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5 尾聲

我深深覺得自己真是個沒用的人。

「嗯……」

我拉起釣竿，望着沒有釣到任何東西的魚鉤茫然地思考。

我把魚鉤拉到手邊，重新裝上魚餌，然後再次把釣鉤拋進湖裏。

「釣不到耶。」

「是啊。」

在我身旁，妮諾一臉疲憊地垂着釣線。

「嗯……沒魚上鉤啊。」

「嗚哇，真的假的啊～」

而在船頭與船尾，師父與雷特也垂着釣線。師父一拉起釣竿，就乾脆地把釣鉤從尼凱爾班貝用的釣鉤換成其他種類，雷特也心不甘情不願地換上其他釣鉤。

時間是清晨，天色還很昏暗，我們四個人在亞里亞雷克上一艘稍大的船上一起享受釣魚的樂趣。

我們整晚都在尋找尼凱爾班貝，但看來今天已經沒戲唱了。師父都這麼說了，肯定不會有錯。

我也乖乖地捲動捲線器收回釣線，然後用小麻的驚人力量更換釣鉤。

「啊～真不錯耶。」

「對吧？」

一旁的妮諾以羨慕的眼神看着小麻，這讓我感到十分驕傲。話雖如此，小麻本身已經無可挑剔，但換個花樣玩弄她也挺有趣的，所以讓我很煩惱。

我一邊想着，一邊把釣竿拋進湖裏。

「對了，諾伊爾，你的記憶恢復得怎麼樣了？」

「嗯——好像沒有全部恢復。」

雷特突然這麼問我，我望着釣線的前端回答。

我的命運大概已經結束了。

「雷特，你會參加今天的派對吧？」

當初完全無法動彈的我，現在已經恢復到可以像這樣來釣魚了。

涅蕾絲小姐——媽媽現在跟爸爸一起在我們的故鄉生活。

與『雅絲特爾』一戰後，過了一年。

雷特沒有轉頭看我，這麼回答。今天在我們的『炭火亭』……似乎要舉辦慶祝我生還一週年派對。他們打算每年都辦嗎？看在大家拼命救了我的份上，我實在說不出「不用辦這種派對也沒關係」這種話。

「嗯……是會參加啦……」

不，我動彈不得的期間受到大家的照顧，讓我覺得自己失去了很多，大家似乎也知道了我身體的各個角落，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嗯……很和平。

預言的問題，從我出生時就一直糾纏着我，讓我遭遇各種各樣的麻煩——但現在已經全部解決了。我應該不會再被捲入什麼大事件了吧。實際上，這一年來真的非常和平。

店長可能會有點不滿就是了。

身體變成這樣，我實在不覺得自己能跟上她們。

不過，就算跟不上也沒關係吧。

當然，這是非正式的，我不清楚她本人的心情，但應該沒有人會責備她過去的生活方式吧。

世界已經不會再對我嚴苛了吧。

妮諾輕聲低喃。我懂她的心情。從她的角度來看，聽到要辦派對應該也很討厭吧。我懂，因爲每次都不會有什麼好事。妮諾在這一年內也早就學到了這一點。

『雅絲特爾』還在我體內。只不過，她已經跟以前的她不同，應該沒有要消除瑪那的意思。沉睡在我體內的『雅絲特爾』，完全感覺不到任何敵意。

「……諾伊爾先生到底想幹嘛？」

因爲——

討伐『破滅死獸』一事，幾乎都是『絕對者』和『雙龍』的活躍表現。

我懷着神清氣爽的心情這麼問他。

雖然師父對我說過「濫好人也該有個限度」，但我對那部分的記憶完全空白，所以也無可奈何。

『六重奏』的成員也順利得到身體，一起生活，雖然因此吵架的狀況更加激烈，但……很和平。

「嗯，很好。」

但是——大家改變了我的命運，給了我未來的人生。

『精靈之風』和『紺碧人偶』在面對前所未有的危機時，迅速察覺到三人的行動並展開支援，而下達指示的韋恩先生也一起受到讚賞，但被視作英雄的終究是『絕對者』和『雙龍』。

而且，媽媽爲了面對我，打算償還至今爲止的罪過，但她原本就沒有做出什麼不人道的行爲，所以她對阻止『破滅死獸』一事有所貢獻，因此獲得特赦。

所以就算我還有很多問題堆積如山，日常生活也說不上安穩，但應該可以過上覺得和平的每一天。

我身上無用的才能，隨着死亡的命運一同消失了。那一定是因爲我在往後的人生中不需要那些東西。

關於『破滅死獸』突然出現一事，似乎還有國家對此抱持疑問，但關於這部分，雖然可能很不負責任，但那已經不是我該插手的問題，我也無能爲力。

「呵……」

不過，一想到她是以我的記憶爲糧食成長，就只覺得她不會是什麼好東西。

嗯……是這樣沒錯。

我點頭後，師父微微笑了出來。

根據愛麗絲的分析，我——似乎把自己的靈魂分了一些給『雅絲特爾』。藉此給了她一個契機，讓欠缺的心靈能夠成形。我似乎因此失去了記憶。

「哦，是啊。」

「妮諾也會參加吧？」

現在的她，就好比是種子。爲了重新脫胎換骨，現在正在沉睡。我不知道她何時會醒來，也不知道她醒來時會變成怎樣，但至少可以斷言沒有任何危險。

無論何時，我們都能自由見面。

瑪那也一點一滴地恢復，現在已經不需要每天跟店長領取好幾次瑪那，日常生活也過得下去。

只不過，記憶似乎沒有恢復的跡象。

在未來的日子裏，一定有幸福在等着我。

「這樣啊，那老媽呢？她還好嗎？」

我對這方面的資訊操作已經不感到驚訝了。據說『雙龍』還帶着全世界的同族。即使如此，戰鬥的規模也大到讓人覺得沒有不協調感吧。大家的戰力都變得很不得了。

她似乎對我還懷有各種愧疚，但只要慢慢縮短距離就好了吧。我們也會寫信給彼此，我下次可以再回老家，也可以找她來這邊。

以『隱匿都市』爲據點活動的無名義賊，身爲首領的媽媽因爲失去了『隱匿都市』，所以停止了活動，倖存的同伴也解散了，她決定今後要跟爸爸一起生活。然後雖然規模不大，但還是舉行了婚禮，我當然也參加了。

不過，要是她不參加，我可就傷腦筋了。

一年前，我應該會死。

雷特這樣問，讓我不由得露出笑容。

沒錯，看來我的好友似乎很中意妮諾。甚至到了平常會拒絕參加的派對也願意參加的程度。

我之所以能像這樣和她一起釣魚，也是因爲這兩個人的關係相當良好。看來妮諾似乎被判斷爲暫且沒問題了。

釣友增加是件值得慶幸的事，所以希望他們能就這樣順利發展下去。

不過……雷特的好感從旁人眼中來看也很明顯，而且他也不是會隱藏那種感情的類型，但妮諾就很難說了。她對戀愛……打從心底不感興趣。雖然她確實和雷特很要好……但對戀愛打從心底不感興趣。看來要順利發展下去，似乎還需要花上一段時間。

「師父會來嗎？」

「米娜不會給我好臉色看。」

「啊，是。」

他的聲調稍微低沉了一點。他應該很寂寞吧。不過，其實他要來我完全不介意，反而還希望他來，但冷靜想想，要是爸爸來我可是會死掉。師父的人格是爸爸無法相比的，即使如此，我還是能理解米娜的心情。

「那等派對結束後，我們去『獅子寢牀』——」

「格魯夫最近都跟那個祕書在一起……」

「啊，這樣啊。」

我正想對沮喪的師父這麼提議，雷特就嘆着氣這麼說了。他好像不擅長應付莎拉小姐。唉，我也不是不懂他的心情，但還是希望格魯夫先生能幸福。打擾他們兩人也不好。

可是，既然『獅子寢牀』不行——

「諾伊爾先生，有魚上鉤了。」

「咦？真的耶。」

就在我思考有沒有其他候補選項時，妮諾拉了拉我的袖子。我看向釣竿，發現釣竿的確在微微抖動。好險好險，差點就要錯失拉起釣竿的時機了。

「謝謝你，妮諾。」

「不客氣。」

我向她道謝，接着看準時機。

「不，不是它。」

原本微微抖動的釣竿突然大力一拉，釣線——

「抱歉，我太冒失了。」

我說出帥氣的臺詞，並深吸一口氣。

下一瞬間，我隨着急促的呼吸，把小麻高高舉起。

面對那個抓着釣線搖晃，流暢地向我打招呼的存在，我眯起眼睛。

「…………」

然後——

雖然是個棘手的強敵，但不巧的是，這邊可是有我和小麻搭檔，不可能會輸的。

「唔哦哦哦哦哦！！」

「初次見面。」

我懂，如果我不是當事人也會這麼做。

「…………」

我與小麻還有夥伴們完全勝利。

「我也是第一次釣到它。」

「諾伊爾先生！可以，你可以的！！」

小麻和我合而爲一。

不知不覺間，師父與雷特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回去釣魚了。他們似乎姑且不想牽扯現在這種事態，不過妮諾已經跳進湖裏游泳逃走了。

釣到了某種東西。

湖中之主發出激烈的水聲，濺起水花現身了。

「咦，怎麼了!? 這是什麼魚啊!? 」

在我拼命捲動捲線器時，妮諾爲我加油打氣。果然出外就是要靠釣友啊。

「唔嗚嗚嗚嗚嗚！！」

我聽說海人族是住在『海底都市』的粗暴種族，沒想到這麼有禮貌。

「啊，不要放回去不要放回去。」

「你挑錯對手了。」

「是鎳行魚嗎!? 」

「唔啊啊啊啊啊！」

小船劇烈搖晃，妮諾慌張地抓住船舷。

雷特爲了不讓妮諾掉下去而撐着她，同時盯着釣線的去向，師父則用尖銳的聲音回答他。

我從未體驗過這種拉力，腦袋一片混亂。

咦？這是什麼？我第一次遇到這種事。

長着鰭的手腳，耳朵的位置也長着鰭，身上穿着輕薄飄逸的布衣，淺藍色的長髮不可思議地即使溼了也依然柔順。眼角微微上揚的眼睛，還有愛哭痣。端正的容貌先不管——這是海人族。

「諾伊爾，撐住！」

「因爲我在你身上感覺到主人的氣息。」

我迅速放下釣竿，想把水棲生物放回它該在的地方，海人族女性這麼說道。

在我發現魚兒逃竄的瞬間，一股驚人的拉力襲來，害我差點從船上掉進海里。

我看着湖中之主，說不出話來。

師父不愧是師父，他立刻抱住我的腰，助我一臂之力。我雙腳踩在船舷上，用盡全力不讓釣竿和身體被拉走。

我配合不斷激烈抵抗的獵物，操縱着小麻，緩慢且確實地把它逼到絕境。

聽到師父的話，雷特興奮地大叫。我也緊張到心臟幾乎要爆開。師父也是第一次釣到的魚——說不定這傢伙是亞里亞湖的湖主。

「真的假的啊！」

「啊，是。」

然而——

聽到這句話，我終於明白了一切。

原來如此，是『雅絲特爾』啊。

『海底都市』恐怕是她的藏身處，或者說是根據地。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爲『雅絲特爾』就是在那裏誕生的。

海人族之所以脾氣暴躁，攻擊靠近的人，也是因爲她操縱着他們。然後『雅絲特爾』解除控制，恢復了正常狀態。原來如此。

所以她有什麼事嗎？

「主人不在了，我們不知該如何是好。」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們不知道該做什麼……」

原來如此。

這也難怪，如果至今爲止都按照『雅絲特爾』的想法行動，突然被解放，當然不知道該做什麼。

「總之，可以請你來『海底都市』一趟嗎？」

嗯，原來如此。

世界你這個混蛋，給我差不多一點。

你不是說不會再對我這麼嚴格了嗎？混蛋。

海人族女性在日出陽光的照耀下，隨着身體晃動而閃閃發亮，她露出哀求的眼神看着我，我則努力思考有什麼方法可以婉拒。

就在這一瞬間——

「哦呵——！！」

有東西蹦出來了。

從水面躍出、發出「哦呵」叫聲的純白魔人族，緊緊抱住了身體不停搖晃的海人族女性。今天的釣魚成果真是豐碩啊。

「呀啊！這是什麼！」

「來工作吧！諾伊爾・亞連斯！」

接着，她露出滿臉笑容。

「事情我都聽說了！」

——我是無所不能的店員，但老實說，好想辭職。

哪裏？你是在哪裏聽說的？

店長——米莉絲・阿爾巴爾瑪抱着海人族女性，轉向我。

所以，今後我應該也會一直這麼想吧——

看來，非和平的日子今後還會繼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