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9 男人的尊嚴

蘇菲身上纏繞着與艾爾尚如出一轍的風，飄浮在半空中，朝地上的里根射出無數土劍。然而厚實的冰壁瞬間覆蓋住他，土劍接二連三地粉碎。

「〈大炮炎〉！！」

這時，被蘇菲操控的風支撐着的雷特，射出大火球。

熱浪擴散至周遭一帶，產生劇烈的水蒸氣，遮蔽了視野。水蒸氣散去後，衣服燒焦、全身上下都受到燒傷的里根出現在眼前。

「嘖……」

然而，雷特見狀，擦着鼻血皺起眉頭，嘖了一聲。因爲里根受的傷，轉眼間就開始痊癒。

「哈嘻嘻……好燙啊。喂，你不是也能發出稍微像樣的火焰嗎！！」

里根以逐漸痊癒的皮膚潰爛的臉露出笑容，仰望半空中的雷特等人。

「不過只是燒焦表面，根本沒意義啊！！」

同時，粗大的冰柱伸向雷特等人，里根跳上冰柱，以側身的姿勢將單手伸向後方。接着地面噴出冰塊，里根利用這股力道，以滑行的方式移動冰柱，以驚人的速度朝雷特等人而去。

「迴避！」

「別想逃！！」

雷特與蘇菲放出〈炎彈〉與土劍迎擊，但里根單手製造出盾牌般的冰塊，擋下了攻擊。被蘇菲護在身後的艾爾尚發出指示，三人放棄迎擊，打算離開現場，但這時又有無數冰柱從空中落下，妨礙他們的行動。

「唔……！」

蘇菲發出細微的叫聲，操縱風讓所有人飛翔，避免他們被落下的威脅擊中。雷特也連續射出〈炎彈〉擊落冰柱，但數量實在太多，如豪雨般的冰刺接連傷害三人。

這時里根衝了出來，甚至不在乎自己被冰柱貫穿——他首先瞄準蘇菲。蘇菲看到里根渾身是血地逼近自己，瞪大雙眼，迅速舉起一隻手——但里根露出瘋狂的笑容，握住她的手腕。

「蘇菲！！」

雷特與艾爾尚焦躁地大喊。

「我來抱抱你。」

隨着這道聲音，蘇菲被厚重的冰塊包覆。同時，雷特再度施放的〈大炮炎〉直接命中里根，但冰塊卻沒有融化。里根被轟飛出去，重重摔在地面上——失去蘇菲風力控制的艾爾尚與雷特，也沐浴在冰柱雨中墜落地面。

看到里根逼近眼前，艾爾尚咬緊牙關——大火球從旁將他打飛。

艾爾尚茫然地睜大雙眼，將視線轉向將里根打飛的雷特。

「可是雷特……你也已經……」

撐起上半身的艾爾尚，表情扭曲到悲痛的地步，拖着依然無法自由活動的身體，爬行般緩緩靠近兩人。

他已經沒有餘力思考後果，將渾身解數施放在空中迎擊冰柱雨。發射出好幾發大火球，保護了被冰凍的蘇菲、無法動彈的艾爾尚與雷特三人，冰柱雨終於停歇。

「雷特……！蘇菲……！」

相對地，里根的傷勢立刻開始再生。

雷特在『精靈之風』中自覺是最差勁的一個。無論是艾爾尚、克萊斯還是米娜——如今甚至連蘇菲都比不上。他的職責原本就是從安全的地方以魔法進行支援射擊。雖然大家都說他幫了大忙，但恐怕在大家保護他、與強敵對峙的情況下，一旦被拉近距離，他就幾乎無能爲力。

「哈嘻嘻！哈——嘻嘻嘻！！終於、終於等到這個瞬間了！我可是期盼了好幾年啊，讓我們好好享受吧，小艾爾！」

被擊飛的里根撞上瓦礫山，整個人被埋了起來。

「〈大炮炎〉！！」

這個男人最棘手的地方，就是他那經由「魔王」異常強化的恢復力。

「雷特……」

然後，里根一邊流着口水一邊大聲喊道，接着開始走向艾爾尚。她雖然拼命抵抗，從身上放出微弱的風刃，但沒有意義。

艾爾尚以充滿厭惡感的眼神瞪着里根，但他的下半身卻因此膨脹得更加厲害。

雷特在這種狀態下，步履蹣跚地走向蘇菲，單手碰觸包覆她的冰。接着，他的手噴出鮮豔的火焰，轉眼間便將蘇菲從冰之牢獄解放。雷特抱着昏厥癱軟的蘇菲，讓她躺在艾爾尚面前，用手臂擦掉鼻血。

然而，雷特同時雙手撐地，強行施展魔法的反作用力讓他吐血。大量的汗水與鼻血滴滴答答地流下。

然而，不管怎麼給予傷害，里根都會立刻站起來。他使出蠻力的魔法，甚至不惜自傷，一次又一次地捨身攻擊，漸漸將三人逼入絕境。

「嗚……！」

這時，惡魔般的笑聲迴盪在四周。

「啊？這是什麼，前戲嗎？」

「臭猴子……給諾伊爾多學着點……」

即使如此，爲了不被冰柱雨擊中，雷特無視疼痛的身體與模糊的視野，迅速起身將雙手高舉向天。

「哈呀……呀、呀、呀！」

「嗚……！」

他的頭部不斷傳來被刺穿般的脈動痛楚，全身也沾滿鮮血，每次移動都會傳來令人難受的劇痛。鼻血一如剛纔不斷滴落，視野依舊模糊不清。

「那種東西根本不需要啊。」

里根全身冒着煙，身體不自然地扭曲，但還是站了起來。

雷特他們已經數次給予里根有效打擊。論魔法技術是雷特遠勝於他，蘇菲使用《演員魂》，重現部分〈精靈顯現〉的力量，掩護無法動彈的艾爾尚，支援雷特的動作，同時發揮核心作用，完美地周旋於敵我之間。

「我偶爾也得努力一下啊。我也有身爲男人的志氣。」

艾爾尚舉起顫抖的單手，表情痛苦地扭曲，朝里根射出風刃。

里根像是要展示自己撐起破爛衣服的膨脹下半身，發出聲音舔舐自己的嘴脣。

「……廢物。」

然後，蘇菲終於被抓住，雷特也迎來極限。從艾爾尚與雷特的傷勢開始痊癒來看，《精靈之風》的效果當然也已經中斷。

然而，那道風刃太過微弱，只是劃破了里根連防禦都沒有做的胸口皮膚。他用手抹去胸口流出的血，伸出舌頭舔舐，接着對艾爾尚露出下流的笑容。

就連這樣的自己能升上B級，他也經常抱持疑問。雖說因爲是魔人，多少有些無可奈何，但與同級的米娜相比，他的實力遠遠不如。要說職責不同，那的確是如此，但他認爲自己並沒有那麼大的價值。

雷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腳邊滾落幾支瑪納藥水的空瓶，大概是一口氣喝光的。不過，雖說瑪納恢復了，由於里根的攻擊與魔法的反作用力，雷特的身體已經滿目瘡痍，找不到一處完好無傷的地方。

艾爾尚轉向他，不甘心地咒罵。

「嘎啊……」

「嘎嗚……嗚……哈……嗚……」

「嗚啊！！」

「老大，蘇菲就拜託你了。」

不過雷特並不執着於強大與地位。即使他這麼想，也不會因此感到自卑，他認爲自己沒有必要改變。

在強大的同伴支援下，多少有些活躍，完成自己的職責。只要在做這些事的同時找到最棒的釣魚地點，那就夠了。他的目的原本就不是出名，也不是成爲最強。

雖然說他確實很隨便，但也正因爲如此，雷特的肩膀上沒有多餘的負擔，不知不覺間就被評價爲優秀的魔人。

正因爲這種個性和心態，他纔會和諾伊爾那麼合得來。兩人一認識就立刻變成好朋友，如今雷特毫不懷疑地認定他們是摯友。

雖然類型不同，但這位和他相似的摯友——內心比他堅強許多。

雷特發現諾伊爾非常優秀。當他能使用好幾種魔裝時，雷特就覺得他不是普通人。正因爲如此，他纔會一再邀請諾伊爾加入『精靈之風』，想和他一起尋找最棒的釣魚地點。他認爲諾伊爾就算當採掘者也能大放異彩。

實際上，以蘇菲的事件爲開端，諾伊爾在他面前展現出了強大的實力。那實力甚至超乎他的想象。

是啊，理所當然。因爲自己的摯友非常厲害。

然而——那麼，自己又是如何？

每當雷特目睹諾伊爾的活躍，他就會不經意地思考起來。

他並非感到自卑或嫉妒。只不過，他開始思考起這位爲了保護重要存在而戰，實際上也成功保護了摯友的諾伊爾，真的是和自己足以並肩而行的存在嗎？自己真的有資格成爲他的助力嗎？

諾伊爾應該不會在意這種事吧。

如果自己站在他的立場，也會這麼想。

和摯友之間的力量差距無關緊要。

只不過——當諾伊爾真的陷入絕境時，自己能否伸出援手？

至少，身爲朋友，希望自己能做到這點。

就在雷特開始思考自己是否該安於現狀時，諾伊爾對他說了。

有什麼萬一時——希望雷特殺了自己。

以諾伊爾的個性來看，的確會拜託雷特這種事。畢竟這種事其他人也辦不到。

而且，這代表諾伊爾無比信任雷特，等於在說「自己不在之後的事就交給你了」。

雷特能夠理解。他充分了解摯友的心情，也很高興諾伊爾如此依賴自己。不過——雷特同時也感到一股無從宣泄的懊悔與憤慨。

「呃、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雷特啊，你不能用火焰飛在空中嗎？

然而——如果自己更強，當時就能夠拒絕他的請求。

「啊啊!? 咕呸！！」

里根再次被撞飛，他在地上打滾，抓着自己的胸口慘叫。進入體內的〈炎彈〉從內部燒灼他的身體。

里根抬起頭——看到一口氣拉近距離的雷特，以及抵在自己胸口的指尖，睜大了眼睛。

「你這個廢物小鬼……！別來礙事！！」

——如果以那種輸出持續噴射，瑪那應該很快就會耗盡吧。

實際上，雷特不僅無法在諾伊爾遭到『魔王』襲擊時幫助她，甚至還被這種區區的手下玩弄於股掌之間。

我絕對會救你的。

諾伊爾並非小看雷特的力量。他絕不是會做那種事的人。不如說，他認爲雷特比自己優秀多了。

「來啊，你這個垃圾。」

「你這傢伙——」

都怪自己至今爲止都沒有積極求進步，仗着自己現在的地位而安於現狀。

諾伊爾沒那樣說自己，並不是他的錯。

他瞪着埋住里根的瓦礫山，用拳頭敲打自己的掌心。

真是丟臉到極點。

——呃，就是……靠噴射的力道，這樣移動速度也會變快……而且我看過那種小型飛空艇……

「零距離哦。」

「像你這種傢伙！！連魔法都不需要！！」

你別說傻話了。

「噗哈……哈啊、哈啊……」

里根瞪大雙眼，雷特腳後跟噴出火焰的腳，刺進了他的臉。里根被撞飛，背後出現冰牆，他撞上冰牆，儘管吐血，仍站穩腳步。

但里根還是以驚人的治癒力站了起來。身體再生的速度比燒灼還快，火焰被堵住消除了。

里根發出顫抖的聲音後，蹬地以驚人的速度朝他衝去。

雷特走向情緒激動的里根。

雷特知道。

雷特覺得無法說出這些話的自己沒出息到極點，懊悔不已。

這種時候……應該說什麼「無論如何都要幫我」啊。

不過——他不想成爲連朋友都幫不了的窩囊廢。

「啊啊啊啊啊啊啊……可惡……！！」

「放心吧，老大。因爲我是你所愛的男人的——好友啊。」

與此同時，里根將瓦礫震飛並站了起來。

——要怎麼做啊……

接着他在雙手製造火焰，挑釁里根。

接着順勢揮下拳頭，但拳頭卻揮空，沒有打中雷特剛纔站着的地方。

聽到上方傳來的聲音，呼吸急促、汗如雨下的里根抬起頭。

「哈，那你被廢物打飛又算什麼？」

「好啊，來吧……！臭小鬼！！」

眼前是雙手雙腳噴出鮮豔火焰，浮在空中的雷特。

「只是表面燒焦根本沒意義吧？」

雷特並沒有特別執着於變強。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雷特還是希望諾伊爾在走投無路時——說「救救我」，而不是「結束這一切」。

正因爲諾伊爾完全信賴雷特，纔會拜託他殺了自己。

灼熱的子彈從雷特的指尖連射而出，衝擊讓冰牆產生裂痕，碎裂四散。

「啊啊!? 你那是什麼鬼啊！！」

——不行嗎？感覺可以輕鬆地去到海上之類的地方釣魚。

——前提是要能坐在上面啊。

他回想起過去和好友悠哉地突然聊起這種話題的對話。

只要有心，還是辦得到的。

雷特一邊這樣想着，一邊望着下方的里根。的確，這樣一來就能確保機動性，和先前相比，他應該已經沒有弱點了吧。

……雖然累得要死就是了。

然而要以持續的高輸出噴出火焰，還要控制火焰，需要相當的技術，瑪那的消耗也很劇烈。

感覺無法維持太久。

「我只是把你的冰變成火焰而已吧？」

雷特一邊讓體內的瑪那產生變化，一邊俯視着里根回答。不過，里根所做的事單純只是把冰刺進地面獲得推進力的方法。以技術而言，根本比不上雷特的腳下。

「嘖！！少得意忘形了！！」

里根的手掌射出好幾根冰柱，襲擊空中的雷特。然而，那些冰柱全都在他全身噴出的鮮豔火焰下瞬間蒸發。

這是當然的，覆蓋雷特周圍的熊熊火焰，性質與至今爲止的火焰不同。那是不需要射向遠方，純度與熱量都經過提升的業火。

「〈炎彈〉。」

雷特在手腳上聚集更多瑪那，做好準備。他將自己與作爲他代名詞的最擅長魔法的印象重疊，將自己的身體化爲一顆子彈。包覆雷特的火焰更加閃耀。

「怎麼可能讓你得逞！！」

里根口沫橫飛，高聲大喊，將雙手朝向他。

「哈……？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這傢伙……！！」

然而在里根的手施放魔法之前，一把大劍從他的腹部刺穿到背後。

「太慢了，里根。」

雷特見狀，露出燦爛的笑容。仔細一看，里根的背後，稍微有點距離的地方，額頭上流着血、呼吸急促的格魯夫，以投擲《獅子之牙》的姿勢站在那裏。

不過，敵人依然陸續聚集在瓦礫圍繞的空地般空間。

她已經連意識都不太清醒，視野變得模糊，身體的熱度逐漸冷卻。

然而，那種東西在現在的雷特面前毫無意義。冰牆有如紙張般輕易地融化——化爲炎彈的他直接命中里根。里根還來不及說話，上半身就在那威力與熱量下瞬間融化消失。

……我最、喜歡你了……

她帶着安詳的心情閉上雙眼。

周圍倒着好幾個人，看得出她多麼驍勇善戰。

「我就知道你辦得到……」

到極限了。

就算是半獸人，身負如此重傷，也不可能繼續戰鬥。

《獅子之牙》從腹部消失的里根，吐着血大叫的同時，他的面前出現三重厚重的冰牆。

即使如此，米娜也只是用黯淡無光的雙眼仰望着天空。

瞬間——白光在四周擴散開來。

然後，全速衝過去的雷特無法完全抵銷力道，他在地面翻滾，滑到格魯夫身旁倒下。

「這……你太看得起我了……」

然而，米娜仍長時間不放棄地戰鬥——現在，她依然被戴着漆黑裝飾品的敵人包圍。

◇

「可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痛！」

「小嘍囉……也有骨氣……要好好……殺掉……纔行……」

「雷特！！」

米娜躺在地上，仰望天空，吐出紊亂急促的呼吸。

她染血的雙脣半無意識地編織出那個名字。

雷特這麼想着，翻身仰躺，握緊拳頭伸向倒在身旁的格魯夫。

漆黑的裝飾品陸續碎裂，配戴那些飾品的人們像是昏厥般當場倒下。

「呼、呼……呼……」

她將失焦的空洞視野朝向天空，口中溢出鮮血，滴落而下。

啊……

格魯夫也緩緩轉頭看向他，舉起顫抖的拳頭。兩個男人帶着笑容，以拳頭相碰，閉上眼睛。

側腹的傷口和右臂血流不止，在地面形成血泊。

不，還是很慘……已經撐不下去了……

「……諾伊爾……」

聽到艾爾尚的聲音，趴倒在地的他緩緩抬起頭，流着鼻血露出虛弱的笑容，對她豎起大拇指。

格魯夫這麼說完，對着雷特咧嘴一笑，豎起大拇指，然後搖搖晃晃地倒下。同時，準備完畢的他動了起來。他噴出灼熱的火焰，超高速逼近里根。

「啊？」

站在倒塌建築物與瓦礫堆上的集團，俯視着倒在地上的米娜，觀察了一陣子後，或許是領悟到她無法抵抗，於是陸續跳了下來，開始走向她。

在那溫暖的光芒包覆下，米娜的傷勢被溫柔地治癒。

委身於彷彿被他擁入懷中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