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承諾

愛麗絲用手託着下巴，仔細端詳着在看似無邊無際的平原上排成一列的六色光芒——也就是「六重奏」的成員。

她的表情十分認真，看得出來她對工作完全沒有偷懶的打算。

粉金色的光芒彷彿非常厭惡愛麗絲，不斷快速地移動，但她卻毫不在意。愛麗絲以讓人不敢出聲打擾的專注力仔細觀察了大家好一陣子，最後吐出一口氣，轉頭看向在後面觀摩的我。

「你知道這些光蟲的長相吧？」

什麼光蟲？

你居然把人說成蟲。

愛麗絲知道什麼叫沒禮貌嗎？

「嗯，我知道……」

就算我再怎麼溫厚，聽到別人這樣說我，還是會有點生氣。但既然現在被她抓住把柄，我也無話可說。不過，就算我跟愛麗絲說什麼，她應該也不會改變態度，所以我還是先點頭回答她的問題。

她聽到我的回答，露出滿意的笑容，再次轉向「六重奏」的成員。

「嘻嘻嘻，那就好。你們這羣傢伙就儘管高興吧，本小姐愛麗絲要來創造你們的身體。喂，快點跪下來哭着感謝本小姐吧。把愛麗絲當成神來崇拜。喂，快點啊，快——一——點——！」

愛麗絲以高傲至極的態度雙手環胸，俯視着衆人。不過，大家當然沒有照她所說的行動。應該說，他們一動也不動。最後，粉金色的光芒像是在嘲笑她似地吐了口氣——不對，實際上並沒有吐氣，但她的動作看起來就是這樣，無視愛麗絲，來到我身邊。她的動作非常靈巧。在只有靈魂的狀態下，也能清楚看出她的感情，這點很厲害。

魔法師妹妹帶頭無視愛麗絲，大家也陸續聚集到我身邊。對大家來說，愛麗絲應該是希望之光，卻露骨地被大家討厭。不過，剛剛的情況是愛麗絲不好。

被守護者和變革者也用這種態度對待，是她自己的態度不好。

不過，就算我沒有錯，我還是戰戰兢兢地看着獨自被留在原地的愛麗絲的背影。要是她因此發飆，一切就結束了。

「…………」

「那、那個……愛麗絲小姐……那個……」

「唉～」

她大大地，真的是大大地嘆了一口氣，讓我嚇得身體一震。愛麗絲就這樣緩緩轉過頭來，她的臉上——帶着笑容。

「真是的～各位，你們做出這種事情來～就算是愛麗絲也會生氣哦～哼哼！」

我握緊拳頭，讓瑪那充斥全身。

我早就想好對策了。

是要殺了我嗎？

愛麗絲用非常裝模作樣的動作鼓起臉頰，豎起手指。

「給我過來一下，臭諾伊爾。」

「噫！」

當她轉過身來，露出兇惡笑容的瞬間，我便採取行動。

不過，對我來說這樣正好。

我只能拼命磕頭，苦苦哀求。人生真是殘酷。

而且，我很容易就能推測出愛麗絲想要我做什麼。應該說，從她至今對我的言行舉止，以及昨天的衛生紙藏匿事件來看，就只有這個可能。

————〈五體投地〉。

「啊，是。」

看到愛麗絲臉上瞬間浮現驚愕之色，我便感受到確實的成效。

「唉～」

也就是說——她想要僕人。

我忍着胃部的絞痛，追在往前走的愛麗絲身後。

除了逃到遠方的獵人妹妹以外，大家都想跟過來，但聽到我這麼說後，便乖乖地留在原地。

「拜託！拜託！求求你！」

「我啊，進來這裏的時候，說過我什麼都不會做。可是，你這樣……簡直就像可愛到不行的愛麗絲在威脅你一樣，對吧？」

她雙手抱胸，緩緩搖頭。

我這輩子最精彩的一次「下跪磕頭」和「奴隸宣言」，甚至足以獲得藝術分數的加成。這是唯獨沒有自尊的我才能使出的終極一擊。

「…………」

我沒有任何猶豫，比她做出任何動作、說出任何話都還要快，以用瑪那強化過身體的身軀——

不……應該不是吧。

「不是『因爲我會變成這樣』吧？不是這樣……不是這樣啊。」

大家都被嚇到了。

我猜……應該說絕對是那件事。

不過，這招一定會成功。

聽到她第三次不滿的嘆息，我只能把頭貼在地上，全身發抖，全身汗如雨下。

「唉～」

我……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儘管那頭粉金色的頭髮也想跟過來，但其他人都硬是拉住了她。

糟糕，我的腦袋開始變得不正常了。

「我會成爲您的僕人，請您閉嘴！！」

就讓你見識一下我的全力吧。

聽到有人跟我說話，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愛麗絲露出非常、非常燦爛的笑容——嘲笑我。

如果這招也不行，我就真的無計可施了。

再加上，她不是先威脅米娜，而是先威脅我，表示我的確是她的目標。如果同時威脅我和米娜，讓兩人言聽計從，周圍的人就會發現真相。要是被大家發現，愛麗絲的王牌就會失去效力。她當然會避免這種事發生，所以必須選擇其中一人，或是錯開威脅的時機。這就是所謂的「逐二兔者不得其一」。

淡紫色的光芒逃向遠方。

「等我一下。」

「——不是這樣吧？」

我大概無法阻止愛麗絲。

愛麗絲迅速恢復原本的姿勢，豎起的手指換成大拇指，做出砍頭的動作後指向自己身後。

馬兒甚至物理性地退到離我有一大段距離的後方。

我從第一招就以自己擁有的最大奧義來對抗她。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懇求她不要拆穿我，我什麼都願意做。

因爲愛麗絲隨時都能拆穿我，卻完全沒有要拆穿我的跡象。愛麗絲就算拆穿我，不但不會有任何損失，還可以享受我因此陷入地獄般的慘叫。這表示她滿心想要拿這件事來勒索我，認爲揭露真相的短暫愉悅，不如拿這件事來換取自己的利益。

既然如此，我就要在愛麗絲開口之前，先交出她想要的東西。這麼一來，她就會更加滿足——不，我只想得到這個方法。

捨棄身爲人的尊嚴，這種行爲肯定是錯的，但以選項來說，應該是正確的纔對。

我雖然感到有些不安，但還是毫不猶豫地跟在愛麗絲身後。不要緊，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走了一陣子後，當『六重奏』的成員們已經遠到無法用肉眼確認時，愛麗絲終於停下腳步。看來她似乎不想被其他人打擾。

「咦……？」

愛麗絲維持着身體前屈的可愛姿勢好一陣子，然後她眯起眼睛，再度嘆了一口大到不行的氣，我忍不住害怕地叫了一聲。

愛麗絲輕輕抬起一隻腳，厚底的長靴自動脫了下來。

……這個人，難道身上穿的全部都是魔導具……嗎？

我的身體一陣戰慄。

「這樣不好……這樣不好吧？

要遵守約定纔行啊。」

明明你隨便就帶了魔導具進來，還敢說約定？

「所以我什麼都不會做，什麼都不會做哦！也不會威脅你，知道嗎？我什麼都不會做。不過，如果你自己想做些什麼，那也是你的自由哦！」

「啊，是。」

愛麗絲自行脫下長襪，露出光溜溜的腳，將白皙的腳伸到我面前。

「我什麼都不會做，所以你說話的方式不對哦！不要說什麼『我會變成怎樣』這種奇怪的話。愛麗絲什麼都沒有強迫你哦！」

「啊，是。」

「啊——！腳好酸哦！」

「啊，是。」

我跪在地上，用雙手扶住愛麗絲抬起的腳。愛麗絲見狀，臉頰微微泛紅，心滿意足地揚起嘴角。

「真不好意思，我又沒拜託你。」

「啊，是。」

「哦哦，對了，你不是有話想對愛麗絲說嗎？說吧？」

「啊，是。」

「愛麗絲會聽你說哦！說說看吧？」

我真的很慶幸自己沒有所謂的自尊心。也就是說，愛麗絲想聽的是這種話吧。

「做得很好～！」

「僕人小弟呢？」

「可愛又迷人的愛麗絲纔不會叫你做這種事呢。」

「…………」

「小的不勝感激。」

「不過，在外面沒辦法馬上把你收爲僕人就是了。」

「真不愧是愛麗絲妹妹，您真是冰雪聰明。」

嗯，我也知道。兩邊都是。

「喂，臭僕人。」

「那真是太好了。」

「啊，是。」

愛麗絲大人坐在四肢着地的我背上，一邊晃動雙腿，一邊心情極佳地對我說。接着，她宛如純真少女般張開雙手。

這次，我終於說出她想聽的話。

與此同時，愛麗絲的尖銳笑聲響徹這一帶。

「GEPBOUKUN！」

無——我的內心一片虛無。

「拜託您，請讓我成爲愛麗絲大人的僕人。」

◇

「啊，是。」

「那個，愛麗絲……」

「你看起來就只是個白癡。」

「既然你都這麼拜託我了，那也沒辦法！好吧，既然你都自願當我的僕人了，那也沒辦法。你就是自願當我的僕人！」

「這樣啊！不過啊，叫我的時候，要叫愛麗絲妹妹哦～」

愛麗絲用可愛又嬌滴滴的聲音詢問，還裝可愛地將雙手握在嘴邊。

我聽見心死的聲音。

「愛麗絲妹妹啊，覺～得～非～常～舒～服～呢！」

「啊？幹嘛？」

我無力地低頭看向她——親吻她的腳。

「哈哈！」

「保證收我爲僕」是什麼意思？原來還有這種說法。哇，我又多學了一件事，好想死。

我希望你能答應我一件事。

「你知道我爲什麼赤腳嗎～？」

愛麗絲小妹妹摸完我的頭後，豪邁地翹起另一隻腳，放在另一隻大腿上，用手肘撐着身體。

「謹遵愛麗絲妹妹的吩咐。」

不過，這是爲什麼呢？眼淚好像快流出來了。因爲我是男孩子嗎？哈哈。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愛麗絲咧嘴一笑。

「能被愛麗絲大人當成椅子，我感到無比歡喜。」

「啊？你是白癡嗎？態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會讓人起疑吧，蠢蛋。」

愛麗絲小妹妹用力地摸着我的頭。

「爲什麼呢？」

「所以，我先跟你約定，約定你當僕人。等時機成熟，我就正式收你爲僕人。」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是。」

不過，說到保證……

怎樣都無所謂了，只要她肯閉嘴就好。我原本就做好覺悟，一定會任憑這個瘋子擺佈。

「請你不要對米娜出手。」

我不在乎，反正我也沒有自尊心。

但是，我不能讓米娜受到更多傷害。如果愛麗絲連她都要威脅，都要出手，我絕對無法接受。

「……你搞清楚自己的立場——」

「我知道。在這樣的前提下，我還是要拜託你。」

同時，我也不想和愛麗絲認真爭鬥。所以，我拜託她。我只能相信她，拜託她。

「相對地，我會全部承擔下來。我什麼都願意做——拜託你。」

「……唉～」

她第四次嘆了一口好長好長的氣。但不知爲何，我一點也不害怕。

「真是個麻煩的僕人。放心吧，我本來就沒興趣管『黑貓』。」

「……謝謝。」

「道什麼謝啊！」

「啊，是。謝謝你。」

她用力拍打我的背，我急忙改口。她身上穿的果然全都是魔導具吧。或許是因爲經過魔導具強化，明明是小愛麗絲，卻打得很痛。

我感受着背上陣陣刺痛，鬆了口氣，問出忽然想到的疑問。

「……那個。」

「還有什麼事嗎？」

「話說回來，小愛麗絲爲什麼知道昨晚的事？」

「哦……」

小愛麗絲咧嘴一笑，將手伸進胸口，取出某樣東西。這麼想或許非常失禮，但她是怎麼把那麼大的東西……不，還是別說了。

「這傢伙不會自動行動，但可以遠端操作，傳送影像和聲音，是個優秀的東西。」

小愛麗絲一臉得意地開始說明。

我拼命地懇求興高采烈地開始玩弄『紺碧人偶』超迷你可愛愛麗絲的愛麗絲。

「…………」

「拜託你刪除掉。」

啊……果然全都是我的錯。

我進入宅邸時感受到的視線也是這個嗎？哎呀——

「這是『紺碧人偶』迷你可愛愛麗絲。」

小愛麗絲取出的是小小的——真的很小的小愛麗絲。不知爲何，她穿着像是全身緊身衣的貼身衣物。

這是犯罪吧。

被逮捕了。

你已經來過好幾次了吧。

「結果你這傢伙來了。」

是那個嗎？在我對精靈說這不是什麼可疑的東西，做出蠢事的期間，他就一起進去了吧。真想揍當時的自己。

「昨天我真的氣炸了，想說能不能抓住『精靈王』的把柄，就讓這傢伙潛入『精靈之風』的宅邸。」

「不過，因爲有精靈在守衛，我總是進不去裏面……」

「附帶一提，這傢伙也有影像記錄——」

「啊，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