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 星湖祭
《我是萬事屋的店員,老實說我想辭職了》 · 高葉 · 5801 字
在離王都有點距離的夜間平原上,有個人正佇立於此。
那人穿着黑色西裝,留着一頭烏黑長髮。今天她沒戴太陽眼鏡,沒有任何東西遮住那張與諾伊爾・亞連斯極爲相似的臉。
二號——被如此稱呼,也是創造出諾伊爾的始作俑者,正雙手抱胸地站在離地面遙遠的空中。
她看起來沒有在做什麼,彷彿那裏有地面般靜止在空中。
她的表情看起來相當滿足,一陣風吹動她的髮絲。
「果然是在這裏啊。」
與此同時,格雷・亞連斯從下方出聲呼喚二號。她揚起嘴角,低頭看着他。
「因爲這裏是特等座呀。我最喜歡在這裏看的星湖祭了,你知道的吧?」
「是啊,所以我纔來的。」
格雷說完後先是蹲下,接着蹬地高高跳起。
他在二號身邊落地後,一腳踏在看不見的地面上,就地坐下。
「你想跟我一起看嗎?怎麼?你還喜歡我啊?」
「怎麼可能,你早就只是我過去的女人了。」
二號揶揄道,格雷從口袋裏掏出香菸,粗魯地回答。然後叼着香菸,發出「叮」的清脆聲響點火。
他眺望着可以一覽無遺的王都與亞利雅雷克,吐出煙霧。
「不過,沒有比你更好的女人了。」
「那當然。我可是最棒的女人。」
「最棒的女人不會把養小孩的工作都丟給父親。」
「啊哈哈!這下子我被你擺了一道。」
兩人笑了一陣子後,格雷露出懷念過往的眼神,再次吐出煙霧。
格雷清楚記得當時納克力落寞的表情。平時完全不示弱的二號在說完原委後,僅在一瞬間露出那種表情。
接着,「未來詩」便以充滿活力的歌聲,預言了他的將來。
二號原本就宣稱自己不會照顧小孩,儘管如此,他原本打算和「馬戲團」的成員一起在近處守護諾伊爾,但因爲這個預言,他決定馬上讓諾伊爾離開自己。
二號似乎是帶着半分玩心,半分爲人父母的心情,將這個「神具」用在剛出生的諾伊爾身上。
二號和陪伴即將臨盆的薄荷聽到了這個預言。
「啊——這個嘛……那傢伙也得小心一點纔行。」
「難道你認爲她是壞孩子?」
「不,我同意你的看法。」
然而因天賦之才
然後她一邊眺望星空一邊思考。
「如果沒有預言的話,會怎麼樣?」
「既然是義賊,勉強可以接受吧?」
兩人之間的孩子
「不能說……毫無關係。不過——」
名爲「未來詩」,外型仿造小鳥的「神具」,據說是一種能預言一名人類未來命運的「神具」。
「我本來就是罪人,對教育不好吧。」
「馬戲團」之所以解散,除了因爲羅莉要專心培育愛麗絲之外,還有另一個更大的理由。
二號對着格雷露出笑容。
終將帶來重逢
就與母親分道揚鑣
格雷將雙手交疊在後腦勺,仰躺着回以二號一抹淺笑。
長年累月的親情將拯救他
就與母親分道揚鑣
「不管周圍的人怎麼稱呼,我都是無法無天的人。我是自願這麼做的,所以還是不要扯上關係比較好。我說過好幾次了,就算沒有那個預言,我也當不了母親。」
格雷沒有直接聽到預言的內容。當時他正好和納克力、羅莉一起進行護衛委託。
聽到二號愉快地回答,格雷搔了搔頭。
終將被魔王相中
「誰叫你只做一次就讓我懷孕。」
「那孩子打從一開始就察覺到我的真實身份了。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女孩。」
所謂的魔王,所謂毀滅世界的使者,究竟是什麼?
「嗯。」
受天祝福而啼哭
「米莉絲嗎?嗯,確實令人在意。」
「不知道。我比較在意那個白髮女孩。」
「你覺得那傢伙超越了預言嗎?」
思考過去的預言。
思考二十年前,諾伊爾・亞連斯誕生於世的那一天。
直到現在,他仍不知道自己當時的選擇是否正確。他自認已經盡心盡力地養育諾伊爾——但兒子是否真的能夠克服預言呢?
《鬧事者與飼主》
寂寞的別離
若想回避毀滅
「是啊,我當不了母親。」
在那之後,納克力氣憤地表示「居然相信預言,太愚蠢了」,和二號大吵一架後不歡而散,薄荷追着納克力離開,二號留下爲了守護羅莉和愛麗絲,格雷帶着諾伊爾離開了王都。
那就是二號在從事本業時得到的「神具」,宣告了一則不祥的預言。
若想回避毀滅
「她不是個壞孩子。」
「你可真肯定。」
「她和魔王有關嗎?」
成爲毀滅世界的使者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所以呢?」
「那傢伙不負責任的個性果然不是像我,而是像你。」
格雷至今仍不明白。
不過,看到諾伊爾現在的模樣,他不禁覺得兒子或許真的會如預言所說。
至少,兒子擁有奇妙的邂逅。既然如此,就算未來真的如預言所說,應該也沒問題了。
即使未來充滿辛酸,兒子和夥伴們也一定能克服吧。
要變強啊。
格雷在養育諾伊爾時,一直期盼他不會輸給預言。
儘管知道自己犯了許多錯,但重逢時,兒子已經不知不覺超越了自己。
這場邂逅會引導他。
他不再感到不安。
自己完成沒做完的工作了。
接下來,只要相信自豪的兒子就好。
格雷吐了一口煙後,撐起身體。
遠處的王都和亞莉亞湖開始散發淡淡光芒。
「接下來要怎麼辦?涅蕾絲。」
「這稱呼真令人懷念。」
被叫到名字的二號輕笑出聲。
她沒有固定的名字,會隨着每個時期改變名字。
無名的女人。
格雷從那時起,擅自將她取名爲涅蕾絲。
不過,涅蕾絲也沒有排斥,反而顯得有些滿足。
「妾身沒有任何問題。話說回來,諾伊爾不休息一下嗎?」
我快要起雞皮疙瘩了。
然而——
你不好好任性一下,我會靜不下心來。
平常你不管我多累,都會硬把我拖着走吧?
全身寒毛直豎,不對勁到了極點。
尤其當事情是自己主動提出時,你絕對不會讓步不是嗎?
然後她又關心地看着我。
「嗯?爲何這麼說?」
「店長,怎麼了?」
所以——才叫做星湖祭。
你誰啊?
◇
不過,隔天湖面上會散落着蟲屍,直到清掃完畢爲止,她絕對不會外出。
「要一起幹嗎?」
我與店長兩人乘着小船,欣賞從深夜到黎明的星海。
「我該怎麼辦呢?」
店長被我的行爲嚇了一跳。
我忍不住在船上站起來大叫。其他坐在船上的人紛紛露出疑惑的表情看着我們。
涅萊絲「咚」地踏響地面,兩人腳下的立足點便瞬間出現。
「我就知道。」
糟糕……好惡心。
我終於忍不住把心裏想的話說出來了。店長一臉不可思議地歪着頭。
王都與亞利雅雷克湖周邊地區都被這種蟲散發的光芒籠罩,尤其是它們從水中出現時,就會開始發光,使湖泊宛如星海。
我指着她大叫,她卻忽然垂下眼眸。
「你在說什麼?我就是我啊。你果然太累了,還是趕快回去比較好。」
如果她平常就是這種人,我應該就不會想辭掉『白色道標』了。
這裏是世界三害都市之一——「隱密都市」。
「怎麼了?你站着會很危險哦,因爲你少了一隻手。」
「隱密都市」再度消失蹤影,格雷與涅蕾絲在上頭眺望星湖祭,相視而笑。
我沒想到店長會這麼正常地陪我約會,因爲沒錢,所以借船之類的費用都是她出的,不過她從頭到尾都很奇怪。
「哎,要是你答應,我就會揍你一頓哦。」
棲息於廣大亞利雅雷克湖中的昆蟲——光蟲在漫長歲月中,會同時從水中現身。
「感覺很有趣……不過還是算了。畢竟我是父親。」
星湖祭。
我們總是因此吵架,然後我馬上就會吵輸,哭哭啼啼地被你拖着到處跑。
然而,關燈後的王都出現了另一種光源。
從當天深夜開始,王都只留下最低限度的照明,其餘皆籠罩於黑暗之中。
那是每年在王都舉辦的祭典。
什麼爲何……你明顯不對勁啊。
店長最喜歡這場祭典了。正因如此,她纔會邀我在這天約會。
「你是冒牌貨!米莉絲・阿爾巴爾瑪纔不會說這種話!!」
看到店長露出微笑關心我,我更這麼覺得了。
「…………你誰啊?」
喊着「哦呵——」把我拖着走啊。
「既然護身符也做好了,我打算回去做正職。你呢?」
這個人到底是怎樣啊?
不,店長平常就很奇怪,但今天特別安靜。往年星湖祭的時候,她明明都很興奮。跟她說話,她雖然會回答,也會露出笑容——但這個人是誰啊?
「你誰啊!!」
許多人爲了欣賞這幅夢幻光景,特地在這一天造訪王都。
這種蟲實在太美了,就連菲歐娜也只要不直接觸碰,就不會有事。
爲了留下子孫,這種蟲一年只會在這一天從水中出現,一隻只散發光芒。
拜託你像平常一樣任性妄爲啊。
不知不覺間,她的名字在「馬戲團」中變成了涅蕾絲。
兩人就像過去相愛時那樣,一直眺望着閃耀的湖面與王都。
被稱爲義賊的該都市居民集團首領——涅蕾絲揚起嘴角,邀請格雷加入。
「……我也是會反省的。」
「咦?」
接着她小聲地說:
「諾伊爾會失去手是因爲我的緣故。」
「啥?」
我聽不懂她的意思,只能愣愣地張大嘴巴。爲什麼會變成店長的錯?話說這個人該不會……
「若妾身沒有輕率地說要去採魔石,諾伊爾就不會失去手臂了。妾身根本沒想到會陷入無法去救你的狀況。是妾身奪走了諾伊爾的手臂。」
原來她感到沮喪啊。
我頓時全身無力,一屁股坐在地上。周遭的人們原本還用奇異的視線看着我們,現在似乎也失去了興趣,將視線移回閃耀的湖面上。
啊啊,所以她纔會一直走在我右邊,還那麼關心我……真是有夠蠢的。
我用左手扶着額頭,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讓我掉進湖裏的確是店長的錯。
不過,明明老是把我耍得團團轉,一旦發生無法挽回的事就變得這麼沮喪,真是有夠笨的。
既然如此,一開始就別這麼做啊,你是小孩子嗎?
這個人有些地方真的挺幼稚的。
雖然很想讓她繼續反省下去……但感覺好不舒服。
我感到不舒服。
所以還是讓她早點振作吧。
「店長。」
「……怎麼了?」
我真的開始生氣了。
「……怎麼可能呢。」
不是呀啊。
「……有一點。」
「我要你好好享受這場約會,然後快點練就左手也能讓我滿足的技術。」
「呼喵咩咩咩咩。」
「這是約會。」
我冷不防地用左手捏住店長的臉頰。
米莉絲雖然有些困惑,但最後還是小心翼翼地坐到我的大腿上。
米莉絲仰頭看着我,那雙紅玉眼眸跟往常一樣閃閃發亮。
我用左手笨拙地幫她梳頭,同時開口問道:
「……雖然有點不划算,但也沒辦法了。」
我這麼一問,店長就維持着被抓住臉頰的狀態,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我。
她驚訝地瞪大眼睛,不過她本來應該可以輕易躲開的。
「那員工優惠呢?」
不要擅自讓氣氛冷下來。
然後毫無顧忌地重新坐到我的大腿上。
我呼喚她的名字,她就將原本想別開的視線轉向我。
「員工折扣,也適用於我吧?」
「而且我已經決定好報酬了。」
「不行呢。」
「可以請你不要開玩笑了嗎?」
不需要覺得要爲失去一隻手負責,但要負起奪走我寶貴時間的責任。
爲什麼我非得說這種話不可?
「…………」
「我知道。」
「請不要想些無聊的事情。」
「諾伊爾真的很喜歡我呢。」
「沒那麼多折扣。」
你衝完澡後,是穿着平常的衣服,而不是睡衣吧?
還是期待着約會吧?
「有達到報酬的標準嗎?」
就算心情低落,其實還是想去吧?
「我委託你。請和我一起享受現在這段時間。然後,請不要再爲失去一隻手的事情煩惱。」
「米莉絲。」
我們相視一笑後,店長重新看向前方。我繼續幫她梳頭,順便當作練習。
「我梳得不好嗎?」
米莉絲噗哧一笑。
「我已經給你很多折扣了。」
「噗唔。」
「嗯,契約成立。」
我放開手,從口袋裏拿出平常使用的梳子。然後,拍了拍自己的膝蓋。
「我可沒有錢哦。」
既然讓討厭責任這個詞的我都這麼想了,就絕對要讓她負起責任。
「呀啊……」
既然如此,就好好享受。
「不行嗎?」
「哼!」
而且,我可是知道的。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不,我討厭你。」
「用不着害羞。」
我纔沒有害羞,這是我的真心話。爲什麼她感受不到呢?這個世界真不可思議。
店長心情很好地擺動着雙腳,從懷裏拿出某個東西開始看。
我一邊梳着頭髮,一邊探頭看去,發現那是一面橢圓形的鏡子,邊緣鑲有金飾。
那面鏡子飄浮在空中,看來應該是『神具』吧。
「那是什麼?」
「這叫做『願望鏡』,簡單來說,就是可以看見想看東西的鏡子。」
啊啊,就是傳說中的那個啊。
大家爭先恐後想要的東西。
可以看見想看的東西啊,還真是方便,難怪大家會想要了。
「你看,現在鏡子裏是不是照出我和諾伊爾了?我想從別的角度看看現在的景象。」
「哦哦。」
『願望鏡』裏確實映出被光球包圍的我們,角度就像是在俯瞰我們。
「順便問一下,現在鏡子照出來的是誰?」
「諾伊爾。」
「哦,可以借我一下嗎?」
「嗯?可以啊。」
我收起梳子,伸手抓住輕飄飄地浮過來的『願望鏡』,以流暢的動作將它砸向船底。
『願望鏡』鏡面碎裂,隨即消失無蹤。
「那又有什麼問題!」
「!? 」
小船搖晃得越來越厲害,但我們還是繼續進行醜陋的爭執。最後店長開始大吼大叫,動作也變得更加激烈,導致小船翻覆。
「我跟諾伊爾是這種關係嗎!? 」
我瞬間面無血色。
「……哈哈哈……唉……」
沉入水中的我睜開眼睛,發現店長依然抓着我的衣領。
「不能原諒的是你吧!而且你看!我失去手了耶!」
明明全身溼透,我卻發出乾笑。看來我闖禍了。
我們之間陷入一陣沉默,店長則是眨着眼睛,一副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模樣。
然後她維持坐在我腿上的姿勢,轉過頭奮力揪住我的領口。
「吵死了!你還是在意一下吧!快給我反省!!」
可惡。
就在我陷入混亂時,把臉探出水面的店長緊緊抱住我。
『神具』的價格貴到就算打工一輩子也還不了。
祭典明明還在進行,只有我陷入善後狀態。
我終於獲得解放,把臉探出水面,一頭霧水地瞪大眼睛。
「你做什麼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諾伊爾是妾身的。」
「這不就是偷窺道具嗎!」
「賠、賠償……」
她用雙手夾住我的臉頰,好一陣子都沒有移開嘴脣,在星空之中——長時間地吻着我。
「不可饒恕!就算是諾伊爾,妾身也不能原諒!」
心臟跳得那麼大聲,一定是因爲我嚇到了,再加上長時間待在水裏,還因爲逃不了而害怕。
冷靜想想,我弄壞的是『神具』啊。
在美麗的星海中,許多人好奇地看着像在水面相擁的我們。
我被店長抓着不斷搖晃,拼命地反駁。這世上怎麼可以有那種東西。
「我會要你賠償的。」
我們在小船上吵吵鬧鬧地大聲爭執,感覺周遭的目光又集中過來了,但現在不是在意那種事情的時候。
然後,她把我拉進宛如星海的水中——
就這樣吻了我。
實在太引人注目了,但比起這個,我更在意該如何從店長手下逃走。
她用溼潤的雙眼凝視着我,下巴靠在我的肩膀上。
「事到如今才道歉,已經太遲了。」
「從薪水裏一點一點扣。」
「………………」
不知爲何,還有人鼓掌。
「噗哈!哈啊!」
「在你賠完之前,別以爲你可以辭職。」
「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哦噗!!」
「你剛剛纔叫妾身不要在意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個,對不起。」
「………………」
「纔不是允許偷窺的關係!!那種關係根本不存在!!」
「你每次都用這個看我吧!我就說你的直覺有時候準得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