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 世界第一的愛麗絲

「就算這樣，你還是得面對羅莉小姐的死。」

平常明明就一直逃避着討厭的事情，現在還敢說這種話？

明明什麼都不知道，還敢毫不客氣、毫不顧慮地大剌剌地踏入她的內心？

「不可能的……沒有那個臭老太婆在……我……」

「就算這樣也得面對。」

我明明就沒有什麼能夠幫助愛麗絲今後人生的想法，也沒有自信。我明明就不是能夠拯救她的人。

真是個不負責任又自私的男人。

但是，我已經跟提賽雅約好了。

因爲提賽雅拜託我照顧愛麗絲。

我決定，只有對妹妹，我絕對不會說謊。

我知道「紺碧人偶」的成員們有多麼重視愛麗絲。

我不能讓絕望扭曲了她的臉，流下眼淚，甚至放棄活下去，不再向前看的她，在這裏結束一切。

就算今後一輩子都會被她輕蔑、厭惡、怨恨、憎恨，我也要強迫愛麗絲面對現實。

對一直逃避着與重要的人分離，既軟弱又溫柔的她，我要清楚地說。

不要逃避。

——哦哦，僕人，你做得很好嘛！

那個時候，她笑了。

在「浮游都市」消失之後。

儘管那成了她自身最渴望之物的弊害。

愛麗絲・赫爾賽特面露無憂無慮的笑容，爲衆人的平安感到喜悅——而我希望這樣的她也能向前邁進。

愛麗絲・赫爾賽特不會在這裏屈服。

絕對不會輸。

「你一定辦得到！！」

愛麗絲顫抖着嘴角，皺起眉頭，整張臉皺成一團，流下斗大的淚珠。

所以，這不是激勵、安慰或救贖的話語，而是回應我這不負責任的期待。

愛麗絲的心願從一開始便不可能實現。

「打從心底瞧不起你吧？認爲你是個無可救藥的傢伙。」

這隻柔弱地顫抖着的——世界第一的小手。

「——既然如此，你就說說看啊！！」

「別低下頭！她不希望你這樣吧！！」

「不要移開視線！無論多麼痛苦都不要逃避！面對它！離開這裏，打開盒子吧！」

爲了達成，爲了跨越。

「少說得好像你很瞭解一樣！！你根本什麼都不懂！！不管是我的事，還是老太婆的事！！」

既然是愛麗絲的養母兼父親過去的同伴，肯定會這麼做。

但是，既然如此——

愛麗絲流着眼淚，用兇狠的眼神瞪着我。

即使如此，即使她可能已經過世，她今後也會繼續等待吧。

「愛麗絲也明白這種事——」

是啊，我確實不懂。

「現在，羅莉小姐也一直在等待着！！」

我抓住她放鬆的右手，爲了不讓她逃走而緊握她的左手，然後對害怕地縮起身子的愛麗絲問道：

因爲你是——

沒問題的。

「她的願望是什麼！！」

她的臉龐明顯因憎惡而扭曲。

我揶揄似的對她搭話，愛麗絲的肩膀便抖了一下。

但是，她已經不再從我身上移開視線了。

課題是爲了什麼而提出的？

爲了不輸給愛麗絲悲痛的怒吼，我也扯開嗓門。

「你就說說看，羅莉小姐和你一樣希望你這麼做啊！！」

等待心愛的孩子達成課題的那一天。

我更進一步逼問想要移開視線的愛麗絲。

啊，或許我並不瞭解。

相信着愛麗絲，甚至用魔導具延長她的壽命，一直等待着她一定能跨越難關。

從那近似殺意的怒氣，以及勒緊我的力道，我深切地感受到愛麗絲是多麼地深愛着羅莉小姐。

「世界第一的愛麗絲・赫爾賽特吧！！」

「她會……」

羅莉小姐已經等夠久了。

她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就算被殺，我也無話可說。

她扯開嗓門怒吼，睜大眼睛用「銀碧神裝」剩下的右手揪住我的胸口。毫不顧慮力道的她差點讓我喘不過氣，但我伸手製止了打算行動的米娜與蘇菲。

喉嚨緊縮，痛得彷彿要裂開，她那閃亮的雙眼也因動搖而搖曳。

你自己說過，你是世界第一，是如此了不起的人。

羅莉小姐想測試的，是愛麗絲是否能被認同獨當一面，即使自己不在了，她是否能不依賴自己活下去。

測試的是愛麗絲的心。

那麼，這原本就不是爲了測試她的技術吧。

所以我要代替她說出來。

愛麗絲說，盒子可以輕易打開。

「羅莉小姐應該不會接受你原本打算做的事。」

「你這混賬懂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你回應我之前，我不會放開這隻手。

這種事，愛麗絲應該從一開始就已經察覺了。

「我是怪物！！其實我早就知道自己做了什麼！！我啊！小時候就用魔導具奪走生我的母親！還無差別地殺害許多無辜的人！！奪走你父親右眼的人也是我！！我是貨真價實的怪物！！那個老太婆！！把這麼危險的怪物！！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失控的怪物！！原本連自由生活都辦不到的怪物！！全都藏起來！！裝作若無其事地把我養大！！和我一起生活！！教我如何控制力量，以免我再犯下過錯！！擁抱我！！絕對不會放棄我！！對一個理所當然會遭人避諱的怪物！！理所當然地灌注愛情！！你知道我有多麼感激她嗎!? 全部全部全部！！我的一切都是老太婆給我的！！因爲有老太婆在！！我才能成爲我！！你懂什麼!? 喂，你懂什麼！！你沒有和老太婆說過話，只是渾渾噩噩地活着！！你懂什麼！！你什麼都不懂！！我的心情！！老太婆的事！！」

「愛麗絲，羅莉小姐要是看到現在的你，會說什麼呢？」

「…………可惡、啊……」

愛麗絲髮出幾乎只能算是嗚咽的微弱聲音。

咚，她的右拳輕輕抵在我的胸口。

「我、我當然…………我當然知道…………那種事…………」

愛麗絲一次又一次地捶打我的胸口。

「可、惡…………可惡…………可惡………………」

然後一次又一次地——如此低語。

◇

「呼——……」

太陽開始西斜，渾身是血的格雷・亞連斯在平原上坐下，立起膝蓋，吐出煙霧。

周圍地面被挖出一個大坑，述說着先前的戰鬥有多麼激烈。

格雷撥起凌亂的頭髮，露出滿足的笑容。

「啊——結束了結束了。」

經過數小時的戰鬥，從羅莉・赫爾賽特身上噴出的黑霧——愛麗絲・赫爾賽特創造的魔導具被破壞了。

「真是歲月不饒人啊。」

格雷感受到自己的衰老，邊抱怨邊搔頭。

爲了這一天，他一直鍛鍊身體，但還是敵不過歲月。

跟全盛時期相比，動作應該遲鈍了幾分。

即使如此，他之所以能戰勝過去敗北的敵人，主要是因爲羅莉花了漫長歲月弱化黑霧。

如果在復活後過了一段時間，很有可能就無法對付了。

即使不是這樣——

「你們兩個真是的！」

希雅菈在雙親面前毫不顧慮、極盡失禮之能事地撂話，連提賽雅的臉頰也不禁抽搐。

「他跟格雷先生……很像……吧？」

「不行哦，希雅菈。」

然後，他們笑着將視線轉向宛如精疲力盡般仰躺在地上的二號，遭到薄荷責備。

自覺身體衰退的兩人，彼此露出宛如頑童般的笑容。

格雷儘管對走到身旁的三人露出笑容，卻也感到驚異。

「希雅菈……道歉吧？好嗎？」

諾艾兒手抵着嘴脣，不斷碎碎念。

「我是母親～」

「是老友。」

「………………卑鄙的、做法。不愧是野獸。」

如果沒有菲歐娜、諾艾兒、希雅菈這三人，不知道結果會怎麼樣。

「格雷，你老了啊。」

聽到娜柯麗和薄荷笑咪咪地揮手回答，菲歐娜僵住了。

「嗯。」

格雷無奈地嘆氣，把菸灰彈進攜帶式菸灰缸裏並蓋起來。

格雷再度苦笑，吐出煙霧。

「………………所以……米娜・卡拉特小姐，和您是什麼關係？」

「……我就覺得血的味道很像……這樣太奸詐了啦。奸詐奸詐奸詐奸詐奸詐…………」

「不過，比那傢伙好多了。」

她露出彷彿在說「帶她來是正確的吧？」的得意表情。

「你怎麼跟諾伊爾那麼好？而且還想撮合他跟你女兒，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你也是吧。」

「…………爸爸，好弱？」

「我是她是父親。」

「請問……這位是前輩的師傅，對吧？」

「喂，希雅菈。」

「本名叫納克力……卡拉特？」

真是敵不過她啊——

「是說，關於那件事，我也有話想說。」

「說得對。」

「就是說啊，阿納干涉太多了。」

菲歐娜用手抵着下巴詢問納克力，格雷則皺起眉頭。

「我心情很複雜哦。」

在本人無從得知之處，她對米娜的憎惡不斷高漲。

然後，被療愈的只有提賽雅啊——他看着遲了些許前來的提賽雅苦笑。

「唔？嗯，諾伊爾是這麼稱呼吾的。但吾自認是良友。」

「成功了呢，爸爸！」

他就這樣將視線轉向站在稍遠處的二號。

「因爲諾伊爾是個好男人啊。」

「然後是義父大人的友人……」

就在這個時候，納克力・卡拉特療愈好傷口，和薄荷・卡拉特一同站到格雷面前。

「辛苦了，公公。」

「哪裏像了？那傢伙對我一點尊敬都沒有啊。明顯只把我當成反面教材。」

格雷又拿出一根菸叼在嘴裏，隨着「叮」的一聲點火，笑着說：「算了，這也沒辦法。」呼出白煙。

「像我這種男人，本來就不可能被當成父親尊敬。」

「沒有這種事哦，爸爸。」

「嗯？」

格雷半開玩笑地笑了笑，菲歐娜似乎終於從打擊之中恢復，微笑着說：

「………………哥哥他有在存錢。」

「什麼？」

格雷叼着煙轉過頭來，聽見希雅菈不得要領的話，不禁納悶。

「諾伊爾偷偷開了兩個戶頭。」

「啊？那傢伙爲什麼要做那種事？他明明就很怕麻煩。」

諾艾兒笑得很開心，格雷則是更疑惑了。

「是爲了爸爸哦。」

「啥？」

菲歐娜雙手按着胸口，彷彿思念不在場的他一般陶醉地說，格雷不由得把叼着的煙拿到手上，呆呆地張大嘴巴。

「…………他把一半的薪水存進那裏。」

「他正在存錢，打算哪天有個萬一時可以幫上父親的忙。諾伊爾雖然有點愛亂花錢，但絕對不會動用那個戶頭的錢哦。」

「……吶，爲什麼大家都理所當然地知道那個哥哥保密的戶頭呢？那是祕密吧？那樣不是很奇怪嗎？」

「…………順便一提，也是爲了我。」

「……順便一提，希雅菈有做什麼嗎？」

「什麼嘛，你這小子還挺會當爸爸的嘛。」

「…………哈。」

「吵死了——」

「你笑了哦。」

那傢伙啊……

「原來什麼都沒做啊……」

這時，不知何時靠過來的二號露出調侃般的笑容，探頭看向格雷。

格雷說着，猛地吐出一口煙，二號隨即躲開似的把臉收了回去。

「真是的～阿納，這種事不用說出來啦。」

格雷抬頭看向這次終於出現在視野中的天空，一邊品味着感覺比平常更美味的香菸，一邊這麼想。

你要回來啊，諾伊爾——

「所以說，絕對沒有不尊敬父親這回事哦。」

「……幹嘛？」

他吐出的煙霧，像是被開始染上茜色的天空吸進去似地消失無蹤。

菲歐娜不理會希雅菈和提賽雅的對話，對格雷微笑。

愣了一會兒之後，格雷笑了。

薄荷「啪」地拍了納克力的頭一下，格雷則爲了掩飾害羞而抬頭看向天空。不過，坐在椅子上這麼做其實也幾乎沒有意義。

他搔搔頭，重新叼好香菸，轉頭看向前方，發現納克力和薄荷正笑着看他。

「……………………我有心意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