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哥哥的背影

感覺就像在黑暗中不斷下墜——不斷下沉。

這種感覺，莫名地讓人覺得舒適。

『——爾。』

嗯？

『諾伊爾。』

有人——在叫我。

怎麼了？到底有什麼事？

抱歉，我現在沒辦法回應你哦。

因爲我已經爬不起來了。

…………？

爲什麼我爬不起來？

我剛纔——在做什麼？總覺得我剛纔在做某件重要的事，而且非得完成那件事不可。

不，算了……我感覺好累，就這樣睡吧。

咦？話說回來，我現在是醒着嗎？還是睡着了？

……我搞不清楚了。

我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意識也不太清楚。我看不見任何東西，也聽不見任何聲音。

明明聽不見任何聲音——

『如果你說你已經不行了，我們也會聽從你的決定。我們不會猶豫，一定會跟你走。沒有人會責備你，你真的做得很好了。』

腦海裏——這個在心裏迴響的聲音，到底是什麼？

『不過，你還要繼續吧？』

『雖然我們不會演奏音樂，但我們會把力量獻給你。已經準備好了。』

假如希雅菈夠冷靜，結果可能會稍微不同。

怎麼站？

我的身體動不了。

我要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站在旁邊的提賽雅已經完全進入不了他的視野。

她？

在引導之下，我自然而然地脫口說出那個詞。

王……？

艾森的戰鬥能力很強。他是個活了很久的男人，希雅菈再怎麼天才，也不過是年僅十六、欠缺冷靜的少女。她的動作無法對他造成威脅。

雖然動作單純，非常單純，但是《魔女獵手》的龐大身軀、頑強與力量所造成的攻擊，完全是種威脅。

希雅菈一衝進房間，就看到諾伊爾倒臥在血泊中，全身血淋淋的，有如破抹布一般。

是嗎……這樣啊。

你——你們到底是誰？

………………

希雅菈即使失去了雙臂，漆黑鎧甲也遍體鱗傷，仍然喘着粗氣、渾身散發殺氣。相對地，艾森看起來沒受到多少傷害。

只是憑藉蠻力毆打、腳踢。即使遭到反擊，也毫不在意地繼續揮舞拳腳。

絕對，饒不了你。

『我們是「六重奏」。嗯，現在就當是一羣愛你的朋友就好。』

哈哈，這玩笑真好笑。

『呵呵，諾伊爾就保持這樣就好。這只是我們擅自認定的，我們認爲你值得我們盡忠。』

吵死了……安靜點好嗎？這樣我怎麼睡？

『不對，你從一開始就不打算睡。』

「呼……呼……殺了你、殺了你……！」

艾森正面接下她的攻擊，也只有最初沒料到而挨下的數拳。

至少不會這麼早就身受重傷。

希雅菈被殺意與憤怒支配，完全失去了冷靜。

沒錯。如果就這樣沉下去，睡着的話，就會輕鬆多了——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我就是睡不着。

「魔裝————」

『來吧，甦醒的時刻到了——』

◇

瞬間，全身被柔和的光芒包圍——意識清醒了。

只是——看到最愛的哥哥被機械兵弄成這副慘不忍睹的模樣，希雅菈瞬間對機械兵燃起筆墨難以形容的怒火。

身體——意識逐漸從黑暗的泥濘中被拉起，朝微微透進的光往上浮起。

那道聲音將我從黑暗的泥濘中救出。

我實在配不上這個稱號。

該怎麼辦纔好？

大部分的人面對那宛如暴風的淫威，恐怕只能毫無抵抗之力地任其蹂躪。

爲什麼連這種事都知道？

希雅菈發出平時無法想象的咆哮，不假思索地對機械兵發動攻擊，完全不考慮勝算，可說是感情用事、幼稚而不成熟的自殺式攻擊。

『我會幫你。』

而且，裏面裝的還是艾森最正常的靈魂。

勝敗早已不言自明。

『放心，她幫你治好了。』

『嗯，所以快醒來吧，我們的王。』

但是，對手是性能不遜於《魔女獵手》的機械兵，無法光靠蠻力壓制。

「《六重奏》。」

「受不了，野生的猛獸都比你有理性。你這冒瀆者。」

『等你醒來就知道了。』

『站起來吧。』

六重奏？

戰鬥的時間很短。

但是希雅菈完全不防禦也不迴避，短短時間內就失去了雙臂。

然後——

「嗚、啊……！！」

艾森掌中射出的光線，讓她甚至失去了一條腿。

膝蓋以下的部位被轟掉的希雅菈嚴重失去平衡，當場倒下。

她已經無計可施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麼!? 」

就在艾森以爲勝負已分的瞬間，隨着希雅菈的吼叫，漆黑鎧甲全身伸出好幾條黑色鎖鏈。

鎖鏈在空中如蛇般蜿蜒，束縛住機械兵的身體。

《絆鎖》——這是希雅菈的另一項魔裝。

這項魔裝是在與諾伊爾重逢時，希雅菈強烈地不想再與他分開的心情下誕生的，擁有束縛、捕捉對手的力量。

但是——

「就憑這種粗製濫造的東西！別以爲能阻止琉美爾赫克大人至高無上的作品！」

《絆鎖》能夠發揮極大效力的對象，終究只有諾伊爾。

以諾伊爾爲對象創造出來的力量，無法對其他人產生作用。

雖然這魔裝本身的力量強大，終究不足以阻止機械兵。

這不過是希雅菈最後的垂死掙扎。

《絆鎖》輕而易舉地被機械兵扯斷了。

希雅菈已經什麼都做不到了。

諾伊爾是個沒有自己就什麼也做不到的人。明明什麼都做不到——卻會硬撐。

「太可憐了……明明擁有如此才能……都是因爲我沒陪在你身邊……對不起。」

希雅菈被摔在地上的衝擊讓她無法呼吸，在鎧甲中吐出血來。

他大概是看到希雅菈的臉，才發現她就是十六年前消失的嬰兒。

原本夢囈般不斷低喃着對艾森的殺意，希雅菈口中卻冒出道歉的話語，眼淚也從眼眶中不停落下。

「但是……唔嗯，《解析》沒有顯現嗎……」

「對、不起…………！」

然後他創造出用來保護希雅菈的魔裝《守護者》，儘管無法好好控制，但那面盾牌也始終沒有離開過希雅菈身邊，而諾伊爾自己則被野狗咬的衣服稀爛。

一同前來的諾艾爾，其戰鬥力無法期待能幫上什麼忙。『染血舞會』也已經耗盡血液，無法成爲戰力。

所以諾伊爾纔會傷得那麼重。

其實她根本不需要諾伊爾出手相救，但只要說出這句話，諾伊爾就一定會做出特定的回應，不管怎樣都會試着救她。

艾森悠然地走向已經無法動彈的希雅菈，朝着她僅剩的一隻腳發射光線。

「不過，這不成問題。只要把現任神子大人的靈魂轉移到這身體裏，神子大人應該就能完成。雙胞胎的身體應該還算適合吧。畢竟你們原本是一體，只是恢復原狀而已。來，首先得破壞掉那個礙事的靈魂。」

每當希雅菈要測試諾伊爾時，一定會說出特定的臺詞。

艾森的話語已經傳不進希雅菈的耳中。

艾森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他似乎把突然襲擊希雅菈的事拋到腦後，或者是以對自己有利的方式解釋了。

除此之外，諾伊爾爲了希雅菈努力的回憶多得數不清。

哥哥——諾伊爾在刻意離開自己之前，無論何時總是很疼愛她。

雖然諾伊爾一點也不可靠，到頭來希雅菈還是得靠自己處理自己惹出的事件，但這樣的日常對希雅菈來說是無可取代的喜悅，既開心又溫暖，她也爲此給哥哥添了好幾次麻煩。

「救我……」

自己沒能爲他做任何事。

既不能幫助諾伊爾，也無法殺死可恨到令她失去自我的對象。

「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真醜陋。地上的垃圾果然都很醜陋，跟穢物沒兩樣。」

領悟到自己死期已至的她，模模糊糊地回想起過去的事。

而且自己還像這樣，難堪地敗在傷害諾伊爾的人手下。

看着哭得不成人形的希雅菈，艾森停下了腳步。然後，他似乎很驚愕地往後退了一步。

傷害超過極限的《魔女獵手》消失，現場只剩下眼神空洞、仰躺在地的希雅菈。

「就用你的身體來償還污染神域的罪過吧！！」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太美妙了！竟有這種奇蹟！果然琉梅爾赫克大人是愛着我的！」

希雅菈爲了測試他有多麼重視自己，做了很多測試。

艾森因喜悅而顫抖，但下一瞬間卻喃喃自語，似乎改變了想法。他大概是想起在先前的戰鬥中，希雅菈使用了兩種魔裝。

「難、難道說……不，怎麼會……竟、竟然有這種事……」

然後，他明顯地發出了欣喜的聲音。

「神子大人！回來了！！」

多麼地沒出息啊。

艾森以令人不忍直視的速度將希雅菈往地面一砸。

有一次她故意躲在森林裏，他遍體鱗傷地把她找了出來。

失去四肢的希雅菈被艾森抓住頭部，高高地舉了起來。

但是，這對她來說絕不是幸運。

漆黑鎧甲高高彈起後，又隨着沉重的聲響摔落在地。

當她故意招惹野狗，裝作被追着跑時，諾伊爾儘管嚇得發抖，仍擋在野狗面前保護她。

對諾伊爾來說，或許全都是以失敗告終的苦澀回憶，但對希雅菈而言，卻是比任何東西都還要能填滿內心的寶物。

「殺、了、你……殺、了你………………對、不起……哥哥……」

所以自己必須待在他身邊幫助他，但自己卻沒能做到。

然後，他自己明明傷得更重、更髒，卻仍爲了希雅菈創造出治癒傷口的魔裝《愈手》，最後倒下。

艾森當場單膝跪地，雙手合十。

——哥哥，救我。

都是自己，都是因爲自己不在。

「啊、呃啊……」

「哼，事到如今才道歉，你以爲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了嗎？等我把你凌虐至死，就馬上去殺掉另一個人……嗯？」

希雅菈口中吐出這句話。

她並不是在期待什麼。

諾伊爾現在處於生死不明的狀態。

希雅菈也不知道米莉絲交給諾艾兒的『生命甘露』有多少效果。

而且就算他恢復傷勢、站了起來，又能做些什麼呢？

對方可是連希雅菈都打不過，她不認爲那個不可靠的哥哥能做些什麼，只會是再一次被打得遍體鱗傷。

倒不如說，如果他能站起來，希望他能立刻逃走。

這次和希雅菈惹出來的麻煩完全不同，真的很危險。

所以，就算他什麼都做不到，還是會忍不住努力，因此她希望諾伊爾能逃走。

她希望最喜歡的人能活下去。

「救我……」

她並不是期待諾伊爾會來救她。

希雅菈從來都不是真心希望諾伊爾來救她，才說出這句話。

只是到了最後，不知爲何想說出口。

「救我……」

就只是這樣而已。

她只是想說說看這句印象深刻的臺詞。

就只是這樣。

她覺得這樣就能把美好的回憶帶走。

「救我……」

她看向艾森的方向，只見閃耀着金色光輝的半透明盾牌擋住了機械兵的手，彷彿在保護她。

十面盾牌在轉瞬間變形，變得像薄膜一樣包裹住希雅菈，然後飄浮起來。

「救、救我……」

就只是這樣而已。

眼前是已經成長的哥哥——諾伊爾・亞連斯的背影。

「竟然把我妹妹弄哭，你這臭傢伙。」

金色的膜解除後，他將希雅菈護在身後。

在寬敞房間的中央一帶。

光是被包在盾牌內，希雅菈的傷勢就在轉眼間痊癒，被運到某個地方。

那是過去曾經感受過的溫暖光芒。

然而，聽到那溫柔的聲音、聽到一如往常的那句話，希雅菈的眼中再度溢出淚水。

希雅菈茫然地睜開眼睛。

希雅菈緊緊閉上眼睛，回過神來時，她發現自己正在吶喊。

「救我！哥哥——！」

瞬間，她被溫暖的光芒包圍。

難以言喻的安心感與幸福感包圍着希雅菈。

她不想讓諾伊爾遇到危險。

那是諾伊爾倒下的地方。

她應該很清楚，諾伊爾沒有能力拯救現在的自己。

他穿着暗色系、附有連帽的衣服。

然而，爲什麼嘴巴還會說出這句話呢？

希雅菈馬上就注意到站在那裏的他，但是他的模樣和過去那種沒出息的感覺完全不同，而且他還擁有拯救自己的力量，讓希雅菈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交給我吧，希雅菈。」

她不希望諾伊爾回應這句話，也不希望他出現。

艾森朝她走近，緩緩地伸出手。

「啊……」

雖然顏色不同，但這也是過去曾經見過的盾牌。

理應已經看過無數次的不可靠背影，在見不到面的期間——變得如此可靠。

希雅菈的眼中再度溢出淚水。

「救我……」

受傷的身體逐漸被治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