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0 朋友

又過了漫長，實在過於漫長的時間，抱着膝蓋坐在牀上的米莉絲突然抬起頭。她以彷彿映照不出任何事物的空虛眼神，仰望天花板。

在那裏——出現了一道裂痕。

面對突然發生的明顯變化，她卻沒有表現出任何反應。只是繼續凝視着裂痕逐漸擴大的天花板。

早已麻痹放棄的思考，以及內心，都沒有立刻回到米莉絲身上。

「……………………怎麼……」

當一開始只有一點點的裂痕，花了時間擴及整個房間時，她才終於發出微弱的聲音，從牀上緩緩起身。

從裂痕照進封閉空間的光線，照亮了米莉絲，她的雙眼也慢慢取回了光輝。

然後——

隨着「鏘」的平靜破碎聲，米莉絲度過將近三千年時光的空間，破碎四散。

從未沐浴過的真正陽光讓她眯起眼睛，輕撫肌膚的徐風讓她顫抖。響起的波浪聲，以及海潮的香氣。

眼前是閃耀着藍色光輝的大海。

背後是一片勉強能稱爲樹林的樹木。

米莉絲正站在一座小島的沙灘上。

她茫然地眺望着海浪拍打岸邊與水平線，忽然聽到陌生的聲音而轉過頭。

一隻鳥——停在樹上。

然而那平凡無奇的鳴叫聲與身影，卻讓米莉絲的眼睛睜大到極限。

在『我的箱庭』裏雖然重現了各種各樣的環境，但只有那個是絕對不可能存在的。

這是她與菲莉絲分開後第一次看到——自己以外的生物。

「你選擇了生存之道嗎？」

「抱歉了，英雄之子。」

米莉絲的目光被鳥吸引，聽到那——人的聲音，她茫然地緩緩、真的是緩緩地將視線轉過去。

「我能夠理解你爲何興奮。」

「唔……」

「疲弊的精神能夠這麼快復活，也是值得高興的事。」

「唔……」

「回想起來吧。」

兩人對米莉絲露出淺淺的微笑。

「怎麼了？」

「這裏、是……」

「這裏是『被遺忘的島嶼』。」

「——『神具』之外，英雄之子啊。」

「把吾輩晾在一旁，自顧自地說太多了。」

「和吾輩溝通吧。」

在夜晚沙灘的滿天星空之下，芮雅與拉奇圍着火堆，米莉絲一邊喋喋不休一邊瘋狂觸摸兩人，這時芮雅伸出單手打斷米莉絲的臉。

芮雅與拉奇平淡地輪流發言。

這句話正是她一直追求的。

這一天，米莉絲・阿爾巴爾瑪重新誕生於世。

米莉絲不知爲何，用雙手從背後揉捏芮雅的胸部，同時以嚴肅的表情點頭。

「我們花了點時間，才找到讓『祕密基地』無效化的『神具』。」

然後，她發出顫抖的聲音。

就在諾伊爾・亞連斯——發出初生啼哭的那一天。

◇

「語言是爲了溝通而存在。」

從樹蔭下現身的兩名龍人族。

「慢着，英雄之子。」

兩名龍人族回答後，聽到她緩緩搖頭髮出的聲音，彼此面面相覷了一會兒，然後重新轉向米莉絲。

「首先確認這句話是否恰當。」

「唉呀，老實說我已經放棄了。真的得感謝你們纔行。這將近千年來，我也不太清楚自己爲何而活，不復記憶，幾乎像是個死人。不，連死的力氣都沒有，反而比較好。因爲這樣就會變成只是無意識做出習慣動作的生物，精神狀態有點危險——」

「這裏是——」

「英雄之子啊。」

米莉絲笑咪咪地歪着頭詢問，似乎非常開心。

「汝還無法冷靜下來也是當然的。」

能夠說話、發聲、對話，擁有自我意志的存在。

「不、對……」

「但是，汝有點……」

「因爲想念人類，毫不客氣地觸摸全身各部位也沒關係。」

米莉絲當場跪倒在地。

「那麼，該從哪裏說起呢？」

她停下雙手的動作，把手從芮雅的胸部上移開後，用手託着下巴。

自己以外的——人類。

兩人有着散發出紅與蒼白淡淡光輝的頭髮。

「是嗎？也對。」

「世界的盡頭。」

「……說得也是。」

她也突然笑了出來，在營火旁的岩石上坐下。

芮雅緩緩地把樹枝丟進營火裏焚燒，同時詢問米莉絲。

「不過，真的好嗎？」

「唔？什麼吶？」

「關於汝的雙親。」

她反問後，芮雅邊整理凌亂的衣服邊說道。

「嗯，沒關係。」

米莉絲點點頭，仰望星空。

「我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是從別人口中，而是由我親自調查、確認。因爲這可是我的父母啊。」

「……在現在這個時代，吾不知道汝能否找到真相。」

「沒關係，已經沒有任何事物束縛着我了。而且，我的父母還在吧？」

她帶着笑容，斬釘截鐵地對芮雅如此問道。

「雖然不能說還活着。」

「這樣也行。只要還在，就足夠了。」

芮雅整理好凌亂的衣服後回答，米莉絲再度帶着笑容仰望星空。

芮雅與拉奇又微微一笑。

「是嗎？有句話我得先說。」

「不管在這個世界被怎麼批評。」

「那兩人都是英雄。」

「別忘了這點。」

「等等。」

「人世很複雜。要是不小心引起注目，會很難行動哦。」

「我明白你急着想離開的心情，不過要先教你語言和文字。」

「在現今時代無法通用。」

「嗯……算了，也無所謂。」

「沒有。」

「好了，我們走吧！」

「米傑利歐與菲莉絲不是朋友。」

「不，說是朋友也行。」

「與其說是報恩，或許更像爲了朋友而行動。」

「汝使用的已經是古代語言了。」

「你們也沒有嗎？」

隔天，米莉絲一大早就雙手扠腰，眺望着大海開口第一句話就是：

「我已經知道了，現在不也在說話嗎？」

「對吧對吧！」

米莉絲雙手交叉在胸前，滿足地點頭。

然而，那只是三千年前左右的知識，除了關於「神具」的知識以外，幾乎派不上用場。

米莉絲交互看着芮雅與拉奇問道。

「是恩人。」

「對我們來說，這段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話雖如此，既然如此，只要在周遊世界的過程中學會語言就好。米莉絲雖然這麼想，但芮雅與拉奇兩人緩緩搖頭。

兩人面面相覷。

◇

芮雅和拉奇也露出明顯不同於先前的笑容，對着米莉絲。

「既是恩人也是朋友，這樣不就好了嗎？」

「對妾身而言，你們也是恩人也是朋友！是第一個朋友！」

「汝能撐過來，真是了不起。汝是英雄——也是我們朋友的孩子。」

「朋友嗎……該不會，吾等是……」

芮雅與拉奇互看一眼，同時回答。

她立刻意氣風發地打算離開島嶼，卻被芮雅伸手搭在肩上制止。

拉奇和芮雅一樣把手搭在米莉絲肩上，米莉絲聽了歪着頭。

「但是，突然想要守護深愛的世界。」

「朋友……」

『祕密基地』裏的書籍並非全部都記載着『神具』。她反覆閱讀過好幾次，因此比一般人擁有更多知識。

「怎麼了？」

「然而，光靠吾等無法守護。龍人是觀測者，因此同輩也沒有出手相助。」

「你們是父親與母親的朋友嗎？」

「融入環境最重要的就是第一步。而且我們也沒錢。」

「因爲深愛這個世界，所以不干涉。」

「吾等龍人，只是觀測者。」

她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後，兩人閉上嘴，像在思考什麼。

米莉絲如此說道後，兩人再度面面相覷。

「嗯……『神具』不能換錢嗎？」

「可以，但還是會受到注目，招人懷疑。如果是身份不明的人，就更不用說了。」

「而且很抱歉，我們儘可能避免與人干涉。相對的，也無法幫你賣東西。」

米莉絲用手抵着下巴思考。的確，聽他們這麼一說，沒有錢，也沒有能證明身份的東西，使用奇怪的語言與文字，不知爲何還擁有大量「神具」的人物，周圍的人會怎麼想呢？她也隱約理解到會讓人覺得可疑。

「……我已經不想再被什麼束縛了。」

米莉絲爲了歌頌自由，需要一定的地盤。

「別擔心。」

「我有想法。」

不過，時間還是一樣多得是。

而且，光是像這樣和芮雅與拉奇兩人在這裏聊天——光是和某人說話，就快樂得令人難以置信。

米莉絲決定先向拿出大披風的芮雅與拉奇兩人學習語言和文字，她認爲沒有必要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