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 魔王與勇者

我在昏暗的房間中緩緩起身。

現在應該是深夜吧。儘管在這種時間醒來，腦袋卻格外清醒。

我有種和『六重奏』的成員們見過面的感覺。也就是說，事情已經談妥了吧。睡前感受到的不安也已消失。既然如此，該做的事已經決定了。

前往魔王身邊——確認事實吧。

然後，我要盡情責備他至今一直隱瞞的事——就像平常那樣。

「嗯……？」

我突然察覺到身旁傳來一股暖意，於是掀開棉被，發現同房的提賽雅正發出安穩的呼吸聲。看來她在我睡着時，從自己的牀上鑽到我這邊來了。可能是睡昏頭了吧。真可愛。

「…………」

不過，提賽雅啊。

她當然隨時都可以過來……但看來我被那個人影響得比自己想象中還深。我有種自己白操心的感覺。我絕對不是希望她鑽過來，但習慣真是可怕。

我閉上眼睛輕輕搖頭後，摸了摸提賽雅的頭，然後悄悄地——

「你要去哪裏？學長。」

「呼哇!? 」

我正準備離開房間，卻忍不住叫出聲來。

「嗯嗯……」

睡着的提賽雅微微皺起眉頭，翻了個身，我連忙用雙手捂住嘴巴。

然後，我戰戰兢兢地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不知爲何，不在這個房間的菲歐娜就站在那裏。在昏暗的房間裏，她沒有點燈，靜靜地坐在沙發上。微笑着的她，眼睛在黑暗中異常閃耀。

爲什麼……你會在我們的房間裏呢？好可怕。

「對不起，嚇到你了。」

「啊啊，不會……」

「我有事想確認。」

「你要去幹嘛？」

難道她們已經猜到我的行動？

「不……沒關係。」

真奇怪，爲什麼她們要提出條件？這個世界真不可思議。

她坐在兩張隔着貓腳圓桌的椅子其中一張上，桌上放着冒着熱氣的杯子。

話說回來，菲歐娜的爺爺……學園長會來嗎？

「可是，學長，太危險了！」

我刻意不問她們爲什麼會在半夜待在我和提賽雅的房間。因爲她們的表情和舉止都像是理所當然。這大概是她們最自然的舉動。雖然我快瘋了，卻無法違逆自然的法則。

顧不了那麼多了，我乖乖接受條件。雖然不知道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但只是這種程度的話，我還可以奉陪。

「所以，你要去哪裏呢，諾伊爾？」

我可以把血給她防身，但就算不使用魔裝，只要沒有太誇張的狀況，諾艾兒應該也能應付。再說，就算沒有攝取血液，她的魔裝也很強。欸，你真的需要嗎？

「哇啊!? 」

我笑着這麼說。兩人還想說些什麼，最後還是無奈地垂下眉梢。

嗯……現在是大半夜。一般人應該都睡着了，諾艾兒小姐。

「我去一趟……友劍之塔。」

「謝謝你們的關心。不過，我希望你們相信我。」

雖然我一點也不好，但我還是對眉尾下垂、一臉歉疚的諾艾兒這麼說。雖然我一點也不好。

「你又想跟魔王說話嗎？」

啊，她們果然想跟來。不過沒關係，你們不用站起來。我一個人去就好。

只是想吸血嗎？

既然如此，我就不懂她們待在房間裏的意義了。

「大半夜的？」

我這次真的悄悄溜下牀，幫提賽雅蓋好棉被後，重新面向兩人。

「好、好吧，就這個條件。」

我聽見腳邊傳來聲音。

「你有點厚臉皮呢。」

「諾艾兒小姐，你不用跟來。我一個人去就好。」

我的確想跟魔王說話……但我相信絕對沒有危險。而且，我還想瞞着大家。所以，雖然對擔心我的兩人很不好意思，但我不能讓她們跟來。

仔細一聽，菲歐娜和諾艾兒的音量壓得很低，應該是怕吵醒睡着的提賽雅。然而，不知爲何，她們的聲音卻清楚地傳進我耳中。這是魔術嗎？

「對不起，我好像也嚇到你了。」

我困惑地想要回答菲歐娜時，另一個方向也傳來了聲音，讓我再次驚叫出聲。

「是嗎？我覺得比你好多了。」

「只要能拿到血，我就參加。只要兩、三瓶的量就好。」

「……我知道了。不過，你要跟着我，跟爺爺一起喫飯。」

糟糕，她們要吵起來了。我焦急地阻止兩人。

「嘻嘻嘻、嘻嘻嘻。」

不過……既然菲歐娜都這麼說了，應該沒問題吧。

提賽雅再次翻身後，我連忙用雙手捂住嘴巴。然後我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不知爲何，不在這個房間的諾艾兒也在。

看來她在半夜裏，不開燈地在別人的房間裏享受下午茶。這是恐怖片嗎？

諾艾兒不參加麗劍祭的話，應該不需要血吧？她要用來做什麼？

「這樣啊，那我們走吧。」

「啊……我一個人去就好。」

麗劍祭確實會聚集各國要人。不過，我見他真的沒問題嗎？我扭曲了他寶貝孫女的人生，現在又繼續扭曲。他會不會懲罰我，讓我在物理上扭曲呢？

「唔……」

這種神祕技術感覺很方便，希望她們也能教我。雖然我一輩子都學不會。

我搔了搔頭。

菲歐娜也是……她穿着便服……

菲歐娜不悅地皺起眉頭，諾艾兒則回以笑容。

我低頭一看，發現可愛的迷你愛麗絲在我腳邊。她抬頭仰望我，單手捂着嘴巴，發出獨特的尖銳笑聲。

「我也要！我也要！」

她似乎能說簡單的詞彙。迷你可愛愛麗絲將雙手舉高，頻頻喊着「我也要！」並蹦蹦跳跳。這是愛麗絲在操縱她嗎？也就是說，她也對我有某些要求吧。

我不能拒絕愛麗絲的要求，只好蹲了下來。

「我知道——」

「嗶啾！」

我正想對迷你可愛愛麗絲點頭的瞬間，菲歐娜一腳踩扁了她。迷你可愛愛麗絲髮出可愛的叫聲，發出短短的慘叫聲後，消失無蹤。

「…………」

「有隻害蟲呢。」

我愣在原地，菲歐娜則揚起一抹美麗的微笑。

「我明明把房間外面的那隻關起來了。」

諾艾兒也困擾地微笑。房間外面………………是指艾咪嗎？

我揚起冷酷的笑容，站了起來。

好了……

迷你可愛愛麗絲遭到破壞，愛麗絲應該氣炸了吧。不對，當她出現在兩人面前時，我就已經預料到了。

無論如何，她應該會闖進這個房間。

愛麗絲爲了不引人注目，住在專門提供高等級採掘者住宿的旅店裏。在抵達「樹屋」之前，還有一點時間。

在接下來即將發生的慘劇發生之前，還有一點緩衝時間。

「那我去一趟友劍之塔。」

在愛麗絲抵達之前先逃走吧。

「要是再早一點……」

◇

櫃檯人員低頭道歉，我連忙揮動雙手。我很清楚對方沒有惡意，明明沒有必要特地道歉，這座都市真厲害，說不定所有人都是善屬性。已經做出違法行徑入境的我，感到自己格格不入。

兩人走上舞臺後，轉過身來——

我吐出一口氣，走向勇者之劍，輕輕伸出手，用雙手握住劍柄。

這種認知今後或許也不會顛覆，是理所當然的——常識。

好險。

差一點就要遇到她了。

不能花太多時間。

我這麼說完，就以最快的速度換好衣服並做好準備，逃出即將化爲地獄的「樹屋」其中一間房間。

「…………」

此時，櫃檯人員原本興奮地說道，卻突然驚覺什麼似地閉上嘴巴，接着露出歉疚的表情，將手放在後腦勺。

不，就算遇到她，應該也不會發生什麼事，但我儘可能不想和她扯上關係。

就這樣直接對話也行——但我閉上眼睛，將意識全部集中在劍上。

不過……他們的情緒好像很高昂耶。

……果然，世間普遍認爲勇者是正義，魔王是邪惡。

回過神來——我正坐在劇場般空間的一張椅子上。正面是垂掛着金色刺繡的豪華布幕的舞臺，紅色觀衆席呈階梯狀排列。我坐在最下層，也就是離舞臺最近的那排中央，可說是特等席的位置。

「那個，不好意思，現在可以進去嗎？」

塔內與白天不同，被嵌在牆上的照明石微微照亮。在不會太亮的月光照射下，勇者之劍靜靜地散發純白光輝。

「其實直到剛纔爲止，那位『絕對者』葵恩・露格大人還在呢。」

正當我這麼想時，接待員依然帶着笑容對我說：

一方是掀起戰爭的狂人，另一方則是犧牲自己終結戰爭的英雄。

「不好意思……我一時太感動，說了多餘的話。這種說法聽起來好像在炫耀，如果讓你感到不舒服，我深感抱歉。」

「謝謝。那麼，請進。願勇者大人的庇佑與你同在。」

魔王與勇者也取回過去的模樣，他們所在的世界應該存在於劍中。

接待員帶着心情非常好的笑容爲我開門。是發生了什麼好事嗎？

「不過，真是可惜呢。」

大概是因爲對結界有着絕對的信賴，只要進入友劍之國，這種地方的戒備就相當鬆散。友劍之塔的周圍雖然站着幾名警衛，但看到我在深夜獨自晃到塔前，他們不但沒有露出訝異的眼神，也沒有露出厭惡的表情。

白天人潮洶湧的友劍之塔，到了這麼晚的時間也幾乎沒有人了。友劍之塔基本上似乎隨時開放，但若不是狂熱的愛好者，應該不會在這種時間來參觀吧。雖說是傳說中的勇者之劍，但大部分的人只要看過一次應該就滿足了。

這兩人明顯像是擁有身體般進行對話。而我能在夢中見到只剩下靈魂的『六重奏』成員，辨識他們的身影。

說不定是因爲我有使用勇者之劍的資質，既然如此，我就要更加深入、更加用力地進入其中。沒錯——就像發動《白之王》時一樣，凝聚瑪那，主動干涉————

確認身後的門緩緩關上後，我重新轉向勇者之劍。

不過對我來說，沒有人才方便行事。

豪華的布幕分成兩半，緩緩上升至舞臺兩端的上方，同時舞臺中央的地板在燈光的照耀下，也緩緩上升。那裏坐着一男一女，他們背對着我，坐在對方的肩膀上。

『嗯，慢慢來，慢慢來。』

「啊。」

「可以！沒問題！請進請進！」

雖然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但看來並沒有睡着。劍上依然傳來魔王與勇者的聲音。

我環顧四周，宣告開演的鈴聲響起，我望向舞臺。

最後，櫃檯人員再度低頭致意，彬彬有禮地用手指示意高塔內部。我也低頭致意，進入友劍之塔。

『——好，那老夫要拿起來了。』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走向在深夜也依然工作的接待人員，一邊在心中感謝對方，一邊詢問能否入場。

「咦？」

「啊，不，沒關係。那個……請別放在心上。」

只有我會這麼想嗎？不，光樹也是。不過，壓倒性多數的人應該都想要看一眼傳說中的存在吧。據說她是爲了迴避圍繞着自己的紛爭而消失，或許在友劍之國就更受歡迎了。

我觸碰劍時，應該會干涉那個世界。我不是聽到泄漏出來的聲音，而是明確地接觸到魔王與勇者的世界。

「大便——！！」

同時如此大喊。

然後，他們似乎注意到我，同時瞪大了眼睛。

「你、你是!? 」

「吐槽的騎士！！」

讓女性坐在肩上的男性——魔王慌張地想把女性——勇者從肩上放下來。不過，他似乎相當混亂，無法順利地將勇者放下來，兩人慌張地動了好一陣子。

接着，兩人終於並肩站在一起，眼中閃耀着光芒。

「哦呵——！你是怎麼來到這裏的？」

「我們一直相信你哦！」

啊啊……

我——連吐槽都辦不到，忍不住獨自笑了出來。

不是因爲魔王和勇者很有趣。

而是因爲——太像了。

魔王的語氣、紅寶石般的眼眸。

勇者的純白髮絲，以及銀鈴般的聲音。

已經毫無疑問了，可以確定。

我爲何擁有對勇者之劍的適應性？

我想到兩個理由。

其一，我體內寄宿着與魔王生活在相同時代、因緣匪淺的『六重奏』，發生了類似共鳴的現象——這是我告訴菲歐娜等人的理由之一。

另一個理由則是我刻意不告訴他們的理由。老實說，這纔是真正的理由。

「店長——米莉絲，她和兩位是什麼關係呢？」

魔王與勇者互看一眼，彼此點頭後，重新轉向我。

果然還是應該再來一趟。接下來就不要有任何憂慮，接受事實吧。

這樣一來，就算真相不小心曝光，也不會受到全世界的迫害吧。

「是女兒。」

我——每次使用《白之王》時，都會在不知不覺間——變成容易與那個人同步的瑪那。

『六重奏』的成員們與魔王之間的嫌隙應該也消失了。不過大家原本就和那個人談過一次，或許只是我杞人憂天。

「如果你回答我的問題，我也會告訴你。」

兩人的眼睛再度睜大，然後立刻眯了起來。認真的表情與剛纔判若兩人。

「米莉絲是我們的——」

「你是什麼人？」

就算這樣，也不用在我問她年齡的時候踩我腳吧。

聽到兩人說出預料中的答案，我邊這麼想邊坐回椅子上，大大嘆了口氣。

「你知道米莉絲嗎？」

不過太好了。正如我所料，不只魔王，似乎也和勇者有聯繫。

啊啊，太好了。這樣就完全不需要擔心多餘的事情了。真是的，因爲那個人沒有主動說，所以自己纔會想太多。

相較於略顯興奮的兩人，我則是緩緩地從座位上起身。

雖然還不知道他們是什麼關係，但看到這兩個人的模樣，我大概猜得到。只是不知道要怎麼做纔會變成那樣。

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