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 無法饒恕的行爲
《我是萬事屋的店員,老實說我想辭職了》 · 高葉 · 5804 字
「是!」
天空開始染上茜色的時候,奇爾斯・海恩在圓形鬥技場的房間牀上醒來。
他茫然望着天花板,感受臉頰上隱隱作痛的感覺,緩緩坐起身。
「這裏是……」
環視周圍,奇爾斯喃喃自語。
好幾張簡樸的牀並排在一起,還有排列藥品與繃帶的架子。摸着隱隱作痛的臉頰,奇爾斯理解到自己接受過治療。
同時,被希雅菈・亞連斯轟飛的記憶也跟着甦醒。
「救護室嗎……」
奇爾斯低着頭,發出陰暗的聲音。
什麼也做不到就嚐到敗北的事實,在他心中留下深深的陰影。他無法責備少女偷襲,少女完全沒有掉以輕心,只是確實解決對手而已,自己在決鬥中停下動作是自作自受。而且就算不是偷襲,自己又該如何應對?區區一擊就奪走了他的意識。
他只能承認,自己比希雅菈・亞連斯還要差勁太多,完全比不上。
原以爲自己變強了,看來同時也有着無可奈何的驕傲。還不夠成熟,也該有個限度。
奇尓斯甚至對自己的愚蠢感到羞恥。
然後,他猛然抬起頭。
「對了……他呢……!」
凱・盧斯怎麼樣了?
他也同時被希雅菈・亞連斯打倒了嗎?
比賽結果——
「凱・盧斯……確定進入正式賽咯。」
他急着想確認結果,正要從牀上跳起來時,聽到那道聲音而停下動作。
「嗨……」
奇尓斯想到這裏,想起光樹還在同一個房間裏,於是向他搭話。
在失意的深淵裏,他剩下的只有絕對無法實現的愛意。
再出去旅行一次吧。
他看着奇尓斯的眼神也跟先前不同,雖然還是一副想睡的眼神,卻帶着認真。
至少、至少不要變成那樣,奇尓斯如此祈願。或許光是這樣想就很不知分寸,但希望他能原諒自己。因爲自己已經一無所有了。
現在的自己需要時間。
「……雖然想讓你這麼做,但這裏待起來很舒服……」
這也沒辦法。要去哪裏是光樹的自由,是自己擅自拜託他的,就算被拒絕也不能有怨言。
同時,某人從基魯吉斯正面的牀上緩緩爬起。以爲這裏只有自己的奇尓斯,驚訝地看向鑽進毛毯裏的人。
奇尓斯對太過我行我素的光樹感到有些困惑,但還是詢問了他剛纔的發言。現在,這件事比什麼都重要。
這是怎麼回事?
奇尓斯這麼想着,撐起沉重的身子。
有件事必須告訴我……?
「嗯,是真的……哦……他大獲全勝。」
在這裏整理一下心情——
只要再去找其他能夠獨處的地方就行了。
「而且,我有件事必須告訴你。」
從窗戶照進來的夕陽形成逆光,讓他的臉上出現了陰影。
隔了一陣子,不知何時仰躺下來的他沒有起身,這麼回答:
「呵……」
連戰鬥的階段都達不到,完全的敗北。
「我觀戰到一半……就累了……所以就去休息……結果……就動不了了……回過神來……就到這個時間了。」
雖然他實在不像A級採掘者,大名鼎鼎的『月下美麗』的隊長,但同爲採掘者的奇尓斯知道光樹就是那種人。話雖如此,兩人至今不曾直接交談。
凱・盧斯大獲全勝,贏過自己應該望塵莫及的對手嗎?這表示他和自己之間有着遙不可及的實力差距,將自己是個悽慘敗北者的現實,硬生生地擺在奇尓斯眼前。
「聽說凱·盧斯確定晉級正式賽了,是真的嗎?」
他用非常小的音量,斷斷續續地回答着奇尓斯的問題。
如果連那個少女都望塵莫及,凱·盧斯究竟站在多高的位置呢?
那人有着偏黑的銀髮與接近金色的黃色眼眸,那張臉看起來只像是楚楚可憐的少女,臉上浮現毫無霸氣、非常疲憊的表情。
奇尓斯關上原本要打開的門,轉過頭來。
就在他握住門把準備離開醫務室時,背後再次傳來聲音。
「……………………我知道了。那我出去吧。」
「愚昧這個字眼,實在不足以形容啊……」
奇尓斯一低語,光樹就作勢舉起一隻手,但似乎就連那麼做都嫌麻煩,稍微抬起的手又立刻放回牀上。
「你說妹妹……?」
他最後又想起了一次米娜的身影。然而,浮現在腦海裏的,是她對凱・盧斯露出的幸福笑容。
奇尓斯面對不想面對的現實,只能露出自嘲的淺笑。
光樹懶洋洋地撐起身體,用跟先前過於遲緩的語調不同、稍微用力的聲音這麼說道。
「這樣啊……」
「這樣啊……大獲全勝啊……」
哪個人才適合米娜・卡拉特,根本連比都不用比。只是自己一個人在瞎起鬨罷了。
自以爲比他優秀,實在是太過自大了。
「光樹・梅洛傑……」
奇尓斯皺起眉頭正想這麼問時,光樹比他早一步開口了。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他的本名是諾伊爾・亞連斯。他用『神具』改變樣貌,以別人的身份參加了麗劍祭。」
「希雅菈・亞連斯是凱・盧斯的妹妹。」
「不要……讓她哭泣啊……」
這個事實對他而言,就是絕望本身。他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內心幾乎要碎裂。他實在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抱歉,可以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嗎?」
「諾伊爾・亞連斯……」
奇尓斯聽過這個名字。
他是『精靈王』的寵兒,也是希雅菈・亞連斯的未婚夫,甚至還謠傳他與『創造者』也有婚約,是個連是否真實存在都令人懷疑的人物。
光樹站了起來,靠在窗邊繼續說道:
「那兩人從一開始就聯手了。」
「……什麼?」
「說穿了,就是作弊。爲了讓諾伊爾・亞連斯這個人贏得麗劍祭。」
——作弊?
光樹的話讓奇爾吉斯感到錯愕。
「控制『黑貓』小姐,讓她吸引衆人的目光,然後趁大家疏於防備的時候,由希雅菈・亞連斯擊敗她,之後再假裝兩人展開激戰就行了。你被他們的計策利用了,連同你對『黑貓』小姐的心意。」
——奇尓斯先生,如果你有那麼強烈的意念,就和我一決勝負吧——
……的確,有些唐突地向奇爾斯提出挑戰,促使他參加麗劍祭的就是凱・亞連斯。
可是,這也就是說,讓米娜等好幾個小時、表現得格外親密、在預賽前做那種像是表演的行爲,全都是經過計算的嗎?爲了蓄意煽動自己。
雖然有很多部分都令人信服……
他用手抵着下巴思索了一會兒,然後重新面向光樹。
「假設你說的都是真的,那麼你爲何要這麼做?而且,希雅菈・亞連斯的實力是貨真價實的。就算不利用他,她應該也能輕易突破預賽。話說回來,你又是怎麼知道這些事的?」
同時也有許多令人費解的地方。
「在實行絕對不想失敗的計劃時,包含保險在內,不是應該會使盡各種手段嗎?不管有沒有意義,只要看似有用就會採取行動。不管是誰都會這麼做,包括我自己。」
「……那個絕對不想失敗的計劃是什麼?」
光樹眯起眼睛。
『黑狼煙』,那個犯罪組織的名字,奇尓斯當然也知道。光樹將他那頭以男性來說很長、有些凌亂的頭髮撥到一邊,繼續說明。
「她現在的狀態接近洗腦。想救她,就只能阻止諾伊爾・亞連斯,擊潰『黑狼煙』了。」
「我說過了吧?他能得到『創造者』的協助。」
「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就我跟姐姐們看到的,至少『黑貓』小姐不是。」
「不是採掘者的人會更被特別看待吧?而且除了原本就有地位的人,也能產生新的當權者。」
「你理解得很快。」
光樹露出柔和的笑容,像是要讓奇尓斯安心。
他低頭握緊拳頭,光樹用力點頭。
「……『精靈之風』的成員全都是『黑狼煙』嗎?」
「對。」
「他是怎麼進入這個國家的?結界呢?」
光樹拿出的東西是漆黑的手環,上面鑲着紫色寶石。
光樹凝視着奇尓斯,疲憊地嘆了口氣,聳肩露出一抹淺笑。
「而這是爲了擊潰『黑狼煙』所收集到的其中一個『神具』,能夠提高配戴者的能力。只要有了這個,下次就不會輸了。」
「…………」
光樹滿意地點頭。
「……也就是說,諾伊爾・亞連斯和希雅菈・亞連斯強大的祕密就在於『神具』嗎?」
「『月下美麗』——也就是他們不得不捨棄原本的家名、離開歐卡國的理由……因爲創造出那個東西的就是『黑狼煙』。」
光樹走到奇尓斯身邊,用與先前截然不同的銳利眼神看着他。
然後,光樹從懷裏拿出某樣東西,放在掌心上遞給奇尓斯。
「你沒有向周圍的人求助嗎?」
「就我自己的眼光看來,你也無疑是強者,所以我纔跟你搭話。不過,這樣下去你終究打不贏諾伊爾・亞連斯他們。」
「那麼你爲什麼要告訴我?」
「魔王的復活。」
看着雕刻着複雜花紋的手環,奇尓斯問:
光樹對奇尓斯的提問緩緩搖頭。
「對諾伊爾・亞連斯來說,她只是顆棋子吧。完全無色的那個人也有利用價值。只不過……用完就有可能會被抹消。」
「這是……?」
「他的真實身份是『黑狼煙』的成員……不對,是首領。」
「利用麗劍祭優勝的頭銜,博得友劍之國的信任後,從勇者的劍解放魔王。這就是諾伊爾・亞連斯——以及『黑狼煙』的目的。」
「不是『精靈王』或『創造者』,而是想自己假扮成其他人獲得優勝的理由呢?」
想到這裏,奇尓斯繼續問光樹:
「不是很清楚。」
「所以你一直在追蹤他們?」
「我沒辦法求助。你知道諾伊爾・亞連斯在王都的傳聞吧?」
「爲了阻止諾伊爾・亞連斯,我希望至少有人能跟我站在同一陣線……或許你會感到不悅,但你被利用一事反而能證明你的清白。如果你連沉睡時呼喚『黑貓』小姐名字的行爲也是演戲,那我就無計可施了……不過我在你醒來前確認過,你並沒有裝昏。」
原來如此,這纔是她待在這裏的真正目的嗎?
「魔王……」
「我不會勉強你,但如果你願意協助我們,就把這個讓給你。」
「……爲什麼你會知道那種事?」
他很清楚『月下美麗』與『精靈之風』有不少交集。
「『神具』只能用『神具』對抗。」
的確,如果是『創造者』,要讓結界暫時失效似乎並非不可能。
「那些全都是事實。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不過『精靈王』和『創造者』都被他拉攏過去了。我們行動時絕對不能讓『黑狼煙』察覺,所以只能由我跟姐姐他們幾個來對付。」
「這樣的話……米娜她……」
「這樣下去,『黑貓』小姐會被隨意利用、玩弄,最後被抹消。不,或許會有更加殘酷的遭遇。希望你能將力量借給我們,這也是爲了拯救你心愛的人。」
奇尓斯再次握緊雙拳。
「很屈辱對吧?諾伊爾・亞連斯踐踏你的感情,加以侮辱。你不可能再原諒他吧?可是比起那個,你更不想看到她被繼續玷污吧。」
屈辱……確實如此。
他受到無比的侮辱。
奇尓斯的心因爲他的這番話燃起火焰。
然後,將手伸向漆黑手環。
「沒錯,你纔沒有輸,只是被陷害了。『黑貓』小姐不是他的東西。他不僅完全配不上她,更是不該接近的存在——是敵人。」
光樹微笑着說道:
「一起戰鬥吧,一起打敗你的敵人諾伊爾・亞連斯。」
人總是相信自己想相信的話語。
即使這句話多少有些不對勁,也會下意識接受它,選擇對自己有利的解釋。
在心靈脆弱、蒙上陰影的狀態下,如果這句話成爲救贖就更不用說了。
會深信不疑,認爲這句話沒有錯,這纔是正義。
任何人都有這種理所當然、無法責備的弱點,面對甜言蜜語的誘惑——
「——我拒絕。」
這個男人並沒有輸。
他將拿在手中的漆黑手環——用盡全力捏碎。
一瞬間,光樹像是被攻其不備般瞪大雙眼,這時奇爾斯朝他的身體踢出猛烈的迴旋踢。
光樹的身體微微後退,奇爾斯趁機握緊拳頭,渾身迸發出怒氣,擺出戰鬥姿勢。
這反而讓奇尓斯感到毛骨悚然。
「黑狼煙」的首領,也是企圖毀滅友劍之國的人。
光樹緩緩放下防禦奇爾斯踢擊的手,抬起頭。他的眼神冰冷得讓人背脊發寒,然而奇爾斯心中的火焰並不會因爲這種程度的事而熄滅。
必須中止麗劍祭,逮捕這個男人。
奇爾斯打斷光樹脫口而出的疑惑之聲,目露兇光地高聲怒吼。
光樹忽然嘆了口氣,他身上那股冰冷的氛圍也跟着煙消雲散。他垂下肩膀,表情又變回平常那種懶洋洋的模樣。
然後他聽着光樹與某人交談的聲音,失去了意識。
「……你到底是什麼人,光樹・梅洛傑?你的眼睛完全沒有在看我,不僅如此,你根本什麼都沒在看,你沒有把人當人看。」
很明顯地,實力是光樹・梅洛傑在自己之上,要逃走也是不可能的吧。
「……?」
但是,爲什麼?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光樹・梅洛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瘋的?
光樹自言自語的夢囈,不是對着奇尓斯說。
奇尓斯不知道。
恐怕……這傢伙就是……
「別太小看我。除了凱・盧斯就是諾伊爾・亞連斯以外,全都是謊言吧。你以爲那種謊話騙得了我嗎?無恥之徒!」
發出這麼大的聲音,而且經過了這麼久,卻沒有人聽到騷動聲趕過來,代表無法期待有人來救自己。
……可惡,果然把人趕走了。
「……什麼——」
光樹一動也不動,只是默默地用毫無感情的眼神看着情緒激昂的他。
不可原諒,這個男人的所作所爲絕對不能原諒。
然後下一瞬間——
那麼該怎麼辦?
「是啊,你說得沒錯,這是嚴重的侮辱,沒有比這更屈辱的事了。就憑那種玩笑話,竟敢污辱米娜、我,以及諾伊爾・亞連斯!!」
在奇尓斯一邊注意不漏看光樹的一舉一動,一邊思考的時候,他小聲地自言自語起來。
奇尓斯發不出聲音,也無法動彈,甚至無法理解自己被做了什麼,就這樣倒在地上。
連武器也沒有。
奇爾斯一邊尋找空隙,一邊憤怒地說道。
他咬牙切齒,瞪着沉默不語的光樹。
「你說米娜被操縱?她纔沒那麼軟弱和愚蠢!!那種謊言是對她的強悍和高潔的侮辱!!」
「在那場預賽中,侮辱了諾伊爾・亞連斯的人應該是我纔對!!因爲我的疏忽,結果甚至沒能和他戰鬥!!你們竟然把我當成受害者!!甚至還貶低他!!我不認爲這是可以原諒的行爲!!那場預賽確實沒有成爲正經的決鬥,但除了我和諾伊爾・亞連斯以外的人都沒有權利插嘴!!那無庸置疑地是我們兩人的戰鬥!!我輸了!!他贏了!!就只是這樣!!」
「………………唉。」
「別跟我開這種惡意的玩笑,光樹・梅洛傑!!」
「……不是手環,而是項圈?應該不錯吧……不管怎樣。」
「…………」
但是現在最重要的是,要先想辦法度過眼前的難關。
「…………意志很強的話……也有可能會抵抗……難得做了這麼麻煩的事……讓諾伊爾對敵人產生敵意與憎恨……也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場……啊啊,還以爲他會輕易受騙……早知道這樣,一開始用強就好了……明明之前都很順利……真麻煩……可是……能做的事……得先做起來……啊啊真是的……要趕在明天之前……靈魂會碎裂吧……雖然不想這麼做……爲了避免在都市裏失控,先把他丟到外面……」
奇尓斯爲了爭取時間而開口,但他已經完全明白對方的真面目。光樹的發言雖然盡是謊言,卻也交織着真相,所以姑且說得通。
「諾伊爾・亞連斯也是一樣。雖然我不知道他爲什麼要假扮成別人——但是他在最後有誠實地面對我!!他的眼神既不是在嘲笑我,也不是在鄙視我!!雖然有些渾濁,但那一瞬間他是正視着我!!我可以肯定地說,妹妹的行動並不是他指使的!!而且他把米娜的便當全部喫光了,一粒飯都沒有剩下!!那便當量多到連我光是看着就覺得不舒服!!他卻滿臉笑容地全部喫完了!!雖然他做事隨便又跟我水火不容,而且平常是個卑鄙小人,但他就是這樣的人!!」
他必須儘快將事實傳達給友劍之國,不只如此,還要傳達給各國與挖掘者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