好品都買齊了,糧食也裝進了魔法袋中。習慣了像無根草一樣在各地流浪的軍隊生活,沃魯姆在帝都逗留三天後,他已經不需要再休息了。
「該怎麼辦呢?」
在航海過程中沃魯姆曾與于格同住一間船艙,進行了多次交談的兩人,逐漸建立了交流。如果沃魯姆沒有記錯的話,于格應該是一個周遊羣島諸國的城市和村莊做生意的小販。
沃魯姆實在想不出,就這樣逛攤子是不是正確的選擇。
對於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沃魯姆雖然帶着疑問,但還是回答了。
恐怕是由於大暴走從魔領溢出來的魔物吧。在丹杜古攻防戰中,稀有物種和珍奇物種層出不窮,甚至要對牠們進行統計和分類都顯得愚蠢。
「……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不過相對而言,看起來很重的呢。」
「順便問一下,沃魯姆先生要去羣島諸國打工嗎?看起來這種打扮很流行呢。」
「于格?」
「他走了嗎?」
與某個閒人不同,傑伊夫大隊長和弗裏烏格中隊長可是正忙於執行軍務。如果只是因爲湊湊熱鬧而冷不防地造訪可能會招來怨恨,而就算是沃魯姆,在戰場上也無法躲避來自屁股被刺的傷害。雖然還有選擇在訓練場努力鍛鍊的選項,但現在被下達休息的命令。
「不,這是因爲有些事情要處理。我是通過老朋友的關係回到這裏的。」
于格回答完後,說出了對沃魯姆的疑問。
沃魯姆回過頭來,用目光捕捉到了聲音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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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骨龍給城市機能造成了巨大的破壞,同時也給資源地迷宮帶來了打擊。在整個動亂期間,冒險者和探索者被動員起來進行防禦,因此不可能像以前那樣大規模地獲得資源。而這種影響甚至波及到了于格。
「那時候真是一場災難啊,在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裏,我甚至都不想聞到海的味道。」
于格露出微笑地說道。
沃魯姆拿出硬幣袋,想向告知自己家人消息的恩人致謝,卻被于格用手製止了。
〈這聲音聽起來很耳熟,是不是自己在其他部隊認識的士兵。〉
「哦,是的。」
「我並不是說我無法再次進行採購,只是因爲貨源缺乏穩定性,所以不適合作爲下次進貨的選擇。揹包裏面裝的都是魔物,是迷宮都市不出產的奇異魔物經過加工而成的。」
接受了再三感謝的于格,注視着離去的漢塞爾克兵的背影。
「你怎麼跑到這麼偏僻的地方來了?」
「不好意思,幫了我大忙了。雖然不多,但這是謝禮。」
有着奢侈煩惱的沃魯姆,當聽到有人叫住自己的聲音時他停了下來。
兩個人似乎都半信半疑,在互相回答之後,終於確認了對方。
「真是一個賺人熱淚的故事啊。」
「你在哪裏遇到他的?」
這是常見的拉客兜售嗎?拒絕的話就要從喉嚨裏湧出來,但沃魯姆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於是又咽了下去。
〈如果你背上的東西沒有塞滿的話,就不會這樣。〉
「嗯——好像叫海斯。」
完成回憶的沃魯姆和于格,一起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喂,那邊的人。」
「地點是在地攤市,但他說要回去已經成爲廢村的故鄉,說是在帝都東北方向的一個村莊。也許是放棄了吧,他打算在那裏停留一段時間,然後去共和國或羣島諸國——難道真的是你的兄弟嗎?」
抬頭挺胸地說明情況的于格,腳下卻有一雙飽經風霜的鞋子。的確是名副其實的靠腳掙錢的吧。
于格委婉地暗示沃魯姆是漢塞爾克的士兵,同時看膩了也在情理之中,因爲這裏是漢塞爾克帝國軍的根據地。
「不,我沒怎麼聽說過。你這麼嚴肅,有什麼事嗎?」
〈現在喫飯還爲時過早。〉
「我最近在市場上認識了一個人,他在尋找戰爭中失散的弟弟,而名字也是叫沃魯姆。」
沃魯姆的心臟因驚訝和困惑而跳了起來。
在得知哥哥海斯還活着之後,沃魯姆的心情鬆懈了下來。因此,直到最後,他都沒有注意到于格那貼在臉上、始終一成不變的笑容。
深海的惡魔,是一種連大型船隻都能破壞的強大魔物。如果襲擊是發生在夜間的話,他們就會在還沒來得及察覺的情況下,連同船隻一起變成海草殘渣吧。
「那真是太讓人羨慕了。對了,再順便問下,沃魯姆這個名字在漢塞爾克是不是經常被使用?」
于格一邊哀嘆,但是揹包的帶子還是狠狠地扎進了他的肩膀。
「由於受到發生在迷宮都市的根道爾動亂影響,我的進貨管道幾乎都倒閉了。即使想要開拓新市場,同樣處境遇的商家還有很多,所以實力較弱的個體戶是無法在競爭中取勝的。」
而在血肉的誘惑下集結起來的海里小鬼也很棘手,除了擁有駕馭武器的智慧和靈巧之外,在數量上也讓人頭疼。更重要的是,死後的惡臭比一些不死生物還強烈。
〈就算把零碎的資訊拼湊起來,也絕對是哥哥吧。〉 因爲很晚纔回到故鄉,很多人和物品都燒掉了,但沃魯姆親眼確認死亡的家人只有他的父母。
那正是他哥哥的名字,一字不差。這種情況下,兩對兄弟的名字也許會偶然相同,然而碰巧哥哥也正在尋找弟弟則非常罕見。沃魯姆壓抑着內心的動搖,重新開始了對話。
〈如果要抱怨起來,真的沒完沒了。〉 沃魯姆暫時放下過去的回憶,問道。
〈怎麼可能,這根本不可能。〉 僅僅抱有期望只是徒勞無功,口乾舌燥的沃魯姆緩緩地動了動乾燥的嘴脣,擠出了一句話。
「最近我去了因魔法銀礦而振翅高飛的達利馬克思領地,發現那裏生意興隆,有很多人員與物資都流入漢塞爾克。對商業而言,人員與物資的流動就是有利可圖的商機。爲了抓住商機,因此我來到這裏了。」
「不,我在船上已經得到了救助,還有那把斧子刀刃受損的事情。所以請不要放在心上。我衷心希望你能和你的兄弟重逢。如果兩個人在道路上能夠交匯就好了……真的。」
一個瘦削的男人,揹着高過他身高的行李走近了。把無法完全收納的商品捆綁住的樣子真是壯觀,簡直就像在過去的世界裏掛着大量人偶和鑰匙圈的學生一樣,既令人驚歎又讓人目瞪口呆。
「非常、感謝!」
放下戒心的沃魯姆像是想確認下一樣,說出了行商的名字。
「啊,果然是沃魯姆先生啊。」
〈可悲的是,我竟然完全忘記了休息的方法。〉
「這是自從雅德莉娜號之後,第一次見面呢。」
「不過總算有了回報,我帶來的大部分東西基本上都賣出去了。如果在回程時能確保特產品的銷售管道就更好了。」
沃魯姆出於對他的努力和行動力的敬意,坦率地說了慰勞的話。
在船上這個被可燃物包圍的封閉空間,與《鬼火》和火屬性魔法並不相容。此外,海中的生物也非常麻煩。
他重新背起行李,邁着緩慢的步伐離開辦完事的露天集市。
于格作爲個人,打從心底希望這個家庭、尤其是因戰禍而生離死別的兄弟,能夠走上同樣的道路。畢竟,那個漢塞爾克兵對他是有恩的,而且在狹小的船艙中相處、所共同經歷的感情也是有的。
在人羣中穿梭時,走着的于格就像一個剛完成一項大生意的商人一樣。然而,他的心臟就像敲響警鐘一樣不停地跳動,他拼命地控制自己的手腳,不讓它們顫抖。別說他的腦袋了,甚至就連眼睛也一直盯着正前方,但于格還是仔細地觀察着擦身而過的人們,看看有沒有發現他們什麼異常或不協調的地方。
最後,于格走進了一個只有石柱地基的廢墟中,在充斥着被用來採集材料的廢棄房屋的角落裏,終於找到了一個坐下來的地方。所幸的是,他沒有被跟蹤。如果有的話,就只有一種灼熱的罪惡感和恐懼感附着在他身上。
「哈、哎呀,就算是來自本國下達的嚴命,但實在是……」
用像是蟲鳴一樣的細聲,于格發出了牢騷。
原本,于格不過是將羣島諸國廣大地區的情報帶回祖國的情報源之一而已。雖然在談判和商談方面多少有些經驗,但畢竟不是在本國受過專業訓練的間諜或諜報員。但是,這次是通過超越威脅範疇的鞭子和報酬金這種糖果的誘惑下,令他勉強接受了這個任務。
〈誰會願意接受這種任務呢?〉
〈當雅德莉娜號遭受攻擊時,那個人的眼睛,雖然是金色的卻只能用渾濁不清來形容!〉
〈那種一被它注視,就像要把我射穿一樣的感覺絕不可能忘記!!那根本不是人類的眼睛!!〉
除此之外,雖然只是口耳相傳,但在迷宮都市的動亂、四國同盟戰,還有在塞拉耶佛要塞所發生的蒼炎慘禍,這些只能讓他心生畏懼。
〈有誰會相信?在船上對付克拉肯0;クラーケン1;時,他居然還故意放水了。〉
如果只是要殺死於格,估計用一隻手也能夠綽綽有餘吧。
「真的,我希望能走在同一條路上,但是——如果偏離了方向的話。」
想像在他的頭腦中閃過。于格停了下來,不再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