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8 悠久的咒藥

「……母親啊，我想喫芝士。」

看到桌上盤子裏被切得漂漂亮亮的水果，米莉絲不滿地鼓起臉頰。

那是種有着淡紫色外皮，很像蘋果的水果。最近這一陣子，米莉絲的三餐幾乎都只有這種水果。而且她最喜歡的，母親親手做的料理，也從很久以前就幾乎沒喫到了。

水果雖然又甜又好喫，但米莉絲已經喫膩了。

看到女兒沒有伸手去拿水果，菲莉絲露出像是困擾，又像是過意不去的笑容。

「對不起，米莉絲。」

「……我想喫芝士。」

「……對不起。」

菲莉絲重複同樣的話後，米莉絲不情願地拿起叉子，叉起一塊水果送到嘴裏，然後小口咬下。

她慢慢咀嚼，把叉着水果的叉子放下，從椅子上下來衝向牀鋪，跳上牀後鬧彆扭地趴着抱緊枕頭。

母親抿緊嘴脣，注視着這樣的女兒。

◇

「要去幫爸爸嗎？」

「嗯，爸爸的工作好像……很辛苦……果然，媽媽……不去不行。」

又過了些日子，米莉絲已經不再抱怨水果時，菲莉絲對她露出慈愛的笑容並如此說道。

「我也想去！」

米莉絲以充滿期待的眼神望着菲莉絲如此說道，然而她卻閉上眼睛緩緩搖頭。

「對不起，米莉絲。因爲太危險了，不能帶你去。」

「……又來了。」

菲莉絲一天比一天更常向米莉絲道歉。母親以困擾又有些痛苦的態度對自己說「對不起」的身影，米莉絲並不怎麼喜歡。

而且，菲莉絲到頭來只是道歉，從不回應自己的期待。米莉絲的不滿不斷累積，也早就聽膩了那句話。

「差不多了吧……」

「唔嗯……好慢吶。」

「唔？」

菲莉絲以充滿慈愛、洋溢着強烈決心的眼神望向米莉絲。雖然米莉絲不明白母親那與平時不同的表情代表什麼意思，不過聽到「這是最後一次」這句話，她的表情亮了起來。菲莉絲不會對米莉絲說謊。不知道母親的覺悟，也不知道母親打算做什麼，米莉絲天真無邪地點頭。

菲莉絲也回抱女兒，以沉穩的聲音如此說道。然而，她的表情沒有笑容。她直直地凝視前方，撫摸米莉絲的頭。

米莉絲依然乖乖等待。

過了半年。

「嗯，你們每天也很辛苦呢。偶爾休息一下也無妨哦。你們的母親應該有交代你們要照顧我，但你們不必擔心。我一個人也能順利度過一天。你們應該也知道吧？我可以一個人準備餐點和洗澡。雖然打掃有點麻煩，但也沒有其他事情好做。偶爾就交給我吧？什麼？會弄壞東西？別小看我。我一開始的確弄壞了很多東西，但我已經學會訣竅了。雖然還稱不上完美，但你們不覺得正因爲如此才需要練習嗎？你們今天就安靜地坐着喝茶吧。話雖如此，反正你們也不會聽我的話吧。真是羣不知變通的傢伙。啊啊，別誤會。我當然很感謝你們。不過，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偶爾做些照顧我以外的事情會比較好。沒有工作的話，我可不能只是默默站着。如果你們有空，也可以陪我聊天。你們這樣會被認爲是羣無趣的傢伙哦。實際上，我已經這麼想了。你們不在意，我也不討厭就是了。我們已經相處很久了，稍微加深一下感情也無妨吧。唉……真是的。我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你們還是沒變嗎？算了，你們就是這樣。沒辦法，我就妥協吧。你們繼續工作就好，不用在意。啊啊，對了，昨天我看了書，那果然也是關於『神具』的書。我想那應該是父親的手寫筆記，你們覺得呢？父親在研究『神具』嗎？那很好，但我比較喜歡有故事的書。這裏幾乎都是關於『神具』的書，不太有趣。」

自從米莉絲變成一個人之後，又過了一年。

然後，母親離開後過了一年——

米莉絲無所事事，仍在等待。她深信不疑，馬上就能見到父母。

「嗯，想喫多少都沒問題。所以你要當個乖孩子哦。」

米莉絲仍在等待。

即使一天漫長得彷彿永遠，即使無可奈何的寂寞讓她想哭，她仍一直、一直等待雙親歸來。

菲莉絲前往米傑利歐身邊後，過了一星期。

◇

過了兩週。

菲莉絲原本想說些什麼，但搖搖頭，重新緊緊抱住米莉絲。米莉絲因爲母親的溫暖而開心，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以愛情回應母親。

它們只會按照既定程序完成既定工作，當然不會發出聲音或擁有意志，無法成爲談話對象。

她喃喃自語，承認這個地方再也不會有人造訪。

被拋下的悲傷，讓她眼淚幾乎奪眶而出。

「我也最喜歡母親了吶！」

接着，她抱住菲莉絲的脖子。

然而，米莉絲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會單方面地對這些土人偶說話。她藉由這麼做來無意識地排解孤獨。雖然就像是對着牆壁說話，但因爲土人偶擁有人的外型，而且會動，所以多少好一點。

「對不起，一直讓你忍耐。」

米莉絲渴望許久沒感受到的母親的溫暖，獨自在牀上抱着膝蓋縮成一團。

她心想，自己還沒問過母親什麼時候會回來。

米莉絲仍在等待。

「不過，這是最後一次了。我不會再讓你忍耐。我一定會把爸爸帶回來。到時候，我們要一起去各種地方，喫各種東西，做各種事情。和爸爸三個人一起。所以，你要稍微忍耐一下。」

這些沒有臉孔，個頭略小的土人偶，是菲莉絲爲了在自己不在時照顧米莉絲而留下的東西。

面對不願相信的現實，她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就是——女兒與母親共度的最後一日。

過了一個月。

然而那天的母親，米莉絲卻覺得她似乎有些不同。菲莉絲和米莉絲四目相對後蹲下身子，把手放在女兒小小的雙肩上，筆直地注視着那對紅寶石般的雙眼。

「知道了吶！好期待吶！」

心中空出一個無可奈何的大洞。

「……母親和父親都沒有回來……」

米莉絲開始不安，擔心會不會再也沒人來。但菲莉絲不會說謊，所以她仍在等待。

◇

「又能喫到芝士了嗎！」

「……不，沒什麼。絕對不會有如果。我最喜歡你了，米莉絲。」

米莉絲毫不回應，只是對着勤奮工作的土人偶們自顧自地講個不停。

「………………」

過了兩個月。

「不過，如果……」

◇

然後，又經過漫長的歲月——米莉絲十五歲了。已經不再是孩子的她，在這一天破壞了依舊在照顧自己的土人偶們。

「抱歉吶，可以稍微睡一下嗎？」

米莉絲一邊對着崩壞的土人偶們說話，一邊環顧四周。

她站在一條又長又寬的走廊上。牆壁和放着牀的房間一樣，是由類似磚頭的材料砌成，地板似乎是木板，但實際上是什麼材質並不確定。

米莉絲這時已經明白自己大概位於某種「神具」之中。很不巧，房間裏的書籍並沒有詳細記載，但還是能輕易推測出來。

而且，她也知道那些被破壞的土偶也是「神具」。即使暫時遭到破壞，不久後也會恢復原本的模樣自我修復。

她之所以破壞土偶，是因爲有某個目的。從這個可說是寢室的房間延伸出去的走廊上有幾扇門。有通往每天提供餐點的果樹園的門，也有寬廣到可以游泳的浴場、廚房等米莉絲可以自由出入的門，相反地，也存在着至今爲止無法進入的房間。

負責照顧米莉絲的土偶們只要一靠近她沒打開過的門，就會委婉但確實地制止她，把她帶回寢室。

他們雖然沒有足以稱爲強大的戰鬥力，但要阻止至今爲止的米莉絲已經足夠。

這恐怕是爲了年幼的她所採取的措施。

然而，米莉絲已經不能說是年幼。土偶們無法阻止獨自度過漫長歲月，練習控制瑪那而成長的她。

米莉絲毫不算是特別有才能的人。她從雙親那裏繼承的才能，只有能看穿瑪那的紅寶石之眼。甚至在控制瑪那這方面，她可以說比平凡還要更平凡。

然而，米莉絲沒有其他該做的事情，只有時間多到用不完。

而且，只要她把一天的大部分時間都花在控制自己的瑪那上，就能借此掩飾孤獨與無聊。不擅長控制瑪那，比其他人還要差勁，導致她進步的速度緩慢，但諷刺的是，這或許對她來說是件好事。因爲至少她必須集中到忘記時間，不會去想多餘的事情。

這時的米莉絲雖然還不成熟，但已經開始稍微學會使用治癒之力強化身體。

「好啦，一開始要從哪扇門開始呢？」

在土人偶們還沒爬起來的期間，她仔細地研究着幾扇沒打開過的門，從中選出一扇。話雖如此，每扇門的外觀都一樣。她沒有特別選擇的理由，反正她本來就打算全部都進去看看。

米莉絲感受着久違的興奮感，緩緩打開門。

「哦哦～」

然後，她真的很久沒有這樣兩眼發亮地走進房內。

米莉絲目不轉睛地望着瓶中看起來像是有一片小平原的瓶子，得出了一個結論。

……現在我待的地方，也是同樣的「神具」內部吧。而且還是更高階的物品。

這已經只能說是恐懼。

她走近那個東西，從架子上拿起一個口子很寬的小瓶子，如此喃喃說道。

雖然暫時讓米莉絲來到這裏避難，但狀況一直沒有好轉。

然而，還剩下一扇尚未開啓的門。勉強撐住的米莉絲重重吐出一口氣，重新系起那條差點斷掉的細線。接着，她用顫抖的手把「我的箱庭」放回架上。

「這……」

然後——

然後，她意氣風發地在房間裏到處看。

米莉絲從架子上隨便拿起一個東西，仔細端詳着思考。

她早已不再抱持着「總有一天，菲莉絲會回到這裏」的希望。從狀況來想，應該也沒有那種可能性吧。米莉絲並不笨。然而，如果她是個能一直懷抱天真希望的笨蛋，或許反而會幸福得多。

然後，她發現了某個「神具」。

她默默注視「那個」一會兒，走近它，回想起寫在寢室書本上的說明。

她一邊考察自己現在身處的場所，一邊把拿起來的「神具」放回原位。

這個空間裏找不到類似出口的東西。她早就知道長廊的前方都是死路，恐怕其他門扉也不會通往出口吧。

米莉絲喃喃自語，拿起裝有散發淡淡光輝的液體的小瓶子。

「是『我的箱庭』嗎？」

米莉絲把手搭在下巴上思索，接着閉上眼睛搖搖頭，轉換心情後再度環視房間內部。

米莉絲的胸口，已經沒有了先前感受到的興奮感。

乾脆讓看不見未來的無聊時間結束吧，她忍不住這麼想。

沒有回來，就表示菲莉絲肯定發生了什麼事。如果今後也一直無法回去，自己就只能一輩子待在這裏了嗎？

「嗚……！」

父親的工作……是要解決在外頭髮生的問題嗎……或者是，父親本身……

既然如此……這裏原本很有可能是用來保管「神具」的地方。

「『悠久的咒藥』……」

那裏是放着許多「神具」，並不怎麼寬敞的房間。牆壁和地板都和其他地方沒有兩樣，但是排列着幾個大架子，地板上也放着「神具」，層層堆疊。

她自暴自棄，打算把「我的箱庭」摔到地板上。米莉絲的精神已經接近極限，她的心靈已經出現裂痕，何時崩壞都不奇怪。

那是位於寢室書架上的書籍中，記載着詳細內容的「神具」。是在瓶中創造出來的空間，只有持有者與持有者招待的人才能進入的「神具」。而且，只有前者能夠自由出入。

萬一，雖然不願想象，但母親已經——在外面喪命，即使如此所有權依然在她身上的話，要逃離這裏就是絕望。

「嗯，看來暫時有得打發時間了。」

「…………」

這時的米莉絲大致上已經猜到自己爲何會待在這種地方。她有的是時間思考。從記憶中母親的言行舉止，也容易推測出原因。

「唔？」

「……還有。」

她雙手抱胸，點了一下頭。

嗯……最適合當作避難場所。

米莉絲以陰沉的表情低語。

……該怎麼辦纔好？

「……我沒有所有權。」

嗯……父親果然也是「神具」的收藏家。

而且，光是躲藏起來也已經無法繼續待下去了。

她以空虛的眼神環視房間三次——找到些微的希望。

再加上，既然是保管『神具』的『神具』，強度與性能應該也比『我的箱庭』要來得高。

可以確定的是，持有者是菲莉絲。就算想出去，如果無法從這裏出去，那麼狀況就依然沒有改變。

外面的世界恐怕並不安全。

書上記載着「悠久的咒藥」只要喝下——就能長生不老。

身體在喝下藥水的瞬間停止成長與老化，雖然並非不死，卻可以獲得半永久的生命。

爲什麼自己的父親要將這種夢幻般的「神具」命名爲「咒藥」呢？

書上寫到，所謂的永恒生命，同時也是詛咒。

在從時間的制約獲得解放的同時，也必須永遠地——持續品嚐着失去重要之人的悲傷。

與重要的人們一起度過相同的時間，無法衰老死去的身體，正是詛咒。

然而，米莉絲毫不明白——這種感覺。

就算只有一次也好。

她想要離開這裏，看看外面的世界。

因此，「悠久咒藥」對她來說，真的是極爲渺小的希望之光。

根據米傑利歐所寫的書籍，即使是「神具」，似乎也無法永遠發揮效果。

如同魔導具在瑪那耗盡時就會消滅，父親推測「神具」應該也是在不明的能量耗盡時就會消滅。只是，隱藏的力量極爲龐大，絕對不是無限。

嚴格來說，「悠久咒藥」的效果應該也不是永遠的。

——包括自己現在身處的這個地方。

「雖然不知道是哪個會先失去效力……」

而且——那或許會伴隨着足以扼殺心靈的無謂痛苦。

而且——那或許會持續一段漫長到足以令人發瘋的虛無時間。

但比起就這樣毫無意義地結束，或許那樣要好得多。

「也罷，反正隨時都能死，什麼時候死都行。」

如果無法忍受，就斷送自己的性命。

米莉絲如此思考並喃喃自語，接着拔開瓶塞——露出空虛的笑容，將『悠久的咒藥』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