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謝謝

我的體內，存在複數他人的靈魂。

聽到提賽雅告知的衝擊事實，我將手放在胸口。

實在難以置信。我完全想不到自己爲何會變成這種狀態。

一般來說，這或許是令人戰慄的事實。實際上，我在聽到的瞬間也感到恐懼。

但是——那僅是短暫的瞬間，難以接受的事實立刻就沉入我的心底。

不知爲何，我感受不到體內的那些人有敵意或加害之心。不僅如此，還感受到強烈的親近感。簡直就像與老友重逢一般，內心逐漸溫暖起來。雖然我沒有這種經驗。

說不定——不，肯定是——

「……你們一直都在幫助我？」

我一直覺得不可思議，沒有才能的自己，爲何能比其他人使用更多魔裝。包含《白之王》在內，明明擁有七件魔裝，卻無法同時使用，瑪那量也與自己的魔裝完全不相稱。

如今我終於明白這種不協調感的由來。

無法同時使用魔裝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每種力量——都是不同的靈魂。

因爲有我體內的存在幫助我，我這種人也能創造出各種魔裝。我是個沒用的窩囊廢，他們卻一直支持着我。

我不知道原因，但這些人把我當成朋友。而我也很奇妙地這麼認爲。明明剛剛纔意識到他們的存在，我卻能感受到深深的羈絆。

「白之王」是店長干涉我而顯現的魔裝，所以「白之王」一定是從我靈魂中顯現的魔裝吧。我之所以能和她心靈相通，也是因爲這個原因嗎？雖然我對這件事有很多想法，但現在先不管了。

「愈手」、「守護者」、「魔法師」、「馬車」、「獵人」、「變革者」。

六個人，六個人啊。是個團體呢。

我體內會不會太擠啊？住起來舒服嗎？可以釣魚嗎？

不能釣魚的人生也太空虛了。

我不知道他們爲什麼住進我體內，這裏也絕對不是什麼優良的旅店。不過，希望他們能在這裏過得舒適一點。

我在心中對不可思議的同居人們說：

不過，話雖如此，我應該只是把『封魂珠』打碎而已。我所做的應該就只有這樣。

「…………十六年前，我和妹妹一起帶出來的『神具』中，有個叫做『封魂珠』的東西。」

「你能和他們溝通嗎？」

「諾、諾伊爾？」

「……封入了六個靈魂。」

這麼說來，我以前好像曾經釣到過玻璃珠。記得是釣線纏住了它吧。釣到垃圾很讓人生氣呢。即使是敦厚的我，也立刻把它打碎了——

「而且，那顆『封魂珠』至今下落不明。這是巧合嗎？」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時期應該是在遇到希雅菈之後。那時候的我——做了些什麼？

不久後，提賽雅斷斷續續地開始說：

如果她有什麼不滿，希望可以告訴我。

「你對類似玻璃珠的東西有沒有印象？」

「你沒事吧？……應該不可能沒事吧，畢竟我突然說出這種話。」

不，我記得它好像散發着某種奇怪的光芒，明顯不是自然產物……所以我纔會很生氣。

該不會……是那個……？

「嗯？」

「咦？啊，抱歉。」

「嗯。」

聽到我這麼說，提賽雅驚訝地瞪大眼睛。

「嗯，我體內的確有六個人。」

不管怎麼想，這都不像是偶然。我抬起頭，看着眼神嚴肅地望着我的提賽雅，一臉苦澀地沉吟。那個叫什麼『封魂珠』的東西，絕對跟我有關係。既然如此，問題就在於我是什麼時候跟它扯上關係的。

我裝出一副酷樣，耍帥地說道。我實在說不出自己是因爲不知道那是『神具』，纔會憑着一股氣勢打碎它。

「嗯……」

等我回過神，發現提賽雅一臉擔心地望着我的眼睛。看來我突然沉默下來，似乎讓她感到不安。我連忙切換思緒，對她露出笑容，但是她的表情依舊開朗不起來。啊啊，這麼說起來，我現在只能看到她的眼睛呢。

「……這樣啊。我又看不見了，所以不清楚……原來諾伊爾看得見啊。」

我這麼一想，就感覺到她再次用溫柔的跳動回應我。

提賽雅解除《解析》後，用手抵着下巴，像是在思考什麼。

我點頭回應她的低語。提賽雅隨即閉上眼睛，像是在進一步思索。

愈手、守護者、魔法師、馬車、獵人、變革者。

「咦……你爲什麼要做那種事？那對地上的人來說是稀有物品吧？」

因爲不知道他們的名字，只好用魔裝名稱呼他們，不過每當我叫出他們的名字，體內就會有什麼東西怦通一聲跳動。雖然感覺只有魔法師的反應特別激烈，不過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嗯。」

我拼命地搜尋記憶，卻只想得到快樂的釣魚回憶，還有可愛的妹妹。應該說，我到進入魔導學園爲止的記憶，大致上只有這些。

「也不是那樣……總之他們不會對我做什麼壞事，這點絕對沒錯。」

「相處、很長一段時間……？」

「嗯……」

「『封魂珠』是能夠封入靈魂的『神具』，當時那顆『封魂珠』裏似乎已經封入了靈魂。」

「……我看到六個靈魂……」

「咦？嗯，因爲我們從小時候就在一起了。」

「……年少輕狂吧。」

「啊……」

我是在小時候發現到自己是《治癒師》的，如果他們從那時候就一直在我體內，那我們的確已經相處很久了。

「……呃，我以前應該有打碎過。大概吧。」

我搞不懂現在是什麼狀況，所以決定等她開口說話。

「不……我沒事。這些人不是敵人。」

「諾伊爾體內也有六個靈魂。」

「玻璃珠……」

「我也是剛剛纔確實感覺到，所以嚇了一跳，不過仔細想想，我們相處了很長一段時間呢。」

沒錯……我記得是遇見希雅菈的那一天。那天我跟爸爸一起去釣魚，回來就發現希雅菈躺在家門口。雖然是很久以前的記憶，但多虧希雅菈，我纔會記得那天發生的事。不過我對希雅菈的印象實在太強烈，所以除了她以外的事都不曾放在心上。

「…………」

反正理由是什麼都無所謂，應該不會造成問題。問題在於打碎『封魂珠』之後，我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提賽雅再度陷入沉思。

「……被封在『封魂珠』裏的靈魂附在諾伊爾身上……？所以諾伊爾纔會被分類爲『神具』嗎……？」

「咦？你說什麼？我變成了什麼？」

他剛纔好像嘀咕了什麼不能漏聽的話。

我一問，提賽雅再度發動《解析》並看着我。

「《解析》還能看出眼前對象的種類和種族……剛纔諾伊爾顯示出來的並不是普人族，而是『神具』。」

「啥？」

「我想，平常你都被當成人類對待……現在也是。不過當其他靈魂出現得比較明顯的時候，就會被當成『神具』了。」

看來我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快要變成不屬於人類的某種東西了。

提賽雅一邊仔細觀察愣在原地的我，一邊自言自語地繼續說：

「封在『封魂珠』裏的靈魂們似乎在裏面待了很長一段時間，受到『封魂珠』的影響，可能快要融爲一體了……嗯，大概是這樣。『神具』的力量餘波以強烈的形態進入諾伊爾體內，所以那些靈魂一旦佔據主導地位，就會變成『神具』……應該是這樣吧。」

「那、那樣……會有什麼不好的後果嗎？」

「……不知道。」

不知道嗎？這樣啊，不知道啊……

「既然之前都沒事，我想應該是不要緊……不過諾伊爾也是因爲這個原因，纔會被召喚裝置感應到吧。」

「召喚……什麼？」

「就是諾伊爾一開始出現的那棟建築物。那棟建築物的裝置能夠召喚與『浮游都市』創造主有關的事物，出現的範圍有一定的限制。這裏的人把那種裝置稱爲神的召喚場。諾伊爾受到『封魂珠』的強烈影響，纔會被那個裝置召喚過來。」

「啊，好的。」

也就是說，呃，我之所以會被綁架到這裏，是因爲那個裝置誤判了？

有幾次陷入不幸？

責備故人或許是下流的行爲，但我是污屬性，所以我要好好說清楚。

謝謝你把我捲入這場風波。

這麼一來，我和至今遇見的人們就不會有任何交集了吧。

提賽雅向我道歉。

如果沒有她，我或許就不會遇見希雅菈，也不會到魔導學園上學。

我就把無論如何都想說的話，照着內心的想法盡情說出來吧。

「————謝謝你。」

不只一兩次。我有好幾次這麼想，有好幾次吐露不平不滿。

我絕對會救出你最重要的女兒。

不過話說回來，我難得這麼有幹勁，但只穿着一條白布漏出半個屁股的這個模樣果然只會被當成變態吧。我一邊撫摸提賽雅的頭，一邊這麼心想。

我輕輕將手放在她的頭上。

提賽雅應該是一頭霧水吧，她看起來有些困惑。不過，她並沒有表現出厭惡的樣子，於是我溫柔地撫摸她的頭，同時下定決心。

啊啊，原來提賽雅也不知道突然出現全裸男人的理由啊，所以纔會到現在都還沒解釋。雖然使用《解析》後知道我不是神也不是敵人，只是個普通人，卻不知道我出現的理由嗎？因爲想要同情和協助者，所以才傳送了暗號啊。

「呃、呃……她叫莉莉亞……」

「什、什麼？」

日子過得很辛苦吧？

……然而，爲什麼我現在——會想要感謝第四代神子呢？

人生被耍得團團轉，完全無法稱心如意。就連現在，我也陷入了不得了的狀況。這一切全都是素未謀面的第四代神子害的。

原來如此，有這麼過分的事情嗎？

「知道原因後，就笑不出來了呢……對不起。」

「……我想知道第四代，也就是提賽雅的母親叫什麼名字。」

不過從結果來看，我因此遇見了提賽雅，或許還算不錯。但有這麼過分的事情嗎？

謝謝你。

我是不小心過來的？

「我一定會帶你離開這裏。」

我會全身赤裸，不是因爲衣服跟着我一起過來卻消失了，而是衣服等物品與我無關，所以留在原本的地方，只有我的身體被召喚過來。

然而，從我口中說出的——果然還是感謝的話語。

啊啊，果然不是什麼值得感謝的對象。我到底在想什麼啊？我一定是瘋了。重新回顧至今的種種，我清楚地明白了。

這樣也不錯呢，是不錯的人生。平平凡凡地活着，每天享受着自己的興趣——釣魚。雖然毫無起伏，但這豈不是我最喜歡的人生嗎？豈只是不錯，根本是太棒了。

我應該會很有污屬性地對第四代神子抱怨個不停，然後撂下一句「笨蛋！我不管你了！」吧。

提賽雅驚訝地抬起頭。

真是的，竟然把我的人生扭曲成這樣。就算不是故意的，只是結果變成這樣，也還是不可原諒。

有幾次遭逢苦難？

感謝帶來麻煩——麻煩到不行的人們，根本就是大錯特錯。

這是我對莉莉亞的報恩。她給了我契機，讓我走上這段既辛苦又令人厭煩——卻無可取代的人生。

謝謝你讓我遇見那些麻煩的人。

回想看看吧，回想至今的人生。

謝謝你讓我遇見這世上最可愛的妹妹。

有幾次覺得糟透了？

她大概覺得是自己害我被捲入神天聖國的紛爭吧。確實，如果那天我沒有打破『封魂珠』，我現在就不會在這裏，說不定正悠閒地釣着魚呢。第四代神子大大改變了我的命運是事實。

「咦……？」

謝謝你。

這樣一點也不像我。

「這樣啊，謝謝你……提賽雅。」

「其實我也不曉得諾伊爾爲什麼會過來，畢竟我直到剛纔使用《解析》都看不清……不過你沒有惡意或敵意，加上被視爲現人神，我想你或許能幫上忙。畢竟你感覺很可憐……又很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