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話濁瞳
《渾濁雙眼所求爲何》 · トルトネン · 2639 字
沃魯姆感到嘴裏有一種不舒服的違和感,接着腦髓像被戰錘反覆敲打一樣強烈地疼痛。手腳無法自由地活動,他呼出一口氣時,胸口隱隱作痛。
「啊,嗯……嗯,嗯。」
窒息感和壓迫感籠罩着沃魯姆的全身,一股濃厚的泥土臭味和腐敗臭味撲鼻而來。他動了動身體,在輕微的抵抗後,黑暗就消失了。
沃魯姆迫不及待地從肺裏呼出空氣,其中的還包括土塊和水氣。他花了很長時間才發現自己被埋在地下。而且,現在他明明已經脫離了地下,但他的視野卻仍然有一半被黑暗所包圍。
剩下的一半映出了夜空。戰場上的附屬品——熟悉的臭味比平時更強烈。他只動了一下右眼,環顧四周,發現到處都是士兵們的屍體,被亂七八糟地丟棄。
腦袋像被老虎鉗勒住似的隱隱作痛,眼球也像被冰錐刺穿的疼痛。他拔出長劍,通過劍身的反射檢查眼睛。雖然沒有明顯的外傷,但黑色的眼睛變渾濁了。
渾濁的眼睛什麼都沒有映照出來。沃魯姆這時意識到,左眼的光已經破滅了。
〈啊,是被魔力燒燬的嗎。〉 沃魯姆奇怪地接受了。爲了埋葬一個人,他接受到的魔力投射是如此過剩和濃密,甚至一隻眼睛也變得奇怪。
沃魯姆繼續檢查他的身體狀況。
頭部可能有裂縫。不可思議的是,裂口的血液已經凝固了,甚至開始再生。
他的左手,所有手指都扭向隨意的方向。
每次呼吸空氣都會感到難以忍受的疼痛。
全身沒有留下一個像樣的地方。
完成了一系列確認工作,沃魯姆再次仰望天空。
滿月了。本來應該月缺的月亮形狀變了。
「咦,到底,過了幾天了?」
沃魯姆提出了疑問,但周圍只有死亡。因爲魔法洪流所產生的幾個大洞裏,屍體被胡亂地扔進去。
未被掩埋的屍體和露出地面的屍體開始腐爛。老鼠和蛆蟲正覆蓋着屍體表面,貪食殆盡。
每一個都是漢塞爾克帝國軍的。沃魯姆推測是敵軍草草掩埋了的屍體。空氣中還夾雜着一股淡淡的聖水的味道。
是爆炸揚起的大量沙土將沃魯姆藏到了地下,因此他才避免了被害獸和敵兵傷害。
如果無視身在敵區的正中間,周圍被萬餘名士兵包圍,這也不是什麼壞主意。
一動不動的沃魯姆,腳尖上有什麼東西碰到了。他拿起那個高興地小聲說。
「要碰下運氣0;一か八か1;嗎?塗上蛆裝作屍體逃走?還不錯。」
月光照耀下的軍旗都是四國同盟軍的。曲輪大部分陷落,沃魯姆所守護的曲輪已經變成了巨大的墓地。
〈如果是最前線,不可能這麼安靜。〉 沃魯姆沉吟道,這一定是已經完全排除抵抗,四國同盟軍的安全地帶。
「這一帶的眼睛和手腳都打爛了,它動不了的。趕緊把頭弄碎。」
〈接下來怎麼辦?〉 虛脫的沃魯姆花了幾分鐘都拿不定主意。
職務、職責、報仇。
「喂,好像有東西站在那裏。」
『渾濁的眼睛祈求什麼?』0;濁る瞳で何を願う1;
「只要圍起來一起用力敲就行了。」
菲利烏斯士兵輕鬆的對話傳入耳中。
對分隊的奉獻,對祖國的忠誠,對敵人的憎惡。
「唔、唔唔….。」
實際上不知道過了多少天。儘管如此,沃魯姆的腦海中還是浮現出幾個小時前還在開玩笑的分隊隊員們。
「雖然很髒,但它的眼睛沒有壞掉,可能是沒處理好。」
「這就是戰爭。也不是沒有……」>有必要如此輕蔑、糟蹋對方到那種程度嗎?〈
「戰鬥已經是5天前發生的事了,是一個裝成屍體存活下來的懦夫。」
「……」
「啊、啊、雷努斯、提伯德、丹凡……」
「在這種地方待了5天……?」
士兵的情緒失控也是常有的事。喫飯、看守、場所,俘虜是既費事又費錢的存在,這是沃魯姆與戰俘打交道的過程中,所得到的經驗。
腦海中浮現出『理性的戰爭』這幾個字,沃魯姆露出牙齒,大笑起來。
沃魯姆慢慢戴上面具,吐出白氣。不知是受到呼吸的刺激,還是想像到了即將上演的『送火』,面具彷彿達到了高潮,顫抖不已。
雖然他們是一羣忠於慾望的傢伙,但結果最終卻救了我一命。
空蕩蕩的胃被勒緊,胃酸湧上心頭。口感糟透了。
紅紅的頭髮,一張破碎的弓,折斷的杜威分隊長的戰斧。
沃魯姆曾聽哥哥說過,生前失去雙眼的人永遠無法到達冥府,他們一生都會在黑暗的夾縫中彷徨。不知道眼睛是在死前還是死後被挖掉的?
「啊,是啊。死亡總是突然降臨。以前不也是這樣嗎?而且是戰爭,這是戰爭,我們在殺人,而我們也會被殺。」
當沃魯姆編織着對戰友的話語時,菲利烏斯兵終於明白了沃魯姆還活着。
就在這時,沃魯姆看到黑暗中有微弱的光靠近了。
漢塞爾克帝國軍把不屠殺戰俘作爲官方的軍事政策,以防止佔領區的情緒惡化,並確保勞動力來源。即便是這樣的漢塞爾克,沃魯姆也曾多次看到俘虜因物資不足、因士兵們爲了解悶而被殺。在第三曲輪,四國同盟軍的死傷不計其數。沃魯姆可以想像,指揮系統不統一的軍隊對俘虜的待遇各不相同,導致俘虜全部被殺。
沃魯姆無意識地雙手合十。
「又是活死人0;アンデッド1;嗎?漢塞爾克兵就算殺了也會麻煩你的。」
沃魯姆說出了幾個名字。那是在杜威分隊中也算是老資格的三人。雖然和他們的關係並不是特別好,但也是一同在死亡線上掙扎了將近一年的同伴。
沃魯姆鄙視無藥可救的自己,當自己被殺和謀殺了那麼多次、那麼多人時,還要繼續信奉品德和知性嗎?
面具哢嗒哢嗒地發出肯定的聲音。
在腦海中這句話一直盤旋。沃魯姆突然想到,《鬼火》也被稱爲《送冥府之火》。如果盛大地點燃『送火』,戰友們再也不會迷路吧。
「哈哈,嗯,嗯,哈哈哈!!!」
「不是活死人,他還活着。」
當沃魯姆低頭看時,他看到被利器反覆刺死的同伴,空虛的眼窩映入眼簾。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屍體的臉失去原來的形狀。而且不僅僅是一兩具。
屍體的手被綁在身後,意味着他是在被捕後被殺害的。是一部分士兵的暴走還是有組織的行動?
即使向他們求饒,得到的最好結果也是痛快地把他殺掉。
「你真機靈啊。跟我來吧,我們馬上就要點燃一場盛大的『送火』。」
「只是在呻吟吧?」
可以理解爲敵人的主力部隊,已經把他們的人擠到了漢塞爾克帝國軍部署的曲輪上。
「喂,它是不是在嘀咕什麼?」
〈陷落到哪裏去了?是全部,還是隻剩下城牆?該怎麼辦纔好?是繼續裝成屍體,趁着空隙逃跑,還是要投降?〉
眼眶被擊潰的戰友們,沃魯姆向他們宣佈。
「就算眼睛看不見,也能感受到我的《鬼火》吧。我給你們做個『送火』吧,盛大的。」
一片通紅的警報在沃魯姆的腦內尖叫。>停下來。不要再找了—— 〈
投降向敵人求命吧——,這樣的想法在沃魯姆腦海中一閃而過,但被捆住手腳斷氣的戰友進入了他的眼簾。
即便如此,沃魯姆也無法理解,或認同壓碎屍體眼睛的必要性。
沃魯姆試圖用語言來整理頭緒,但他的感情卻阻礙了他這麼做。
「投降?去你媽的!! 別開玩笑了,他們是過來折磨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