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 羅莉的寶物

我又來到這個地方了。

愛麗絲佔據了建築物正面的整片牆面。

環顧四周，到處都是愛麗絲。

愛麗絲愛麗絲愛麗絲愛麗絲愛麗絲愛麗絲愛麗絲愛麗絲愛麗絲愛麗絲愛麗絲愛麗絲愛麗絲愛麗絲愛麗絲愛麗絲愛麗絲愛麗絲愛麗絲愛麗絲愛麗絲。

我快瘋了。

在這棟詭異建築的腹地內，一羣黑西裝墨鏡男揹着手列隊。

我或許正目睹着這個世界的黑暗面。

「各位——！我回來了！」

站在黑西裝集團前的愛麗絲一如往常穿着荷葉邊洋裝，擺出荷葉邊姿勢，用令人起雞皮疙瘩的嗲聲向黑西裝集團打招呼。

剎那間，大氣爲之撼動。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歡迎回來！愛麗絲——————！」

世界末日到了嗎？

黑西裝集團發出足以撼動身體的歡呼聲，每個人都從墨鏡底下流下閃閃發亮的淚水。

至於站在最前面的一號先生，他更是已經噴出各種各樣的汁液，發出比任何人都狂熱的吶喊。

這就是……「一號」的實力嗎？

我感到戰慄，雖然很失禮，但我下定決心絕對不要變成那樣。雖然處於僕人契約狀態的我無法違抗愛麗絲，但我絕對不要變成那樣。

就算可以隨心所欲地使用我的身體，也別以爲可以奪走我的心。

我緊緊抱着自己的身體，望着眼前近乎宗教儀式的光景。

祭典明明在昨天就結束了，對他們而言，今天才是重頭戲。

「愛麗絲妹妹～爲了大家，我很努力哦！」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緊緊抱住他！」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拜託，別這麼興奮。

「偉大的男人。」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好可愛！！！！好可愛哦，愛麗絲妹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腦中不存在這段記憶。

「別過來！！別過來！！」

愛麗絲髮出最後一道指令後，黑西裝集團朝我撲了過來。

爲什麼大家都在我耳邊低語？

黑西裝集團同時放開了我，幾乎只用了一瞬間就再度整隊。

他用盡全力抱緊了我。

我當場癱坐在地，哭哭啼啼地流淚，愛麗絲笑盈盈地走了過來。

我流着淚，拼命地對一步步逼近的黑西裝集團哀求。

然而，我瞬間被團團包圍，陷入恐慌地發出慘叫。

「住手、快住手！！」

黑西裝集團一邊碎念，一邊接連朝我抱了過來，我忍不住放聲大叫。

「感謝感謝感謝感謝感謝。」

「感謝。」

「值得敬愛的存在。」

想表達謝意的話，麻煩用別的方式。

「感謝感謝感謝感謝。」

別這麼興奮。

「別這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別說了。

「諾伊爾・亞連斯。」

這個地獄到底什麼時候纔會結束？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不能手下留情嗎！」

正當我準備宣告意識啓程時，神降下了救贖的話語。

「感謝感謝感謝。」

「好了——！大家，已經夠了——！」

「大家的聲援，我都有確實聽見哦！！」

拜託，別看我這邊。

愛麗絲將手指抵在脣上，以真的非常做作的表情轉過頭來，看着與她保持距離的我。

愛麗絲一聲令下，黑西裝集團立刻氣勢洶洶地朝我衝來，我竭盡全力地大喊。然後，我瞬間轉過身試圖逃跑。我宛如脫兔般發出歡呼聲起跑——

「各位！誇獎他吧！！」

爲什麼要捏造事實？

「他拼上性命救了愛麗絲哦！」

好難受。

不要磨蹭我的臉頰。欸，拜託別磨蹭我的臉頰。

「我們的英雄。」

我的忍耐早就超過極限了，實在無法再繼續忍受下去。

「朋友、朋友，新朋友。」

「愛——麗絲妹妹！！！！愛——麗絲妹妹！！！！」

「然後啊，愛麗絲妹妹當然也很努力哦。」

好難受啊。

我不記得。

「諾伊爾・亞連斯。」

「大家都有了新朋友哦。」

「謝謝你！！」

這是我第一次覺得人的體溫這麼可怕。

正當我哭着被黑西裝集團揉得亂七八糟時，一號先生不知何時站到了我面前。他摘下墨鏡，圓滾滾的眼睛流下滂沱的淚水——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我要上了！！！！我要上了！！！！」

「感謝感謝。」

一股寒意竄過我的背脊。

對我而言，從地獄中拯救我的她就是女神。雖然害我墜入地獄的人也是她，但這些事已經無所謂了。

她朝我走了過來，我像是要緊緊依偎般抱住她的腰。

「謝謝你！謝謝你！」

「真是的～怎麼啦？乖哦乖哦。」

愛麗絲有些害羞地露出靦腆的笑容，伸手摸了摸我的頭。怎麼會這麼溫柔啊，能當她的僕人真是太好了。我這輩子都要——

「啊。」

想到這裏，體內瞬間有什麼東西復甦了。多虧『六重奏』的大家，我恢復了理智，立刻把手從愛麗絲身上抽離，往後跳開。

「嘖。」

這時，我聽見了宛如惡魔般的咂舌聲。

「呼——！呼——！」

我跟小愛麗絲拉開距離，左手舉向前方威嚇。不能在這個空間待太久。別被吞噬了，諾伊爾・亞連斯，會被洗腦的。

我瞪着小愛麗絲，只見她帶着笑意的嘴角緩緩地動了動。

——別、亂、動。

「可惡！」

被人抓住弱點的我無法抵抗，只能僵在原地。

小愛麗絲將雙手背在身後，搖搖晃晃地朝滿身大汗的我走來。

「今天呀～」

不妙。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不妙，但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要向大家～」

「沒問題，現在不是睡覺的時候。」

不過……你以爲是誰害的？讓我嘆口氣吧。

「比起這個。」

爲了不引人注目，愛麗絲將外套披得老深，在我背上心情愉悅地說道。

我當然也披着外套，所以應該不會被走在路上的採掘者們發現。

我纔不會。

結婚和打招呼都堅決拒絕。

既然如此，我也不能繼續睡了。

但是，羅莉的身體不能一直放置着。爲了好好送她安眠，小愛麗絲決定今天要打開盒子。

我揹着小愛麗絲，垂頭喪氣地走在採礦者街上，心中充滿深深的後悔。

◇

…………咦？

「當然。」

失敗了。

快想。

雖然會正常打招呼。

等等，冷靜下來。

要是我沒做出顧慮到愛麗絲的愚蠢行爲，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現在是中午過後，身爲創人族的愛麗絲應該沒有足夠時間休息。

由於反駁只會招來不好的結果，我爲了改變話題，老實地詢問愛麗絲。

「不，沒什麼。」

不過，這次雖然受了重傷，但因爲沒有使用《白之王》，所以還能像這樣行動，只是身體有點沉重。

從我揹着她這點就能明白，她並非處於萬全狀態。攻略【湖之神域】後還不到一天，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你得好好跟臭老太婆打聲招呼。」

「……你的身體狀況還好嗎？」

要怎麼逃？

我是不是被逼到絕境了？

「啊？」

小愛麗絲在我面前停下腳步，瞬間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結婚了～！！」

她抱住我的手臂，笑容滿面地說出不得了的事情。

「你這傢伙在嘆什麼氣啊？」

「唉……」

太膚淺了。

這個瞬間，如果我說一個不字，肯定會被黑西裝集團殺掉。

一步一步走近的她，看在我眼裏就像死神。

「嘻嘻嘻，活該啦臭老太婆，說什麼我會一輩子單身。」

「嗯？」

「你要跟愛麗絲結婚。」

我也是直到黎明時分都和店長在享受星湖祭，睡眠不足。

「發表一件事～」

「別……」

「小愛麗絲呀～要和這個人～」

搞砸了。

在弱點被抓住無法反抗的狀況下，要怎麼做才能逃走？

狂熱的歡呼聲響起。

「我覺得羅莉是對的。」

「是這個啊。」

因爲我已經跟小麻結婚了，不會重婚。

果然應該找人跟過來纔對。就算在她打開寶箱的瞬間目擊現場，至少也該有人陪她到「紺碧人偶」的派對房。

「……這樣啊。」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恭喜你，小愛麗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愛麗絲的玩笑吧，她沒有理由想跟我結婚，就算有也太突然了，是連奉子成婚都會嚇一跳的閃電婚。

反正只是在捉弄我吧。真是的，我的主人還真喜歡開玩笑。

「婚禮要辦得盛大一點，借用王城也不錯。」

雖然這麼說很不禮貌，不過她是指羅莉的葬禮嗎？

「……這裏？」

我沒有回應正在擬定計劃的愛麗絲，停下腳步問道。

眼前有一棟小房子。

那是兩層樓的建築，規模不大，看起來很精緻。跟「精靈之風」的宅邸相比，雖然這麼說很失禮，但華麗程度遠遠不及。塗成白色的牆壁配上茶色的屋頂，真要說的話，這是一棟樸素的建築。

跟附近的建築相比，這棟房子並不特別顯眼，雖然給人溫暖的感覺，但以愛麗絲的住處來說，有點過於樸素。

我還以爲她住在貴族街的大豪宅裏，所以感到有些意外。

「嗯。」

「比我想象中還要普通呢。」

「雖然跟愛麗絲不相稱，但臭老太婆很喜歡這棟房子。很沒品味吧？」

原來如此，是羅莉的興趣啊。

「不，我覺得這是一棟好房子。」

這棟房子讓人感覺很親切。

「哈，是嗎？」

小愛麗絲聽到我的回答後，語氣粗魯地這麼說道。不過，她的聲音中似乎帶着某種滿足感。

◇

我被小愛麗絲創造的各種自動人偶們迎接，接着很快就被帶到羅莉小姐沉睡的房間。

那是間鋪着茶色地毯，擺着沉穩傢俱和觀葉植物的房間。在窗邊的牀上，一名銀髮中混着紅色髮絲的年老女性，正露出安穩的表情沉睡着。

然而，愛麗絲無視我驚愕又困惑的反應，徑自拿起放在牀邊桌上的木箱。

「這就是那個——」

小愛麗絲露出有些自虐的笑容，輕聲低喃。

「不，怎麼可能。」

當她再度睜開眼睛時，眼中已經沒有一絲迷惘。

原來如此，小愛麗絲的惡劣個性是遺傳自母親啊。

「啊，好。」

「你剛剛在想什麼失禮的事情吧？」

「嘖……已經無所謂了，反正那個約定……已經無效了。」

她露出微笑。

我不用當僕人也沒關係了嗎？

愛麗絲雙手捧着箱子，懷念地輕撫着木箱。

接着，她立刻露出邪惡的笑容，閉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氣。

「……初次見面，盧莉小姐。我是格雷・亞連斯的兒子，也是愛麗絲的……」

要是早點知道的話，當初在宅邸就不會發生那種悲劇了。

她毫不猶豫地將鑰匙插入木箱的鑰匙孔中。

奇怪了，明明不可能啊。

「比起那個，我們快點開始吧。」

小愛麗絲從我背上下來，露出粗魯的笑容走向羅莉小姐。

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明明……用這種東西就能打開。」

「作爲課題的箱子。臭老太婆稱之爲『創造者的箱子』。」

她現在也——彷彿會發出「咕嘻嘻」的獨特笑聲。

這個世界真是不可思議。

那是顆平凡無奇、任何人都能取得的劣質瑪納礦石。

雖然我有點想抱怨她的教育方針，但我的心情也跟羅莉小姐的表情一樣，變得十分安穩。

什麼意思？

「咦？」

「僕人，諾伊爾・亞連斯。」

她閉上眼睛，將力量注入其中，接着，瑪納礦石在轉眼間變成一把小鑰匙。

羅莉・赫爾賽特——她是愛麗絲的老師，也是養育她的人。

「讓你久等了，臭老太婆。讓我看看你的寶物吧。」

「天曉得。臭老太婆說裏面放了她的一切，大概是放了什麼能嚇到我的厲害魔導具吧。畢竟臭老太婆的個性很差。」

被直覺敏銳的她詫異地瞪着，我露出酷酷的笑容，酷酷地矇混過去。

雖然我有很多事情想問，但還是識相地點頭答應。

我雖然不認識生前的羅莉小姐，但兩人的確很像。

她毫無疑問是愛麗絲的母親吧。小愛麗絲看着她、追逐她、愛着她、被她所愛——然後成長。

不是指容貌，而是氛圍。

「未婚夫，恭喜你死臭老太婆。」

「嘖，算了……我要打開咯。」

我也跟在她身後，靠近羅莉小姐沉睡的牀鋪。

正當我思考着失禮的事情時，她將取出的——小顆的瑪納礦石放在手心上。

「你那張臉就是沒在想什麼好事時的表情啦，蠢蛋。」

小愛麗絲咂了咂嘴，將手伸進胸口取出某樣東西。她到底是怎麼把東西收在那裏的啊？

我猶豫了一下該說什麼，但下一秒就毫不猶豫地宣告自己是僕人。

「不知道里面放了什麼。」

「嗨，我回來啦，臭老太婆。」

「諾伊爾……你看着吧。」

我微笑着點頭回應她的話。

她緩緩地轉動鑰匙——喀嚓一聲，木箱傳來開鎖的聲音。

同一時間，鑰匙消失，她伸手打開木箱的蓋子。

然後——愛麗絲通過了羅莉的考驗。

「…………啊？這是什麼？」

她探頭看向木箱裏面，詫異地皺起眉頭——

「…………………………哈……呵、呵嘻、嘻……」

她瞪大雙眼，嘴角顫抖，發出虛弱的笑聲。

「…………真是的…………可惡，那個老太婆……」

她凝視着自己取出的物品，雙肩顫抖、眉心深鎖，並咬住下脣。

「………………性格到底有多惡劣啊…………」

愛麗絲彷彿硬擠出聲音似地拼命忍耐，如此說道。

「…………開什麼玩笑……我都已經……決定不再哭了啊………………」

接着，大顆淚珠從她的眼眶中撲簌簌落下。

「………………什麼……是我的……一切…………可惡…………」

愛麗絲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對着沉睡的羅莉小姐露出笑容。

『創造者的盒子』，也就是羅莉小姐的寶物箱裏——放着愛麗絲的照片。

那是好幾張從年幼時期開始的成長過程的照片。

有跌倒哭泣的照片、一臉爲難地皺着眉頭，將雙手放在魔晶石上的照片、露出滿面笑容的照片——以及兩人一起歡笑的照片。

我溫柔地拍着她的背，看向沉睡的羅莉小姐。

我感覺好像聽到某處傳來愉快的笑聲。

各種回憶的一頁，全都裝在那個盒子裏。

嘻嘻嘻——

回想起她當時說過的話，我自然地露出微笑。

愛麗絲一邊咒罵，一邊將臉埋進我的胸口。

啊，她們真的很像。

「你……在笑什麼……蠢貨……」

臭老太婆…………是我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