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 愛麗絲的願望

少女那天心情有點差。

不對，這幾天她的心情一直很差。

自從決定要從少女最喜歡的宅邸搬到王都後，她就一直很不開心。

他們之所以會搬到王都，是因爲突然出現一名S級的採掘者。

那名採掘者從至今無人能攻略的礦坑遺蹟帶回少數的瑪納礦石，而少女的雙親很幸運地獲得了其中的幾顆，雙親開心的模樣就連什麼都不懂的幼童都會跟着高興起來。

少女的父母立刻決定搬到王都。

只要待在S級礦工附近，今後就極有可能穩定地獲得最高質量的瑪納礦石。

對創人族來說，這是比什麼都重要的事情。

然而，還年幼到無法理解這些事的少女對於要離開最喜歡的宅邸感到非常不滿。

自從王都開始送來瑪納礦石後，最喜歡的父母陪伴她的時間也減少了，這點也讓她很不滿。

這並不是因爲父母不愛她。

少女的雙親無疑深愛着她。

然而，對年幼的她來說，只要雙親陪她玩的時間稍微減少，她就會非常不高興。

突然搬家，還有沉迷於瑪納礦石的父親和母親。

少女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差。

然後終於到了搬家當天，被載上豪華馬車的她始終鼓着臉頰。

無聊。

爲什麼非得換房子不可？

爲什麼父親和母親在馬車裏也只顧着聊那些莫名其妙的石頭？

爲什麼馬車周圍聚集了一羣可怕的人？

少女還年幼。

這麼一來，雙親就會更關心自己，說不定搬家的事也會取消。

所以，她想如果自己也創造些什麼，說不定就能得到稱讚。

看到瑪納礦石的光芒微微增強，得意洋洋的少女更加有樣學樣地注入力量。

雙親欣慰地看着這樣的少女。

正因爲如此，創人族纔會從小學習瑪納礦石的運用方式。

他們有好好看着她。

少女那天睡了很長的一場午覺。

因爲那是隻屬於少女的朋友。

實際上，她的雙親頻頻溫柔地對她說話，但少女還是感到不滿。

身爲創人族的她，成長過程受到過度保護。

少女的雙親也對她說過，等抵達王都後就要好好學習。

它擁有自我意識。

她想要只屬於自己的朋友。

所以少女許下願望。

然而，少女知道瑪納礦石對父母來說是很重要的東西。而且她也無法丟掉這麼漂亮的東西。

她想都沒想過，這會招致悲劇。

與魔裝不同，魔導具是慎重地花費時間注入力量創造出來的，意外並不常見，但並非不會失敗。

少女得意地哼了一聲，模仿雙親的動作，將雙手舉向瑪納礦石。

本人也意想不到的東西完成的案例，雖然極爲罕見，但確實存在。

她打開裝飾精美的盒子，一瞬間被瑪納礦石的光輝奪去目光，然後吁了口氣。

那是會一直陪伴着自己的朋友。

天真無邪地胡搞瞎搞，不滿、期待、興奮，以及孩童特有的有點支離破碎的想法，然而，被有才能的人灌注力量的瑪納礦石失控——誕生出醜惡的魔導具。

所以她哭了。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

不過，心懷不滿的她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雖然石頭會不見，但如果能創造出更有價值的東西，父母一定會笑着原諒她，擁抱她、摸摸她的頭、親吻她的臉頰，然後稱讚她。

少女從頭淋到父母親的血、內臟和肉，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這樣她會怕得不敢探出頭。

首先被破壞的是她所愛的雙親。

不過，少女不太能理解。

要創造什麼好呢？既然要創造，朋友應該不錯。

要從瑪納礦石創造出魔導具，原本並非易事。區區四歲的少女應該無法引發任何變化。

馬車停住，大家都睡着了，她悄悄地醒了過來。

少女感到一頭霧水，但還是安心地在溫暖的臂彎中不斷哭泣。

在平常不會醒着的時間行動，讓少女有些興奮，她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悄悄地悄悄地拿出被小心保管在雙親身旁的最高質量的瑪納礦石。

所以，它破壞了少女以外的人。

話雖如此，她是個乖巧聽話的孩子。即使因爲滿心不滿而鼓着臉頰，也不會鬧脾氣或哭喊，讓雙親困擾。

思考到最後，又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接着，魔導具破壞馬車，將護衛和傭人一一破壞。

而創造魔裝時偶爾會發生意外，創造魔導具當然也存在風險。

宅邸裏雖然有好幾名傭人，卻沒有能稱爲朋友的存在。

若說普人族——裝人族是創造魔裝的種族，那麼創人族就是創造魔導具的種族。

少女是個聰明的孩子。

少女是個天才。

她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周遭一帶轉眼間化爲血海，少女聞到至今不曾聞過的味道，以及不曾聽過的人們的怒吼、慘叫，因而感到害怕。

然而不幸的是，她才華洋溢。

父母在少女眼前大叫着朝她伸出手，魔導具將他們壓爛，撕成碎片。

起初，她打算偷偷把瑪納礦石丟掉。

瑪納礦石是最高質量的。

瑪納礦石產生了變化。

拙劣的心靈對瑪納礦石起了作用。

少女思考着。

她知道父母會用這種漂亮的石頭創造東西。

她希望有人能來救她。

她不斷哭泣，等回過神來時，自己已身在溫暖之中。

◇

愛麗絲像是失了魂般癱坐在地，過了一會兒後，她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她用披在肩上的毛毯重新裹住身體，開口說道：

「抱歉。」

愛麗絲說出這句話時，眼神看起來像是什麼都沒有映照在她的眼中。

她的表情很平靜，看起來也不像憔悴。

只是——空空如也。沒錯，感覺她的心靈已變得空空如也。

在沒有人能出聲叫喚她的狀況下，愛麗絲默默地穿起裝備。

她將掛在隔壁牀上的緊身衣鑽進毛毯底下，接着響起「啪咻」一聲，她便掀開毛毯。

她穿上處處綻開的緊身衣，拿起靠在牀邊的右手外裝，裝上手臂後，獨自一人邁步而出。

「你們幾個，要上咯。」

「你這傢伙，說什麼要上……給我等一下。」

愛麗絲明顯打算前往第五層的階梯，米娜卻將手搭在她的肩上，阻止了她。

「什麼事？『黑貓』。」

「還問我什麼事！你打算做什麼！」

愛麗絲頭也不回地問道，米娜則粗聲粗氣地回答。

「我要殺了那個混賬東西。」

「什麼……你已經知道那傢伙有多強了吧！就算你什麼都不想就衝過去——」

「我當然有想啊，蠢蛋。」

「咦？」

米娜的氣勢被削弱，她困惑地將手從愛麗絲的肩上移開。

愛麗絲聽到米娜的話，緩緩轉向我。然而，她沒有瞪我，也沒有責備我的表情，只是看着我。

聽到她剛纔的發言，再看看低着頭沉默不語的愛麗絲，我大概明白了。

然而，被揪住衣襟的愛麗絲沒有抵抗，只是淡淡地回應。

「爆炸……？」

我沒想到她會變得如此失魂落魄。

「就算這樣……！只是無法達成課題而已！你幹嘛露出一切都完蛋的表情啊！！」

「就算這樣……」

「有什麼好計劃嗎？面對能一擊打倒所有人的臭怪物，有什麼有效的策略嗎？」

說起來，我一直覺得不太對勁。現在我終於知道那不對勁的感覺是什麼了。

「你不要擅自自暴自棄！如果要負責的話，就戰鬥到最後一刻！我們——至少我不希望用這種方式活下去！」

啊——原來如此。

「只要想出作戰計劃就行了吧！」

「自爆……這樣愛麗絲大人會——」

然而，我卻沒拿她跟其他人比較，只是自然而然地確信。

「就是所謂的……自爆。就算只剩下瑪那，應該也能殺死那些守護獸。我原本就爲了緊急狀況，而設置了這種功能。就算殺不死，也能削弱它們的力量。之後就交給你們了。」

「無所謂。」

「我們只有這個方法吧？」

她依舊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道：

艾莉絲依舊淡淡地說道。

但這是因爲我擔心愛麗絲醒來後會陷入混亂。

我大概是在內心某處認定，就算羅莉・赫爾賽特小姐是多麼厲害的創人族，愛麗絲也不可能連續好幾年都無法完成課題。

「你這蠢蛋什麼也想不到吧。力量差距太大了。別天真地以爲不付出犧牲就能打倒它。」

「什麼……？可、可是……你爲了這個，才這麼拼命……」

「我知道對你來說，這是很重要的事……但既然如此，就算來不及，只要在這裏活下來，你就能打開盒子了吧!? 」

愛麗絲打斷蘇菲的話，簡短地回答。

「別開玩笑了！」

「我要讓剩下的『銀碧神裝』爆炸。」

「…………」

我知道她是個創造出許多魔導具的人物，但也僅此而已。

我從未見過她以外的創人族，當然也不認識羅莉・赫爾賽特。

「……！」

在愛麗絲睡着的期間，我向米娜和蘇菲說明了她所揹負的事情。

「會死。」

「咦……？」

確信沒有創人族能超越愛麗絲・赫爾賽特。

「嗯……對不起。」

「……你說了嗎？」

她真正追求的東西。

「別在意，這是我的責任。是我用亂來的方式把你們捲進來，所以我要負起責任。」

「那個不需要S級的瑪納礦石。」

「不，沒關係……先不說這個，抱歉，容器的事就拜託別人吧。」

米娜一臉困惑地鬆開艾莉絲的手。

米娜似乎再也無法忍受愛麗絲那自暴自棄的態度，於是大聲怒吼。接着，她硬是讓愛麗絲轉過身來，雙手揪住她的衣襟。

「……正常戰鬥的話，所有人都會死。我一個人就能了結這件事，所以沒關係。」

一旦察覺到這點，事情就變得非常單純。

「——原來她隨時都能打開盒子嗎……」

這就是我感到不對勁的原因。

打從一開始，我就大大地搞錯了。

「那種機關……根本是騙小孩的。」

「既然如此……你爲什麼……」

接下來的部分，只是我的想象。

從狀況來想，她跟羅莉小姐之間，是不是做了什麼約定呢？

例如說，她在愛麗絲完成課題之前——活下去。

啊啊，如果是養育愛麗絲的人物，的確很可能會這麼說。像是「不能放着半吊子不管」，以鄙視的態度、愉快的心情這麼說。

說到底，我爲什麼沒想過羅莉小姐爲何要特地用魔導具延長壽命？

她似乎認爲，不管是誰都會想盡可能地活下去。

小愛麗絲的養母應該不會留戀人生，她絕對不是那樣的人。

她恐怕是爲了小愛麗絲，才用魔導具延長壽命。

爲了無法達成課題——不，是假裝無法達成課題的小愛麗絲。

我想起小愛麗絲的行動。

——這代表我們有一天也可能達到這種程度，嘻嘻嘻！

得知人類過去的日記內容，小愛麗絲打從心底感到高興。

得知自己也可能創造出『神具』。

——瞧不起我嗎!? 蠢蛋，完全無法當作參考！！

她得知人類在『浮游都市』裏設置的機關與交通工具，如此發飆。

不過仔細想想，就算設計得很隨便，機關本身應該還是能當作參考。

或許，容器方面她已經能製造出勉強可用的物品了。

爲了製造出能操控靈魂的魔導具，以及容器。

那是極爲純粹、扭曲、褻瀆，卻又美麗的心願。

「不可以做那種事。」

她的理想，肯定是創造出比不會劣化靈魂的『轉魂珠』更好的東西。

愛麗絲緩緩抬起頭。

在那之後她之所以心情很好，並不是因爲成功讓我成爲她的僕人。不，或許也有這個原因。

那一定是因爲我非常弱小。和你一樣，無法忍受與重要的人永別。

愛麗絲的目的，應該是魂珠系列吧。

愛麗絲髮出幼童般的聲音，從她眼中，一滴淚水忍不住滑落臉頰，掉到地上。

即使在各地被發現，以前也很快就會被神天聖國奪走。

但是，那一定會到來。無論是誰，總有一天——我也會。

雖然放在那裏的東西叫做魂珠系列，是亂七八糟的『神具』，但每一項都是與靈魂有關的物品。

所以，愛麗絲纔會想要瑪納礦石。

她只想和自己最喜歡的人、最重要的存在——永遠在一起。

而且她強烈反對破壞保管在『浮游都市』裏的『神具』。

只要不打開盒子，羅莉就能活下去。但是，這也有限度。

思考着能讓自己永遠和羅莉小姐在一起的方法。

當然是爲了實現自己的願望。

「……愛麗絲是爲了不讓羅莉小姐死去，才需要瑪納礦石。」

米娜和蘇菲眨了眨眼，看向我。

是每個人都會想過一次的幻想。

——愛麗絲啊，心情非～常～好哦！

研究操縱靈魂的方法。

我原本以爲她只是出於對創人族——過去的人類所創造之物的敬意，但似乎不是這樣。

「…………你這僕人真噁心……爲什麼、會知道……」

我站在她面前，清楚地說出最不像污屬性的我該說的話。

但是，我認爲她正在做的事是不對的，所以——

不過，如果要維持原本就衰老的肉體很困難，只要替換靈魂就行了。

她應該一直、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在思考吧。

身爲只有靈魂的『六重奏』成員，也以非比尋常的集中力在觀察。

這就是愛麗絲——愛麗絲・赫爾賽特的願望。

爲什麼？爲了什麼？

「不可以逃避，愛麗絲。」

所以她纔會判斷，自己也能立刻製造出「六重奏」成員們的容器。

或許會悲傷、嘆息、痛苦，無法重新振作。

她一直在研究。

「咦……？」

不對，我聽說愛麗絲最擅長製造的魔導具——是自動人偶。

愛麗絲的肩膀微微顫抖。

這種事根本不用問。

由於我和店長把『浮游都市』整個消滅——不，就算沒有發生這種事，原本就有風險的『轉魂珠』也不會用在羅莉身上吧。

總是強勢的那張臉，現在卻扭曲到彷彿隨時會崩潰。」

「臭老太婆…………她、是、我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