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 折斷的羽翼

『精靈之風』的隊伍房裏，菲歐娜・梅貝爾抱膝坐在其中一間房內。

這間房間經過徹底清掃，擺有雅緻的傢俱與牀鋪，還鋪着色調沉穩的地毯。雖然平常無人使用，不過在蘇菲的管理與『精靈之風』的財力之下，可說是不比高級旅店的房間遜色的一等房。

房內當然也有高級的皮沙發與椅子，但菲歐娜沒有坐在任何一張椅子上，而是縮在寬敞的房間角落。

雖然她偶爾會變得太過感情用事，不過平時的她優雅大方、朝氣蓬勃，現在的模樣卻陰暗憂鬱，與平時相去甚遠。

簡直就像——變回遇見諾伊爾・亞連斯、與他相守之前的菲歐娜。

她低着頭不發一語，平時整齊的頭髮如今凌亂不堪，空虛的表情也藏在亂髮之下。

希雅菈・亞連斯與諾艾兒・希爾薩已經不在宅邸。她們深刻體認到自己實力不足，毫不猶豫地採取了下一個行動。爲了下次能幫助諾伊爾，她們決定爲了他增強實力。

就連在大家面前被指出不成熟之處、被打得落花流水的諾艾兒，都重新站了起來。

然而，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自己也該站起來。現在立刻。非得這麼做不可。明明想這麼做——身體卻動不了。

不是憤怒、不是嫉妒、不是不甘心、不是屈辱，晦暗的感情在菲歐娜胸中打轉，讓她胸口揪緊到無法忍受的程度。

——欸，告訴我啊。

米娜・夏拉特看着倒在地上的自己，打從心底傻眼的聲音，不停在腦中迴盪。

——待在那傢伙身邊的你，到底有什麼意義？

她回答不出來。

什麼都說不出來。

只能說是丟臉至極，徹底落敗的自己，能說什麼呢？

菲歐娜很清楚這場戰鬥對自己不利。即使如此，她還是有自信能贏。非贏不可。

她深信自己能幫上諾伊爾的忙，有支持他的力量。

她很努力。爲了諾伊爾，一直磨練自己。比任何人都要爲他着想，爲了比任何人都要適合他，爲了比任何人都要讓他喜愛。

這種事，她當然知道。

她以爲自己對諾伊爾而言，是不可或缺的人。

不需要是自己。

但是，他沒有打斷無法好好說話的自己，也沒有露出厭煩的表情，只是靜靜地等待。他理解了不擅於表達的自己想說的話，好好地與自己對話。

偶然、碰巧、幸運。自己只是在那個時候、那個地方剛好在場罷了。

但是不知不覺間，諾伊爾身邊聚集了比自己更特別的人，他自己也離自己越來越遠。她知道諾伊爾本來就是優秀的人，但是，真的、真的離自己太遙遠了。

菲歐娜捫心自問。

自己有存在價值嗎？

諾伊爾本人聽到可能會一臉認真地吐槽「不不不」，但在她眼中並非如此。

誰都可以。

他和『六重奏』之間有很深的羈絆，和米娜的感情也是恰如親友。

就只是這種程度的關係。

正因如此，菲歐娜才必須成爲諾伊爾心中特別的存在，並留在他身邊。

追上「白色道標」時，諾伊爾已經比學園時代成長許多，和米莉絲兩人過得很好。

這樣的自己，憑什麼待在諾伊爾身邊？

就算自己不在，諾伊爾也能順利地建立起釣魚場吧。

自己曾經給過諾伊爾什麼嗎？

後輩？

對菲歐娜來說，諾伊爾是比任何東西都還要特別的存在，是她無可取代的摯愛。

釣魚場？

每次到了緊要關頭，她什麼忙都幫不上。

因爲對諾伊爾・亞連斯來說，能夠取代菲歐娜・梅貝爾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拯救諾艾兒時，自己不在陷入危機的他身邊，只是白費心思地踏上一場無謂的旅程。

她完全追不上米莉絲・阿爾巴爾瑪，徹底敗給艾爾尚・法爾西德，最後甚至連米娜都贏不了。

諾伊爾把蘇菲當成妹妹疼愛，也溫暖地接納了提賽雅這個家人。愛麗絲在這次事件中是必要的存在。男性們則是他獨一無二的好友。

對諾伊爾來說，自己是什麼？

即使自己認爲對方很特別，但在對方眼中，自己一點都不特別。真要說起來，任何人都能站在現在的立場。

菲歐娜回想起自己和諾伊爾相遇時的事。

那麼，自己呢？

或許他根本不把自己當一回事。

「我……」

如果不能繼續待在諾伊爾身邊、不能成爲他的助力，那麼就算待在他身邊也沒有意義。

就算沒遇見自己，他的生活也不會有任何影響。

諾伊爾並不是因爲對象是她纔開口。

一開始，她覺得諾伊爾是個怪人。因爲無法理解而害怕。

她知道自己只是碰巧在場而已。

待在諾伊爾身邊有什麼意義嗎？

「一開始……」

「沒有……吧……」

她甚至沒能加入攻略【湖之神域】的隊伍，最後只能接受艾爾尚的判斷。

回過神來，她才發現自己早已無法站在他身邊。

自己只是單方面的接受諾伊爾的溫柔。

米莉絲就不用說了，艾爾尚也可靠到足以讓他放手交給她判斷，諾艾兒雖然還不成熟，但她的魔裝已經能直接幫諾伊爾戰鬥了。希雅菈是他當成妹妹珍惜對待、給予特別對待的人。

或許在諾伊爾心中，自己是不管在不在身邊都無所謂的存在。

到底——算什麼？

在『浮游都市』也沒幫上什麼忙，諾艾兒、『六重奏』——最後是靠和米莉絲合力，諾伊爾纔打倒了強大的敵人。

然而，那難道不就只是自我滿足嗎？

仔細想想，他真的需要過自己的力量嗎？自己曾經爲他做過什麼嗎？他希望過自己待在他身邊嗎？

自己只是運氣好，剛好在諾伊爾身邊罷了。

她已經磨練自己，有了自信。

菲歐娜輕聲呢喃，用力抱緊膝蓋。

可是，從諾伊爾的角度來看，菲歐娜在不在或許都無所謂。他的生活方式不會有任何改變。

蘇菲那時候，她很快就被趕出宅邸，還被艾爾尚教訓，結果幫助諾伊爾的人，是覺醒魔裝的諾艾兒。

自己總是在局外徬徨。

那種角色誰都能當。

極度怕生又消極的菲歐娜，過去無法和家人以外的人好好說話。

雖然在入學的同時想要改變，但果然沒那麼容易。周圍的人漸漸開始嘲笑菲歐娜，或是擺明不想和她扯上關係，又或者是直接無視她。

就算她拼命壓抑緊張，試着開口，依舊無法順利。也經常因此惹怒他人。

她甚至因此被霸凌，被說「爲什麼沒辦法好好說話的傢伙可以當特招生」，漸漸失去自己的容身之處。

而諾伊爾第一次見到菲歐娜，就試着配合她的步調。

起初，他大概覺得菲歐娜很礙事吧。

菲歐娜明白，諾伊爾只是想溫和地請自己離開，纔會向她搭話。

或許只是因爲這樣，他纔會對她這麼溫柔。

會坐到自己身邊一起度過，應該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用意。她知道，諾伊爾只是在想「只要等下去，她遲早會走掉吧」。

實際上，諾伊爾在自己離開之後就引爆了那個地方。

隔天，他之所以邀請走投無路的自己同行，也只是想要人手。

隔天突然被路過的同學罵，真的很可怕。

現在回想起來，自己或許是個任性妄爲、無可救藥的人。

可是，諾伊爾願意面對自己。

她應該覺得很麻煩。

自己連傳達一個想法都要花時間，也沒辦法清楚地說話，就算覺得煩也不奇怪。不如說，會這麼想才正常。

一開始，菲歐娜連幫忙挖釣魚池都做不到。她只是待在那裏，不知道該做什麼。

可是，諾伊爾時不時會和她說話，就算作業因此停滯，她也會不厭其煩地等待菲歐娜回應，絕對不會留菲歐娜一個人。

自己應該很礙事纔對。她什麼忙都幫不上，甚至比一個人還要慢。就算諾伊爾後悔邀菲歐娜來也不奇怪，他卻總是開開心心地工作，沒有刻意的體諒，而是自然而然地和菲歐娜說話。

這裏就這樣做。

那是她熟悉不已、比什麼都來得悅耳的嗓音。

笑着祝福總有一天會和他共結連理的某人——

就算不配，也想繼續待在他身邊。

「不要……嗚……啊……」

——即使如此，她還是不要。

她大受打擊，甚至忘了發動《愛》。

菲歐娜的心頭始終揪得緊緊的，眼淚流個不停，心思與腦袋一片混亂。

和諾伊爾共結連理的如果不是自己，她不要。不是別人，她要自己成爲諾伊爾的另一半。

沒有。

不能因爲自己的任性，讓諾伊爾困擾。正因爲愛他，所以該在這裏退一步，祝他幸福。

菲歐娜一瞬間懷疑自己的耳朵，茫然地伸手摸向頸子。

所以，就讓給別人吧。

她知道，這是無可救藥的任性。

只是自己希望有而已。

「不要……」

想用哪種水質呢。

不想看到諾伊爾和自己以外的人在一起。

也要考慮食物鏈……

她痛切地感受到，如果真心希望他幸福，自己就應該乖乖抽身。她明白了。自己比不上那些更加優秀的人。

自己拼命、拼命地努力了。

她不要那樣。

「我不要……」

「——菲歐娜，你不要什麼？」

她——被他吸引了。

菲歐娜喜歡哪種釣竿？

但是，那種自信已經被徹底粉碎。

菲歐娜剋制不住，整張臉皺成一團，撲進蹲在地上的諾伊爾懷裏。

內心無比充實。

「對不起，我敲過門了……可是沒有回應……」

今後，只要退一步守望心愛的人的未來就好了吧？

諾伊爾身邊，多的是比自己更優秀的人。

正因爲愛他——所以不該待在他身邊。

眼前是她心愛的人——心愛之人的溫柔臉龐。

待在他身邊的人，只要自己一個就好。

「我、我不要……」

自己果然最喜歡諾伊爾，愛着他。

光是想象諾伊爾和自己以外的人牽手的模樣，菲歐娜就覺得胸口緊得喘不過氣。鼻腔深處一陣酸楚，身體從手指到腳尖都冰冷不已，無法忍受的嗚咽聲脫口而出。

過去，菲歐娜一直有自信，自己能成爲諾伊爾心中的第一順位。她一直自認，只有自己最適合待在他身邊。

菲歐娜緩緩抬起頭。

————菲歐娜覺得呢？

累不累？

沒有排擠她，也沒有疏遠她，而是和她待在一起。

她開始會笑了。

沒有任何意義。

——對他來說，你待在他身邊，有什麼意義？

派不上用場、老是給人添麻煩的自己，一點也不特別，任何人都可以取代自己的位置，這樣的人待在諾伊爾身邊，對他沒有任何好處。

所以，或許該在這裏退出了。

那裏有什麼想法嗎？

想盡可能接近自然環境……

菲歐娜・梅貝爾既軟弱又沒用，無法成爲諾伊爾・亞連斯的特別。

突然間，有人叫住了她。

漸漸地，她的話變多了。

可是卻還是這副慘狀，自己哪有什麼資格待在他身邊？

菲歐娜・梅貝爾，深愛着諾伊爾・亞連斯。

菲歐娜腦中浮現這樣的念頭。

顫抖的聲音，從菲歐娜口中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