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蘇菲・夏米爾
《我是萬事屋的店員,老實說我想辭職了》 · 高葉 · 4384 字
這名半魔人少女不太明白何謂愛。
少女出生在遠離王都的小鄉村,那是個平凡無奇的鄉下地方,卻是她母親的故鄉。
少女的母親喜歡旅行,似乎是在旅行途中遇見了心愛的人。普人族的兩人結婚後,感情融洽地去蜜月旅行——結果遭到強盜襲擊。
結婚對象喪命,然後——她懷了少女。
少女並非受到祝福而誕生的孩子。
母親的心靈受到絕望的創傷,即使如此,她之所以生下少女,即使不是期望的孩子,也不是爲了愛。
而是爲了將幾乎令人發狂的憎恨,全部發泄在少女這個惡夢之子身上——就只是這樣而已。
正好,生下的女兒也明顯繼承了魔人的特徵。
不讓她死,也不讓她活,只是盡情折磨。
藉由這麼做——藉由這麼做,少女的母親才能活下去。
少女記憶中的母親總是毆打自己、辱罵自己、用怨恨的眼神看着自己。母親用染上瘋狂的表情笑着,直到臨死前都不斷折磨自己。在這樣的生活中,少女爲了生存,年紀輕輕就學會了治癒能力。她因爲瀕臨死亡,本能地理解了瑪那的使用方法。
母親看到自己即使被毆打一整天,隔天傷勢也會痊癒,大喊着「果然是惡魔的孩子」,更加激烈地折磨自己。
少女無能爲力,只能毫無感情、毫無抵抗地持續聽着母親憎恨與怨嘆的聲音。不久後,當她連疼痛都感覺不到時——母親割腕自盡了。
她的心靈早已崩壞。
母親最後留下的,只有用指甲抓出來的「去死」兩個字。
少女在母親沉睡時閱讀家裏的書籍,對照母親的話語,雖然拙劣,但還是理解了語言。即使如此,她對母親最後的信息也沒有任何想法。
她只是不知道今後該如何是好,抱着膝蓋坐在母親的遺體躺在充滿血腥味的房間角落。
她用空洞無神的眼睛凝視着母親,無所事事地度過每一天。肚子餓了就喫一點家裏的食物,然後再次蹲在房間的角落。從出生以來,連一次都沒有踏出家門的少女,根本無處可去。
就這樣過了幾天之後,窗外突然傳來一陣笑聲。
食物也喫完了,眼神空洞的少女緩緩地抬起頭來。
「疼愛是什麼?」
「……我愛你哦,臭傢伙。」
十幾天後,少女來到鎮上領主的宅邸。
「媽媽,做那個。」
疑似母親的人牽着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
少女在昏暗又充滿腐臭味的房間裏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緩緩地靠近窗戶,從窗簾的縫隙窺視外面。
互相歡笑的母女——
「我不允許你發問。」
「我會疼愛留到最後的優秀孩子,所以不要馬上死掉。」
她搖搖晃晃地走近母親——曾經是母親的遺體,坐在旁邊,舉起雙手。手臂被扯得稀爛,但少女毫不在意地將手按在自己臉頰上。
少女目送兩人再度手牽着手離去,直到看不見爲止,然後喃喃自語,轉頭看向房間裏面。
但是,她現在已經不會動了。
男人用手把玩着魔裝——《死痛》,對隨侍在旁的傭人下達指示。他是過去被聚集於此的孩子中,存活下來的人。
以前從窗戶眺望外面的時候,少女被母親毆打到失去意識,從那之後就再也沒有看過外面。
少女一個人喃喃自語,話只說到這裏就停住了。因爲少女沒有名字,母親不曾叫過她的名字,她本來就沒有名字。
在擺着幾樣傢俱的房間裏,一名中年男子坐在少女們面前的沙發上,面帶微笑說道。這名長相溫和、身材纖瘦的男子,就是這座城鎮的領主。
「這鞭子啊,不會造成傷口,相對地,它能給予難以忍受的劇痛。不過缺點是由於太過疼痛,大家很快就會休克而死……但你似乎值得期待。」
媽媽。
那裏有着陌生的世界。
「媽媽很愛戴西哦!壞壞~!」
領主男子也平易近人地對待鎮民,真誠地傾聽鎮民的煩惱,治理城鎮。
那到底是什麼?
「遵命。」
女性用額頭磨蹭着女孩,女孩咯咯地笑了起來。
然而,她什麼也沒弄懂。
「啊哈哈哈哈。」
「那麼,你們接下來要在這裏工作——」
「媽、媽……」
她穿着乾淨的傭人服,周圍站着幾個年紀相仿的孩子。
◇
「嗯?真拿你沒辦法。」
「啊、啊……啊嗚。」
愛是什麼——她心想。
「媽媽!做那個!」
「啊哈哈哈哈!」
「媽媽…………」
傭人面無表情地行了一禮,帶着畏懼的孩子們離開房間。之後只剩下男性領主,以及理應早已習慣的痛楚竄過全身,痛苦掙扎的少女。
少女姑且將額頭貼在完全腐爛的遺體頭上。
表面上是這樣。
「真是拿你沒辦法。」
「我要懲罰你。」
然後笑了。用不帶感情的聲音,生硬的笑容——有生以來第一次笑了。她心想,這麼一來,或許就能理解那是什麼了。
拿着蛇一般長鞭的男性領主,露出和藹的微笑。
十幾天前,鎮民發現異臭,收留了少女。但是無依無靠的她無處可去,原本預定要被送進孤兒院,卻被這名人物收留。
而且他經常收留無依無靠的孩子,照顧他們,是個善良的人,受到鎮民仰慕,風評極佳的領主。
兩個人影走在被夕陽染紅的街道上。
少女立刻收起表情,放開遺體的雙手,再度回到房間角落,抱着膝蓋閉上眼睛思考。
蹲下來的女性用雙手溫柔地夾住女孩的臉頰,然後把額頭靠上去。
「把那孩子以外的所有人都帶走,教他們工作。如果他們想逃跑,就把他們帶來我這裏。」
孩子們因他的話而騷動,少女則以笨拙的言語詢問。鞭子飛向她的臉頰,使她嬌小的身軀滾倒在地。
有人表情不安,有人眼神期待,除了面無表情的少女以外,大家都坐立不安。除了面無表情的少女以外,大家都坐立不安。
男性領主露出下流的笑容,再次用《死痛》抽打少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宛如全身被刺傷又遭到翻攪的劇痛,讓少女發出慘叫,雙腳亂踢,抓着自己的身體滿地打滾。她淚流滿面,口水滴落,尿液流下,意識幾乎要飛走,但男子的鞭子仍毫不留情地抽打。
少女再度發出悲痛的叫聲。
男子興奮地再次揮鞭。
「厲害!好!很好!非常好!你太棒了!」
懲罰持續了數小時。
◇
少女來到領主宅邸後,過了三年。
其他孩子已經不在了,大家都無法忍受鞭子的痛楚,只剩下少女一人。
每當犯錯,領主就會鞭打孩子們。所以少女拼命地學習工作,也學習語言,爲了不惹男子不悅,她一直保持優秀。
「那麼,這是最終測驗。只要通過這個測驗,我就正式讓你待在我身邊。」
領主男子笑咪咪地拍手說道。
少女已經不知道自己是爲了什麼而活。
「您願意……愛我嗎?」
她只想知道這件事。
「嗯,當然。喂。」
男子對傭人喊道。她的身體微微顫抖,往前踏出一步。
「接下來,我會輪流對你們兩人施展『死痛』。誰能夠撐得更久,沒有昏厥過去,誰就贏了。」
「輸的人會怎麼樣呢?」
「我會一直鞭打她,直到她死去爲止。」
少女認爲至少該以鞠躬來表達謝意,正當她要鞠躬時——男人阻止了她。
少女幾乎已經沒有任何感覺,她猶豫了一下,垂下眼眸。
「你、你做了什麼!!」
領主舉起鞭子,往少女身上抽打。
那是出自本能的純粹願望,而誕生的極度扭曲的魔裝。
雖然隱約察覺到,但既然無法逃離,只能相信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聽從對方的話。不過,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從這個男人身上無法得知何謂愛,他絕對無法產生那天所見的光景。
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
已經不想再痛了,想解開這個束縛,不想失去性命,想逃走,不想再痛苦了。拜託請住手。
翡翠色的雙眼直盯着少女。
這三年來,她一直與女傭一起生活。女傭教導她工作,也教導她語言與各種知識。雖然兩人之間沒有多餘的對話,但女傭是她至今唯一正常對待她的人。
◇
離開城鎮,只是不斷走着。就這樣走到遠離城鎮的森林中,埋葬了她。
聽到這句話,少女不禁望向女傭,女傭再次渾身顫抖。
「你在做什麼?」
……反正都要死了,乾脆什麼都感覺不到算了。
少女無力垂下的手再度動了起來,扯斷束縛她的鎖鏈。
少女沒有發出慘叫,令男子瞪大雙眼。
「我先說清楚,我不允許你故意輸掉。」
「那是你重要的人嗎?」
心臟變成漆黑色,少女在那瞬間理解了一切。
少女已經什麼都感覺不到,也不會睡着。
「啊、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同樣被束縛的少女心想,接下來輪到自己了,已經到極限了。恐怕下次就會失去意識,如此一來,這次就會到死都受到《死痛》折磨。
「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必須這麼做。」
「呸啾。」
「物品不需要打招呼,給我記住了。」
不要,她以朦朧的思考這麼想。
但是,已經不痛了。
「……是。」
骨頭碎裂,臉龐變形,男人嵌進石造地下室的牆壁。少女瞥了一眼動也不動的男人,打算解放身旁的少女——卻停下了手。
不知不覺間,黃白色頭髮的美女坐在一旁的樹枝上。
「……這是最後一次了。」
這聲慘叫不像人類,是來自少女身旁雙手被鎖鏈綁住,吊在宅邸地下室的女傭。
然後,爲了多少逃離痛苦,她無意識地凝聚瑪那——魔裝顯現。
然後,當這個魔裝解除時——自己的生命就會結束。
身體感受到的疼痛消失,空洞的意識清醒。
少女狠狠毆打被扯過來的領主的臉。
她這麼想。
她面無表情地抱起少女邁開步伐,點火後離開宅邸。
原本流失的力量湧現,如果不以瑪那強化,遠比人類低劣的肉體,應該能夠破壞束縛自己的枷鎖。
「咿……」
他邊說邊揮出鞭子,少女輕易地抓住鞭子前端,用力一扯。
「我不會再需要你了。」
「……是。」
這是那樣的魔裝。
聽到這令人不忍聽下去的慘叫聲,少女原本飛散的意識又回來了。
少女盯着代替墓碑的石頭好一陣子,忽然感覺到視線而回頭。
沒有光芒的眼眸,無力張開的嘴巴。已經斷氣了。
少女竭盡全力破壞鎖鏈後,領主愕然地開口:
「這樣啊。」
她從樹上跳下來,輕盈落地後走向少女。
「我來回收重要的人住過的旅館的牀單、毛毯和枕頭,結果領主的宅邸就燒起來了。」
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少女心想。
「我問了精靈們,就來這裏看看。」
「你要……抓我嗎?」
「怎麼可能,殺了那傢伙的人是我。」
「咦?」
黃白色頭髮的美女乾脆地說。
「他似乎還有一口氣,所以我好好處理掉了。宅邸的火災也有精靈幫忙,應該不會留下痕跡。不過……真的很抱歉。」
她美麗的雙眼忽然失去色彩。
「如果我早點發現……早就處理掉那種垃圾了……」
聽到這冰冷徹骨的聲音,少女的背脊竄過一陣寒意。她嚥下一口唾液。
「我是艾爾尚・法爾西德。你叫什麼名字?」
然而,她的霸氣在下一瞬間消失無蹤,以平靜的態度詢問。
少女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沒有名字。」
「……是這樣嗎?」
「是的……」
「這樣啊……」
從這一天起,無名少女——變成了蘇菲・夏米爾。
「如果你無處可去,要不要來『精靈之風』?」
「那麼……蘇菲如何?」
怎麼可能不滿。
「看到你的時候,我突然想到這個名字。對了……蘇菲,嗯,就叫蘇菲。蘇菲・夏米爾。聽起來很美吧?」
「蘇、蘇菲……」
「啊,當然如果你不喜歡也沒關係。這沒有特別的含意,你可能也會感到不滿。」
「我、我……不對,蘇、蘇菲……蘇菲,很好……」
自稱埃爾尚・法爾西德的女性,將手指抵在美麗的淡桃色嘴脣上,像是在思考什麼般垂下眼眸。接着,她窺探似地看向少女。
「不、不會!!」
「……咦?」
艾爾尚——她的命名者這麼說道,伸出了手。
「這樣啊,那麼從今天開始,你就叫蘇菲。然後,蘇菲。」
少女忍不住大聲回應,讓艾爾尚有些驚訝。她慌忙繼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