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2 因爲不想知道
《我是萬事屋的店員,老實說我想辭職了》 · 高葉 · 5022 字
我心想,看得見瑪那的世界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每個人的身上都環繞着不同顏色的光芒,因此我馬上就能理解那是誰的瑪那。就算被建築物或障礙物遮住,我也能看見是誰在那裏,以及對方的狀態。雖然連大氣中的魔素都看得見,但只要調整一下,就能將對象鎖定在生物的瑪那上。
所以,當我離開友劍之塔,環視這座都市時,我非常清楚——我重要的人們受到了多大的傷害。
『不,能看得這麼清楚的只有你,吾平常可看不到這麼多。』
共享視覺的魔王先生,傻眼的聲音在我腦中響起。
『難怪那傢伙想要你。』
接着,我聽見勇者小姐恍然大悟的聲音。
『英雄』是與『白之王』原理幾乎相同的魔裝。我成爲核心,以魔王先生的力量讓瑪那一體化,再以勇者小姐的力量讓魔裝顯現。這是藉助兩位大英雄之力的魔裝。
擁有魔王先生看穿瑪那的眼睛與治癒能力,以及——勇者小姐打倒『魔王』之力的魔裝。
——爲了打倒那傢伙的力量。
我站在圓形競技場崩毀的外牆上,視線投向『魔王』。
「諾伊爾……」
光樹・梅傑諾——『魔王』皺起眉頭,抬頭看向我,我們四目相交。我慢慢將艾咪放下。
「把倒下的人們……」
「是!」
她聽到我的聲音後點點頭,立刻奔向倒在原觀衆席的大家。傷口雖然已經治癒,但他們恐怕暫時不會醒來。
校長、克萊斯先生、馬克海姆先生——還有菲歐娜。
四人都身受重傷。尤其是校長,要是再晚個一步,他恐怕會性命不保。即使醒來,也不曉得他能否再像以前那樣行動。
『魔王』留下的傷痕,已經無法完全治癒。
我心中湧上一股幾乎要讓我迷失自我的憤怒。然而,我之所以還能保持冷靜——大概是因爲那個人正在看着我吧。
不,我馬上就會放你下來了。
看到你露出那種表情,我豈不是不能在憤怒之下戰鬥,而搞砸任何一件事嗎?
我絕對不會饒恕你——
我這麼心想,回以一抹淺笑後展開行動。我瞬間移動到鬥技場,先抱起倒地的兩名龍人族,將他們搬到菲歐娜等人倒下的地方。
我還以爲照這個帥氣的發展應該行得通的。
『我們也得好好感謝那傢伙纔行呢。』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趁碎裂的結晶消失前將之一腳踩碎,再次跳躍回到艾咪身邊,同時治療着因爲被關在水晶裏而無法醫治的米莉絲傷勢。
我一如往常地——與她們交談,留下露出奇妙表情的艾咪與癱坐在地的米莉絲,轉過身去。
她露出前所未見的憔悴神情,卻浮現着彷彿在說已經不再不安的笑容。
先抵達大家身邊的艾咪,驚訝地看着突然出現的我。『魔王』——現在是光樹,也瞪大雙眼回頭望向我。
『真、真的不是那樣唄!!』
『你可別誤會了!』
「這樣啊——真遺憾。」
我輕輕地將手放在米莉絲的頭上。
她真傻。
『……哎,也是。之後再想吧。』
「……不要,我要在這裏看。看我的諾伊爾大顯身手。」
「贏了的話,我可以辭職嗎?」
從互相接觸的身體傳來了許久未見、令人熟悉的溫度,我感覺到自己的臉頰放鬆了下來。
「呀啊!咦咦?」
乾脆叫你們大便算了,大便。
店長——米莉絲只是默默地對我微笑。
『啾——啾——』
而且,雖然你們講得煞有介事,但你們剛纔之所以什麼也沒說,只是因爲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吧。
我讓兩名龍人族躺在地上交給艾咪照顧後,用力一跳,順着這股力道一拳打向束縛米莉絲的水晶。結晶碎裂後,我和重獲自由的她四目相交——然後將她抱起。
「這些人也拜託你了。」
『我們很會察言觀色,不會打擾到兩位年輕人。』
明明手腳沾滿鮮血,沒有瑪那可以治癒,連站着都很勉強。她明明不知道《英雄》的力量有多麼強大。
我走下鬥技場,與「魔王」對峙。
就算在逞強,那個人也已經到極限了吧——我要讓他後悔傷害了大家。
『才才才才才纔不是哦?』
還說會察言觀色。
「你放心睡吧……偶爾也交給我來保護。」
『米莉絲……』
着地後,我正準備讓她躺下時,她用幾乎沒什麼力氣的身體緊緊地抱住了我,彷彿百感交集一般。
「當然不行唄。」
吵死了。
比任何人都強的你,竟然露出彷彿在說已經不要緊了、完全信賴的笑容。
不過,我本來就沒有絲毫打算要輸。
好啦,就快點做個了結吧。
別驚訝啊,你自己明明也擁有犯規般的力量。
米莉絲似乎因爲無法自由活動而全身無力,但她還是立刻用雙手環抱住我的脖子。
耳畔響起熟悉的銀鈴細語,她往我的臉頰——輕輕吻了一下,然後乖乖地放手。不對,她還多做了多餘的事。
『哦哦……』
兩人顫抖的聲音在我腦中響起。同時,喜悅、後悔、恐懼以及對孩子的愛,這些心情深切地傳達到我心中。
算我拜託你們,真希望你們從一開始就認真一點。這讓我感受到與「白之王」同等的多餘疲勞。
我這麼心想,同時往地面一蹬,從瞪大雙眼的『魔王』身邊穿過,朝他背後的『天門』猛力揮拳。
在他猛然回過頭的同時,『天門』產生龜裂,破碎四散。
「看你乾的好事!!」
剎那間,『魔王』目瞪口呆地揍了過來——不對,這果然是光樹吧。我用左手擋下他的拳頭,用力往後一拉,同時用右拳打上他的臉頰。
「那是我要說的話!!」
然後,我狠狠地將他砸向地面。地面碎裂,光樹口吐鮮血,趴在地上。
爲了這種東西奪走、傷害衆多無辜人們性命的傢伙,說什麼大話啊。我要讓你接受折磨我那些重要人們的報應。
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嗚……」
光樹立刻起身,往後跳着拉開距離。
「……啊啊,所以我才說應該先殺了你……可是……明明就快成功了……這下得從頭來過了……」
他低着頭碎碎念,然後突然抬起頭,對我露出充滿憎恨的扭曲表情。
『諾伊爾,你沒必要聽那傢伙說話。雖然不知道理由,但他完全沒抵抗「魔王」。』
『他反而是主動去同調。不管怎麼樣,看那樣子,就算有這股力量也救不了他。』
這點我也明白。我不會手下留情。我辦不到。
只不過,我有點在意爲什麼從光樹身上確實能感受到「魔王」的力量,他卻遲遲不顯現出來。而且動作也比上次交手時笨拙。
『說不定他變弱了。』
『不管怎樣,這都是個好機會。』
沒錯,不管怎麼樣,我都必須在這裏打倒這傢伙。
「啊……」
我握緊拳頭,單腳後退,將右手伸向前方擺出架式。
我覺得光樹真的跟我有相似之處。如果是跟跟與『魔王』扯上關係之前的他,應該能建立良好的關係吧。
在我們不知第幾次互毆時,純白的右臂粉碎了光樹的手。
光樹在地面翻滾後迅速起身,看着自己碎裂的手,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他無法理解自己爲何會輸給消耗了力量的對手吧。
但只有這次,如果對手也這麼打算的話,那正好。
接着,他愕然地看向我。
一口氣拉近距離,揮出拳頭,打在彼此的臉頰上。臉頰竄過一陣猛烈的衝擊,視線交錯,我順着被揍的氣勢扭轉身體,這次用迴旋踢互擊。我迅速恢復姿勢,揮出拳頭,拳頭相撞彈開。
我接近光樹,與他正面互毆。他打一拳,我回一拳,拉開距離後,彼此又拉近距離,以拳腳互毆。
艾咪大聲地向我說明光樹魔裝的能力。不愧是艾咪,比我瞭解得更多。
我趁那一瞬間的破綻,扭轉身體,以迴旋踢踢向他的臉頰,將他踢飛。
我用手背擋開他揮來的拳頭,再往他身上踢了一腳,再度將他踢飛。
隨着他的聲音,無數光芒從都市中開始朝光樹聚集。看來這跟施展月夜時不同,是他的第二件魔裝。
我跟光樹同時蹬地。
他說得沒錯,我再次蹬地衝出,同時這麼想。他的推測沒有錯,就算是《英雄》,使出那麼強大的力量,消耗也會很劇烈。
「咕、啊……!」
「『月光』……到底怎麼了……」
「月亮啊,並不是靠自己的力量在發光。」
我們的爭鬥餘波震碎地面,使地面凹陷,衝擊波更進一步破壞了競技場。
被我打飛的光樹在重整態勢的同時如此叫道。
但是——已經不可能了。
他推開瓦礫站起,似乎終於察覺到「月光」的光芒變弱,茫然地俯視自己的身體。
「諾伊爾先生!!那件魔裝是藉由從他人身上獲得的力量來強化自己!!跟第一件魔裝不同,是直接強化自己的魔裝!!」
他就是如此自負,認爲只要有「月光」和「魔王」,就不可能會輸。
光樹以蘊含着裂帛氣勢的聲音吶喊,朝我攻來。不過,他的動作明顯變得遲鈍。
「我……!要向姐姐他們!道歉!!」
我——總之就是想痛揍這傢伙。
然而,他誤會了。
不過,這樣啊。恐怕光樹是強化了都市裏所有暴動的人。不過這種絕技,只有在『魔王』在場時才能辦到——但他的力量應該會因爲這個魔裝而大幅提升。
「……唔,爲什麼……!」
我並沒有刻意瞄準,但這是對愛麗絲創造的右手遭到破壞的回敬。
看來他並沒有冷靜到連自身狀態都沒察覺。
「!!」
「勝利的人會是我!!」
現在的光樹完全不見平時懶散的感覺。他露出情緒爆發的表情大吼,單手舉向天空。
「你也一樣!!那道白光應該消耗了你不少力量吧!!」
然後——
光樹發出不成聲的呻吟,沒有采取護身倒法,直接撞上競技場崩塌的牆壁。
全身散發出淡淡光芒的光樹,擺出架式這麼說。
兩邊都是要靠其他人的存在才能發揮的魔裝嗎?
很奇妙地,過程幾乎與之前交手時一樣,只不過這次粉碎的是光樹的拳頭。
我本來並不喜歡肉搏戰。
不去想四或五,不去耍小手段——從正面打倒他。
我完全不考慮防禦與迴避,彼此以力量互相推擠。
「諾伊爾・亞連斯!!我要殺了你!!我不會再讓你!!妨礙我了!!」
「《月光》!!」
我沒有義務回答他的問題。我一語不發地走向光樹。
「可惡……!」
他再次將手舉向天空,但光芒沒有聚集過來。
這麼做沒有意義。
「英雄」是打倒「魔王」的魔裝。每觸碰一次這隻純白的右手,他就會失去力量,總有一天會消滅。
與『魔王』處於半融合狀態的光樹,已經只能靠那傢伙的力量來使用瑪那與魔裝。在這種狀態下,若不加思索地觸碰這隻手臂,很快就會到達極限。
他誤會了。
我並不是用消耗的身體來挑戰你。
我只是來結束這場慘劇,結束這種野蠻行徑。
爲了痛毆你一頓,結束這一切而來的。
就算我消耗了體力——《英雄》也不會輸給『魔王』。
無論發生什麼事。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度退縮的光樹,朝向走近的我大叫。
他還有另一個誤會。
如果要依賴他人的力量,就不能是強迫的。任何人都會討厭吧,被無理取鬧地要求借出力量。
這種行爲只是單方面的壓榨。如果要讓對依賴他人有獨到見解的我來說,光樹現在的《月光》,已經偏離了借用他人力量的基本。
依賴他人時,應該要相信、信賴那個人,自己也要敞開心胸。然後——接受幫助。
沒錯,借用他人力量的一方,總是接受幫助的一方。不能以利用爲目的,不能忘記感謝的心。
但是,光樹卻忘記了這一點。
因爲,他已經沒有可以打從心底信賴、依靠的對象了。
「那個時候……如果自己的實力……能稍微像你一樣的話……」
因爲——我不想失去重要的人們。
「是嗎……所以……你才這麼強嗎……和我……不一樣呢……我本來以爲,我們很像……完全……不一樣……」
從真正意義上無法合作的他人那裏獲得的力量,就只有那麼一丁點。
啊啊——說不定我也誤會了。
那種事——
對於在大家的幫助下活到現在的我、對於擁有污屬性的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光樹瞪大雙眼,鮮血從他的口中滴落,『魔王』的氣息從他的身體消失,他緩緩地眯起眼睛,開始斷斷續續地低語。
接着光樹・梅洛傑——緩緩閉上眼睛。
我撐着光樹的身體,輕輕抽出手臂,讓他當場躺下。
但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失去重要的人!!失去打從心底深愛的人們時的心情!!」
爲了不用知道。
像自己的東西一樣努力發揮的別人的力量,根本沒什麼好怕的。
我就是基於這種自私自利的理由而戰鬥。
「——我就是不想知道,所以才戰鬥!!」
純白的拳頭貫穿光樹的身體,連同『魔王』一起——讓他結束。
「咳……哈……」
是啊,我確實不知道、不瞭解那種心情。我什麼都不知道,還擅自這麼想。
「我……只是……想向……姐……道歉……而已……」
所以,他只能選擇這種做法。
光樹用空洞的眼神仰望天空,微微張開流血的嘴巴,露出微笑。
光樹他——是不得不這麼做的。
「你!!諾伊爾!!你懂嗎!!!」
光樹一邊對我揮拳、踢腳、用他那已經碎裂的手攻擊,一邊大叫。我一邊閃躲,一邊看着流淚的他,心想——
因爲軟弱又沒用的自己,一定無法承受。
光樹就像個鬧脾氣的小孩,用着讓人擔心他會不會把喉嚨喊破的大音量吼叫。
「不知道那種心情的傢伙!!不準妨礙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用左手從下往上撥開光樹哭喊着揮來的右拳,趁他失去平衡踩空時鑽進他懷裏。我與他因悲痛而扭曲的臉龐、流着淚的雙眼四目相交——然後揮出純白的右拳,打向他的身體。
《月光》本來應該是像這樣的魔裝纔對。絕對不是無差別地榨取他人力量的魔裝纔對。
所以,不管你聚集了多少力量——都不會有人來幫助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