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 拒絕

那天，艾咪・弗蘭是在中午過後才醒過來。

艾咪在「樹屋」的房間內，躺在牀上呆望天花板好一陣子後，正想起身才發現自己雙手雙腳都被繩子綁在牀邊。

「嗚嗚……爲什麼我……」

爲什麼自己得受到這種對待？

昨晚確實多次造訪諾伊爾・亞連斯的房間，但這是身爲女主角理所當然的權利。

明明是這樣，爲什麼自己非得被惡魔般的女人們綁起來呢？而且諾伊爾也沒有來拯救受到如此不講理對待的自己。

她獨自空虛地嘗試逃脫，最後力竭而昏睡過去。

說起來，諾伊爾至今一次也沒在自己面前展現帥氣的一面。

在長達一週前往友劍之國的旅程中，一次也沒有。

雖然她確實有展現出性能超乎尋常的魔裝，但那也是實在無法稱得上帥氣的「高級馬車」，而且旅行中的大小事基本上都是交給蘇菲・夏米爾處理。

不僅遇到魔物時會露出窩囊的表情全力逃跑，還會弄丟錢包、忘記拿東西，看到水邊就不知不覺地靠過去，每天晚上都想要親吻釣竿卻又害羞地作罷，還會被路邊攤欺騙，買沒用的石頭給妹妹，而且對自己又不理不睬的。

如果只是這樣那還好，有一次在酒館被醉漢纏上的時候，明明他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卻毫不猶豫地瞬間用熟練的動作下跪道歉。因爲他的下跪實在過於完美，連醉漢都被他嚇到，事情也順利解決，但那個畫面已經超越沒用，甚至讓人感到有些可怕了。而且在那之後，他也不是偷偷教訓醉漢一頓，而是真的在認真地擦額頭上的汗。

平常沒用的男人其實帥氣至極，艾咪雖然非常喜歡這種故事，但也是有限度的。諾伊爾的言行舉止已經完全超過她的容許範圍了。

即使如此，諾伊爾・亞連斯這個人仍有着攻陷「浮游都市」的實績。這可是英雄才能做到的事情。

而且區區一個廢人，也不可能被「精靈王」以及「創造者」這種傑出人物喜歡。

所以艾咪決定要忍耐。即使諾伊爾已經相當偏離自己的理想，但只要出事時他肯定會帥氣登場。自己的期待絕對不會落空。

艾咪深信，自己對他感到的怦然心動絕非會錯意。

而且，雖然旅途中沒發生什麼大事——但還有麗劍祭。屆時諾伊爾肯定會展現英雄的一面。

深信他是自己命運中另一半的艾咪對此深信不疑。

「嗚嗚……！」

諾伊爾邊搔臉頰邊走向艾咪被綁住的牀鋪。她的心情就像是悲劇女主角遇到救星一樣，對諾伊爾投以熱情的眼神。

艾咪已經無法再看着他的臉了。她心中充滿因自己的任性行爲產生的後悔與羞恥——以及對他可能造成傷害的罪惡感。

「咦……」

而且還是至今從未對她說過的、毫不掩飾的赤裸裸厭惡感的拒絕。

「不……我只是來跟你說話的而已……這是什麼狀況？」

「你就是那樣想的吧？」

所以她纔不會因爲這點程度的挫折而氣餒。首先得先從束縛中脫逃，她於是在牀上開始扭動身軀。

此時，艾咪聽見有人向表情扭曲、正在苦戰的自己搭話。聽到那道令人放鬆的聲音，她雙眼一亮。

這時，或許艾咪・弗蘭後來才第一次能夠不透過多餘的濾鏡來看待諾伊爾・亞連斯這個人。

正當艾咪感到疑惑時，他睜開眼睛，表情不像以往那樣溫和——而是以充滿厭惡感的表情俯視艾咪。

「咦……？」

「可、可是……我是……諾伊爾先生的……」

只有這份心情是真的，所以纔會不小心期待過頭。

「艾咪。」

「啊，好。」

艾咪因打斷自己說話的嘆息聲嚇到顫抖。諾伊爾的雙眼以冷冽無比的視線射穿艾咪。

然而諾伊爾卻沒有立刻替艾咪鬆綁，他閉上眼睛然後嘆氣。

正如諾伊爾所說，這隻會讓人感到困擾。

「艾咪小姐，我就直說了。我是你理想中最遙遠的存在，沒空陪你玩無聊的遊戲。」

艾咪一時間無法理解對方在說什麼，只能不停眨眼。英雄對被囚禁的女主角所說的話，既不是甜蜜的耳語，也不是令人心跳加速的帥氣臺詞——而是清清楚楚的拒絕。

明確地表示拒絕，用冰冷的眼神俯視自己的諾伊爾——無庸置疑地討厭自己。

「艾咪……不、艾咪小姐。你這樣——讓我很困擾。請別再這麼做。」

「我、我……」

諾伊爾・亞連斯確實是個沒用的男人，但自己對他抱有的負面印象，只不過是自我中心的失望罷了。

她知道自己有點過於喜歡妄想，但是當腦袋突然冷卻——被迫冷卻下來之後，她才驚覺自己做出了多麼失禮又愚蠢的行爲。

「諾伊爾先生！你來救我了呢！」

「我對艾咪小姐而言不是個方便的存在，而且我也不打算成爲那種人。」

被諾伊爾以嚴厲的口吻一問，艾咪閉上了嘴巴。被這麼一說她才注意到，自己將理想強加在諾伊爾・亞連斯身上。

「我已經受夠你了。」

「今後請別再與我有所牽扯。」

艾咪將視線轉向房間入口，諾伊爾正站在那裏一臉疑惑地搔着臉頰。

「爲、爲什麼……」

「我、我纔沒有那樣……」

即使如此，艾咪還是從他身上感受到了什麼。就在那一天，那個時候，在「夜花苑」。

見到那可說是冷淡的表情，艾咪感到自己身體的熱度瞬間消逝。接着，諾伊爾對一臉疑惑的她清楚說道：

「唉……」

單方面地期待，單方面地失望。

諾伊爾像是打從心底感到無奈一般，對呆愣在原地的艾咪丟出這句話。

「沒什麼爲什麼。請你也站在被人擅自當成英雄什麼的，還整天被纏着的角度思考一下好嗎？」

「那、那個……委託呢……」

「那個因爲會被店長罵，所以我會好好做完。要不要看麗劍祭是艾咪小姐的自由，不過請別再纏着我了。住宿費跟回鄉下的錢我會給你。」

「啊、嗯……我當然會救你，不過在那之前……」

「快點！快點救下我然後緊緊抱住我吧！」

不，難道他一直都這麼認爲嗎……？

「艾咪小姐不是我的女主角。我同樣也不是你的英雄。請你別再糾纏我了。我說過了吧？我很困擾。」

「…………」

「這些都是因爲有人想阻撓我們的感情才把我綁起來的！啊啊，不過果然！英雄就是要來拯救被囚禁的女主角啊！」

爲什麼……爲什麼諾伊爾要如此拒絕自己？這實在是太突然了。

他說得沒錯，不管諾伊爾・亞連斯完成了多麼偉大的事蹟，他都是個人類，並非艾咪理想故事中的登場人物。

事到如今，她才終於察覺自己並沒有將他視爲一個實實在在的人類。

這大概已經無法挽回，就算被他嫌棄也是理所當然。但如果他願意原諒自己——

「對、對不……」

「你沒有必要道歉。總之，請不要再跟我扯上關係了。」

諾伊爾甚至不願意接受艾咪的道歉，重新修復彼此的關係。

「還有……那個寫在魔裝上的——噁心的傢伙，沒辦法消除對吧？」

「……是……的……」

噁心。

他是這麼想的嗎？

艾咪拼命地忍住淚水，擠出聲音回答諾伊爾的問題。

然而，聽到諾伊爾再次大嘆一口氣，淚水終於從她的眼中滿溢而出。

「那就算了。只要艾咪小姐不靠近我，應該就沒問題了。」

「…………」

諾伊爾・亞連斯竟然是個會對自己說出如此冰冷話語的人嗎？不……是自己讓他變成這樣的吧。艾咪半發愣地望着緩緩搖頭的他。

在模糊的視線中，艾咪見到諾伊爾的表情有一瞬間扭曲。啊，明明全都是自己的錯，明明沒有哭泣的資格，他是不是真的認爲自己是個噁心的女人呢？

然而，艾咪就連向諾伊爾道歉的機會都沒有。

「……那麼，我會幫你解開繩子，如果今後不再找我麻煩，之後就隨你便吧。」

已經不曉得這是他第幾次說出這種像是在勸艾咪放棄的拒絕話語了，艾咪只能嗚咽點頭。

諾伊爾緩緩將手伸向綁住艾咪的繩子。

「嗚……」

他解開繩子的動作溫柔得不合時宜，艾咪的眼中再次落淚。

————諾伊爾・亞連斯要成爲英雄！要成爲能夠俘獲艾咪・弗蘭的心，能夠拯救世界的英雄！一定要當上英雄！

諾伊爾不只是爲了艾咪等人，也是爲了對方着想才採取行動。

「我真的是……太自以爲是了……」

仔細想想，就連被醉漢纏上的時候也是。他確實是爲了自保，但也是藉由讓自己扮黑臉，讓事情不會鬧大，進而保護艾咪等人不受傷害。

因爲與諾伊爾之間的聯繫，早就在自己傷害他時被徹底切斷了。

下一瞬間，她因強烈的自我厭惡而扭曲了表情，使勁地撕破那一頁。不過，頁面立刻被修復，寫在上面的文章也完全一樣地復原。

自己根本就只是個腦袋有問題的麻煩女人。

艾咪再一次撕破頁面。

諾伊爾・亞連斯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艾咪應該早在這趟旅途中就明白這件事了。

這是她顯現這身魔裝後，最先寫進《夢物語》中的文章。艾咪再次讀完後，不禁笑了出來。

所以纔會讓原本溫柔的他說到這個地步，纔會被說「別再跟我扯上關係」，遭到拒絕。

「爲什麼……不消失嘛……」

將自己的理想加諸於人，只要稍微不符期待就擅自感到失望。自己從未好好看過他這個人。

——那些人也只是喝醉了而已……

但爲什麼自己就是看不見諾伊爾的這些優點呢？

他應該再也不會出現在艾咪面前了吧。

她用哭紅的雙眼看着自己的雙手手掌，接着讓《夢物語》顯現。

或許是該給得意忘形的對方一點顏色瞧瞧。

然後，她重新翻回第一頁。

「啊哈哈……我確實很讓人噁心呢……」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有時還用「吸血羽」把文章塗得亂七八糟。

什麼叫做理想的女主角？

「再見了。」

諾伊爾將艾咪手上的繩子解開後，沒有再多說什麼。他將大概裝有住宿費的袋子放在牀邊的桌上，頭也不回地離開房間。

那絕不是帥氣的行爲，應該也有其他更聰明的做法。

即使對方是令自己不快、不在乎其下場的人。

要是不這麼做，不就給根本沒期望這種事情的他添麻煩了嗎？

在寂靜無聲的房間中，艾咪呆滯地望着天花板，過了一會兒後才緩緩起身。

艾咪一邊翻動《夢物語》，一邊用顫抖的聲音如此低語。

艾咪曾向諾伊爾詢問爲何要那麼做，那時他一臉困擾地這麼回答。

「…………」

但無論她怎麼做——寫在上面的文章都沒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