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在夜空中綻放的嘔吐物

「嗚哦哦哦！好厲害！師父站在水上！」

吵鬧的聲音吵醒了我。

聲音在脈動般疼痛的頭部中迴響，彷彿在搖晃我的腦袋。

胸口悶悶的，一股強烈的嘔吐感湧上喉頭。我聞到自己身上的強烈酒氣，領悟到自己宿醉了。不對，宿醉這個說法或許不正確，但酒害我醒來時感覺糟透了。

我知道自己喝多了，記憶卻模糊不清。我不記得自己爲什麼會變成這個狀態。

我記得……艾爾問我想要錢還是她自己，我選擇收下酬勞後，我向店長訂購榻榻米，順便買了一套以前送給她的樸素衣服，當作害菲歐娜和諾艾兒擔心的賠禮兼謝禮。老實說，有一半以上是爲了我自己。

我心想「下次請店長喫頓飯就好」，回到「白色道標」，打開門後——

「……！」

一陣劇痛竄過我的腦袋，我忍不住按住頭。

我怎麼也想不起來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

唯一留在記憶中的，只有濃烈甜膩的香氣。

我閉上眼睛，試圖讓頭痛緩和下來，然後吐出一口氣。

總覺得，總覺得不能繼續回想下去。總覺得自己的身體正全力拒絕回想。

只是，雖然只是隱約的感覺，但自己並沒有失去重要的事物。雖然想不起那是什麼，也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唯獨守護住重要事物的模糊確信是存在的。

既然如此，就先不管了。回到「白色道標」後記憶會變得模糊，一定是因爲我的防衛本能。本能正在大喊着不要回想起來。所以我決定不再深入思考。現在平安無事就好。不對，心情非常不好就是了。

比起這個，現在更重要的是師父。師父站在水上？

那是什麼？我一定要看。

我忍着不舒服的感覺，勉強撐起身體確認四周。光是這樣就差點吐出來，我只好用一隻手捂住嘴巴。

看來這裏是王都之外。這裏是艾里亞雷克湖畔，我經常和雷特與師父來釣魚的地方。雖然完全不知道自己爲什麼睡在外面，不過底下鋪着毛毯，身體也蓋着同樣的東西。周圍很暗，天空中閃耀着星星與月亮。我目前處於還無法使用瑪那的狀態，不過旁邊放着油燈，微弱的燈光照亮着周圍。

不過我的瑪那到底什麼時候纔會恢復呢？原本以爲以《白之王》爲基準，大概兩、三天就能使用，但是我現在連身體強化都無法順利做到。由於漸漸能夠感覺到瑪那的流動，我想應該不至於就這樣無法使用，不過看來《變革者》真的不是可以隨便使用的魔裝。

不要緊，這是會迴歸自然的污染。對人類來說或許很髒，但對野生動物來說應該不是那樣。我下次也會參加美化活動，請原諒我。

我大致理解狀況了。唯一不懂的是，我身旁的米娜爲何會在這裏。

看他兩人不擔心的樣子，恐怕只是睡着了吧。他之所以那麼安靜，是因爲快到極限了嗎？還是喝了酒就會安靜呢？雖然不知道是哪一種，不過他毫無疑問是爛醉如泥的狀態。

我吐着吐着，忽然感到背後傳來一陣熱風。

他們喝醉了，而且醉得很厲害。不能期待醉鬼的行動有理性或知性。雷特八成是提議「我們去夜釣吧！」，又不能把我丟在店裏，所以才一起帶過來。

我一手伸向身旁米娜的背，她也把手放在我的背上。

「白色道標」最後的希望是諾艾兒，她卻不知爲何，往不好的方向適應。如果是剛認識時的諾艾兒，應該能和米娜相處融洽，但可悲的是，人會逐漸改變。算了，如果她們做得太過火，我會阻止她們。

「喂、喂！快起來！嘖！不行，克萊斯根本派不上用場！」

然而，第二波也已經來到我這裏了。應該說，我身體狀況太差，不管怎樣都動不了。

雖然多少舒服了一點，但憑感覺就知道，第二波嘔吐感與頭痛馬上就會再度來襲。嘔吐感與頭痛暫時不會停止。

我一邊與噁心感戰鬥，一邊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啊啊啊啊啊！！你們兩個在搞什麼啊！」

我不知道她們發生了什麼事，也不想知道，但不難想象米娜被她們擊垮，逃出聚會。艾爾也在，我原以爲她不會有問題，看來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嗚惡惡惡惡惡惡……」

艾爾和蘇菲就算了，米娜應該很難應付店長和菲歐娜。

我今天本來就預定要和格魯夫先生的店裏的『精靈之風』男性成員一起喝酒，所以並不驚訝。

我獨自忍受着嘔吐感，蹲在水邊，忽然察覺背後有人，便緩緩轉過頭去。

雷特他們似乎沒注意到我醒來，仍在稍遠處笑着，看起來非常開心。

在稍遠處的水邊，聚集了掌心浮現火焰照亮周圍、同時興奮地嬉鬧的雷特，臉紅笑着的格魯夫先生，露出穩重笑容的克萊斯先生，以及很遺憾地已經不在水上的師父。

留在水邊的只有雷特、格魯夫先生和克萊斯先生三人，不過我注意到克萊斯先生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啊啊，她逃過來了。

「師父！接下來用那個吧！〈夜空綻放之花〉！」

不過，必須重新創造魔裝的情況應該很少見，所以沒有問題。

我吐了一陣子後，一邊找藉口，一邊用湖水洗臉擦嘴。

我搖搖晃晃地爬向湖邊，連站起身都很難受。

不要緊，我們忘了今天的事吧。當作沒看到。

兩人一起對着湖裏嘔吐。

「那是什麼鬼啊……！」

她發現有人先到，原本就十分難看的土色臉龐皺得更厲害了。

我聽着雷特和格魯夫的聲音，和米娜淚眼汪汪、慢吞吞地回過頭。

雖然不知道師父爲何會在這裏，但師父就是師父，就算在場也不奇怪。

米娜似乎跟我一樣，搖搖晃晃地爬到水邊來了。

恐怕是雷特施放了魔法吧，但後面究竟有什麼呢？我們打算再度轉頭——結果還是兩個人一起對着湖面嘔吐。

我跟菲歐娜原本就合不來，她也是有點特殊的人。我常常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嗚……」

我們沒有交談，但彼此微微點頭，然後——

就在這時。

「嗚惡惡惡惡惡惡……」

爲何連她都來了？她應該和店長他們一起和女性成員聚在一起——

不過，雖然師父的外表和言行乍看之下和平時一樣，但是看他那麼起勁，又表演了站在水上的新絕活，他似乎也喝了不少。真難得。今天的聚會一定很開心吧。真可惜他這麼早就醉倒了。

某種巨大的東西從上空發出轟然巨響，落在我們背後。地面搖晃，我與米娜迅速轉過頭去，又吐了一次湖水。現在的我們不可能做出敏捷的動作。

「原來如此。」

格魯夫先生和雷特依然一邊大笑一邊聊天。我現在光是說話，除了聲音以外的東西也差點從嘴裏跑出來，所以決定不加入他們。

「呵，明白了。需要火藥，稍等一下。」

然後，見到悠然站在那裏的存在，我們瞪大了雙眼。

「諾伊爾、米娜姐！快逃！」

看到米娜的表情，我便明白了。她不用說，當然是女性，應該不太想被人看到這種場面。

她們還在聚會嗎？氣氛真的那麼熱烈嗎？不管氣氛再怎麼熱烈，米娜精神耗弱到借酒消愁的女子聚會，絕對不有趣。

店長太過唯我獨尊，一般人無法忍受。想和她交往，必須擁有堅定不移的鋼鐵精神，或是像我一樣，擁有能忽視一切的不負責任與隨便。必須是超人，或是毫無自尊的廢人。

「……女、孩……不要……」

米娜一臉憔悴，彷彿在惡夢中呻吟般沉睡着，她果然是生來就註定要受苦的吧。雖然我覺得她很可憐，但我無能爲力，而且我現在也沒有餘力去關心她。我的嘔吐感已經瀕臨極限了。

至於我爲何會被帶到這種地方，只要看到他們的表情，尤其是雷特的臉，我就能理解。

我似乎很快就喝醉睡着了。雖然沒有記憶，但應該是這樣。

我與他們形成對比，心情惡劣到極點，獨自在昏暗的湖中吐出嘔吐物。

米娜露出痛苦的表情，說夢話，我大致理解了。

「嗚惡惡惡……」

聽到這段對話，我轉頭看向雷特他們。師父已經不在那裏了。他大概是回王都拿火藥了吧。一定要看師父的〈夜空綻放之花〉。沒看過的人，人生等於白活。

因爲過於巨大，一開始只看到對方腳底，我抬頭仰望，張大了充滿嘔吐味的嘴。

接着傳來雷特宛如酒醒般慌張的聲音，以及格魯夫驚愕的聲音。

平常我不會隨便污染湖泊，但現在我也沒心情管那種事。

我們互相摩擦着背，對着湖裏不停嘔吐。

那是個巨大的人。不，以人來說，那實在太過無機質了。不過，形狀確實是人。

有手有腳，雙腳穩穩地踩在地面上站立。要比喻的話，就是盔甲吧。

必須抬頭仰望的巨大漆黑盔甲。頭盔裏的紅色獨眼熠熠生輝，看着我與米娜——不，正確來說是看着我。

一道並非源自身體不適的冷汗，順着我的臉頰滑落。

巨大盔甲朝我伸出比我還要大的手。我明白它打算抓住我，它似乎想捏碎我，那隻手的速度與其龐大程度不符，相當迅速。

我雖然知道它想對我做什麼，卻動彈不得。身體狀況極差也是原因之一，但更致命的是我無法用瑪那強化身體。我本身的戰鬥力絕對稱不上高。

「諾伊爾！！」

「……笨蛋！」

就在巨大盔甲的手逼近眼前的瞬間，我聽見雷特的叫聲，接着被米娜推倒。巨大盔甲的手在千鈞一髮之際揮了空。

倒地的衝擊讓我產生劇烈的頭痛和嘔吐感，但我只能強忍——忍不住。我別過臉吐了。

「嘔……」

「嗚噗……對不起……嘔……」

壓在我身上的米娜似乎也忍不住了。在這種狀態下做出那種劇烈動作，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我反而佩服她竟然還能動，同時心甘情願地讓她的嘔吐物落在自己肚子上。這點小事在所難免，雖然在所難免——不行，我絕對躲不過下一次了。

現在的我自不用說，米娜的狀態也完全無法行動。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爲了保護我們，格魯夫先生髮出怒吼，同時將《獅子之牙》揮向巨大鎧甲伸長的手臂。銳利又強勁、無可挑剔的一擊，發出尖銳的金屬聲。

不依賴魔裝就爬到D級，果然不是蓋的，這一擊漂亮得讓人無法想象他剛纔還喝得爛醉。

然而——巨大鎧甲的手臂卻文風不動。不僅如此，應該是攻擊方的《獅子之牙》反而折斷了。格魯夫先生一瞬間瞪大雙眼，但他還是咬緊牙關，迅速重新握好斷成一半的《獅子之牙》，刺向巨大鎧甲的縫隙，也就是手臂的關節。

「嘖！」

他那自認完美的不屈一擊，對巨大鎧甲來說毫無意義。《獅子之牙》這次完全粉碎，鎧甲連一點擦傷都沒有。

巨大鎧甲發出這樣的聲音，我和米娜同時被鎧甲的手抓住。

雖然我看不見她的臉，但從耳邊傳來的聲音聽來，雖然虛弱，卻蘊含着堅定的決心。然後，我也聽到了嘔吐聲。

失去武器的格魯夫先生咂了咂嘴，竟然直接抓住了手臂。然後大叫：

「格魯夫——！！可惡啊！！」

「什……咳噗！」

「別開玩笑了……你纔剛救了蘇菲……我連謝禮都還沒給你……」

米娜發出微弱的抗議聲，我們被扔進湖裏，全身被搓洗。過程中我們又吐了一次，但比剛纔乾淨多了。雖然全身溼透，但總比滿身嘔吐物來得舒服。而且，米娜在被清洗的時候也沒有放開手，讓我有點感動。

眼前所見的，是跟剛纔毫無變化的巨大鎧甲頭部。

「嗚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

「……米娜，你離我遠一點。」

「雷特！！我沒辦法！！快想想辦法！！」

然而，米娜聽到我的話後，緊緊抓住我的胸口，像是要保護我一般，整個人覆蓋在我身上。

這下子，再也沒有人能阻止巨大鎧甲了。

巨大鎧甲用略帶滿意的聲音說道，接着點了一下頭，高高跳起。

我想把她從我身邊拉開，但我在狀況極差的狀態下，實在無法與米娜爲敵。就算在萬全的狀態下，要比力氣我也輸定了。我拼命思考，但頭痛越來越嚴重，我完全想不出任何好點子。

我不明白這傢伙爲何要攻擊我。不過，看來他對我以外的人沒有那麼大的興趣。只要不礙事，他應該不會做什麼吧。他看起來也沒有要攻擊現在倒地的雷特。

「你那招……纔不可能，吧……」

他肌肉隆起，壓制住巨大鎧甲的動作——卻無法壓制住。。

我和米娜當然承受不住突如其來的浮游感，嘔吐物在夜空中閃閃發光地飛舞。

在這樣的情況下，巨大鎧甲發出明顯帶有感情——不，恐怕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

宛如炮彈的火焰射向巨大鎧甲的頭部，捲起彷彿要燒焦天空的猛烈火焰。那股熱浪太過強烈，讓我和米娜再度吐了出來。

『………………麻煩死了，算了。』

雷特以茫然的語氣如此低語後，當場倒地。他剛纔在情急之下使出威力那麼強大的一擊，想必是負擔太大了吧。

『…………回去吧——哥哥。』

完全毫髮無傷。

聽到這句話，我瞪大眼睛，吐了出來。

我擠出聲音這麼說。同時，一陣噁心感湧上，我吐了出來。雖然我吐出來的只有胃液。

雷特喘着氣跪在地上，鼻子流血。接着，業火平息——他發出愕然的聲音。

「〈大炮炎〉！！」

然後，把它扔進湖裏。格魯夫先生一邊慘叫，一邊激起劇烈的水花，消失在湖中。

「不會……吧……喂。」

巨大鎧甲用另一隻手指頭，把攀在手臂上的格魯夫先生像蟲子一樣捏起來，直接扯開。

「唔哦!? 」

「火焰，沒用嗎……」

雷特雙手合十，兩根指尖對準巨大鎧甲。指尖出現球狀的火焰團塊。

『………………不對，是對魔力——魔法的，抗性。』

而且，這傢伙的目標似乎是我。

不過——它的動作比想象中溫柔許多，至少不會把我們捏爛。巨大鎧甲用獨眼盯着我們，喃喃說道：

『…………好多了。』

鎧甲發出模糊不清、冰冷且不帶感情的聲音，讓雷特瞪大雙眼。

『……………………髒死了，臭死了。貓比較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