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 失控的妄想

諾伊爾・亞連斯離開後，雪咪——本名艾咪・弗蘭在『夜花苑』船內大大地嘆了口氣。

諾伊爾最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把抱起那位被稱爲諾艾爾的可怕女性，衝出店外，害她沒能直接向本人詢問『浮游都市』的事情。

艾咪的夢想是成爲小說家。

她是爲了生計纔在『夜花苑』工作，但她並不討厭這個職場。

艾咪原本就喜歡與人接觸，在有各種客人造訪的『夜花苑』能聽到許多有趣的故事，薪水也不錯。

基本上禁止客人與小姐有肢體接觸，因此沒什麼不好的回憶，是個適合一邊收集小說題材一邊賺錢的職場。

不過，即便是『夜花苑』，『精靈之風』和『紺碧人偶』的成員也不常來光顧。他們出現時，艾咪的內心雀躍不已。

因爲這些人肯定會刺激她的創作欲，而且這兩支隊伍最近都達成了豐功偉業。他們在攻陷世界三害都市之一的『浮游都市』的作戰中大顯身手。

艾咪一想到能直接從這些英雄口中聽到與「浮游都市」戰鬥的故事，便興高采烈地開始工作。

『精靈之風』的兩人，以及長相精悍、戴着眼罩、散發出狂野魅力的男性，幾乎吸引了所有員工，艾咪苦笑着心想「這間自由的店纔會這樣」，不過多虧如此，她得以負責與曾見過幾次面的格魯夫・科狄斯同桌的客人。

因爲『紺碧人偶』的『一號』也坐在同一桌。

格魯夫對艾咪來說也是個容易交談的對象，她心想這下子工作會變得很愉快——但立刻就碰了釘子。

艾咪在就座前就察覺氣氛有些僵硬，不過她認爲既然如此，只要自己炒熱氣氛讓客人開心就好。

然而，對方的第一步卻是委婉的拒絕。

這讓原本個性開朗、容易親近的艾咪也喫了一驚，不用說，她高漲的情緒一口氣跌落谷底。

那是一位眼神毫無霸氣，眼神宛如死魚的黑髮黑眼男子。外表明明不差，卻因爲那慵懶的氛圍與毫無幹勁的鬆懈表情，再加上時不時露出的傻笑，給人一種輕浮、隨便、不正經、瞧不起人生，非常令人遺憾的印象。

難道是坐錯位子了嗎……艾咪這麼想。老實說，她本來應該坐在格魯夫旁邊，但對方卻是個讓她莫名在意的人。

她會單純地在意起在這羣俊男美女中，爲什麼會有像他這樣的人，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格魯夫以前是採掘者，有這層關係也不奇怪。雖然那名狂野的男性也讓她在意，但最讓她覺得不對勁的，是這位名叫諾伊爾・亞連斯的人物。

雖然很失禮，但他身上散發出的氛圍，只能說與其他成員明顯不同。

這個人——這個乍看之下毫不起眼的人，正是擊落「浮游都市」的主角——真正的英雄。

自己的著作廣爲流傳，成爲人氣作家的自己總有一天會接受採訪。

以他爲原型創作主角——啊啊，可是那個女主角不行。暗中拯救人們的英雄，不適合搭配毫無常識的恐怖女主角。不能讓他感到困擾。女主角必須是個性可愛的角色纔行。這纔是所謂的王道。

當艾咪的意識徜徉在妄想世界時，眼前突然出現一對眼睛和臉龐，她的意識也因此回到現實。

不，艾咪知道他沒沒無聞的原因。

這樣的人物跟有名的「精靈之風」與「紺碧人偶」究竟有什麼關係呢——艾咪的直覺告訴她，事情似乎很有趣。

既然沒有理想的女主角，那該怎麼辦呢？只要自己加入那個位置不就好了嗎？

實際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有什麼事實被竄改了？爲什麼他明明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達成了如此偉大的功業，卻沒沒無聞呢？

她的妄想永無止盡。

諾伊爾無法從艾咪這毫無破綻的妄想中脫逃。不管他採取什麼行動，艾咪的腦中都已經自動轉換爲理想中的主角了。

二號鬆開紮在後頭的頭髮——摘下太陽眼鏡。

「什麼覺得如何？」

「嗚嘿嘿……咦？」

然後當被問到作品時，自己會這樣回答。

正因諾伊爾・亞連斯是如此的真英雄，所以纔不願張揚自己的功績吧。

——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那位人物是誰嗎？

就算那不是裝出來的也沒關係。平常看起來靠不住的男人在緊要關頭拯救衆人。這纔是艾咪最喜歡、最帥的一面。

「不過我來到王都之後時不時就會看到，所以知道他長成什麼模樣……我只慶幸他的長相和個性跟你一點都不像。」

要說爲什麼，那是因爲真正的英雄對財富、地位、名聲、讚譽皆無興趣，只是依循本性拯救衆人。不求回報、與不爲人知的惡人戰鬥、貫徹自己的信念行俠仗義。

說白一點，從諾伊爾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厲害的感覺。一般人——即使在一般人當中，他大概也是不起眼的那種。如果正經點的話，他的外貌應該會受到不少女性喜愛，但該怎麼說……總覺得他是個不太正經的人。這就是艾咪一開始對他的印象。

「這也沒辦法，你就想成時機正好吧。那兩人呢？」

「長相先不提，個性可也不像你啊。」

在艾咪的心中，諾伊爾已經擅自被美化爲她理想中的主角。

這時，窗外傳來聲音，格雷・亞連斯越過窗框回到船內。

這真是、這真是個刺激創作慾望的故事啊。

「就快來了……話說，你覺得如何？」

那個女人沒資格當女主角，艾咪做出結論。

從他身上沒有溼透這點來看，他應該是假裝跳進水渠，實則抓住了船舷吧。二號笑着說「你在自虐嗎？」的同時，響起一陣尖銳清脆的聲音，格雷點起香菸，將雙手放在窗臺上，朝窗外吞雲吐霧。

簡直就像——

「唉……不過還真是急死人了……我還想多玩一下耶。」

在依舊騷動不已的船內，艾咪獨自露出陶醉的表情，發出詭異的笑聲。看到那樣的她，太陽眼鏡配套裝的女性——二號傻眼地笑了笑，將香檳杯送到嘴邊。一號則無言地點頭同意。

就像母子一樣。

平時就容易讓想象變得離奇的她最喜歡這類的故事這點也脫不了關係。

艾咪的嗜好相當偏頗。

「諾伊爾啊。你這還是第一次跟他說話吧？」

就連那毫無幹勁的死魚眼，艾咪也解釋成是爲了隱藏真正實力而裝出來的。雖然實際上那只是他怠惰、做事隨便的體現，但艾咪纔不在乎。

「嗚嘿嘿……嗚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嗚咻嘿嘿……這好像不錯……好厲害……嗚嘿嘿……」

她的話語無法傳到已經啓程前往妄想世界中的艾咪耳裏。

艾咪的妄想已經相當過火了。

二號和格雷相視而笑。

這肯定會成爲超人氣小說。

「哎呀……這女孩也不正常嗎……那孩子該不會是中了只會被怪人喜歡上的詛咒吧？」

——其實我的小說全都是以事實爲基礎寫出來的。就連主角的原型人物也確實存在哦。我的人生自從與那個人相遇後，有了很大的改變。啊，當然是往好的方向哦。

既然他以影子英雄的身份活着，那自己也從背後默默支持他，將諾伊爾的活躍寫成故事。

她的想法飛躍，開始朝不正確的方向前進。

「哦——」

——那當然是我的丈夫————

艾咪毫無根據地確信，只要以諾伊爾爲題材寫作，就絕對能夠誕生出自己心目中的最高傑作。

就結果而言，雖然艾咪在諾伊爾那桌的氣氛中好幾次快要撐不下去，但她仍爲自己的直覺是正確的感到歡喜。

「是像某人吧……嘿！」

那張臉，長得跟她迷戀的諾伊爾・亞連斯十分相似。

她至今從未有過如此想動筆創作的念頭。

看着這樣的光景，艾咪忽然有種意識逐漸模糊的感覺。腦袋莫名地昏昏沉沉，連自己在想什麼都搞不清楚。

她只是用空洞的眼神注視着前方。

不只是艾咪，不知不覺間變得安靜的「夜花園」員工，全都陷入同樣的狀態。

「哇，好久不見了，各位。」

「比預定時間早了一點啊。」

似乎有人進入了船內。

不過，艾咪已經連轉頭看向那邊都辦不到了。雖然聽得見聲音，卻感覺像是發生在遠方的事情。輕飄飄的腦袋拒絕思考。

「啊，薄荷真的是好久不見。你還是這麼可愛呢。」

「別這樣啦，我已經是個大嬸了。」

「你在說什麼啊……還早得很……呢……」

漸漸地，艾咪連聲音都聽不見了。

「欸……在……前……面……師……」

「……呵……」

「……劍……住手……孩……子……們……」

在斷斷續續的聲音中，艾咪的耳朵聽見了某句話。

「——『馬戲團』啊……」

最後，她的意識就此中斷。

◇

在只有我們兩個的昏暗巷子裏，我額頭貼着地面，誠心誠意地道歉。

「對不起。」

道歉的對象當然是諾艾兒。

「騙人。」

「我覺得，她們很正。」

「不，不太——」

「爲什麼要說謊？說啊？爲什麼？我沒有生氣哦？只是希望你老實回答問題。我是說真的哦？所以你要老實回答。」

「那個，爸爸他……說要去看看……」

怎麼樣……？怎麼樣是指……？

「……爲什麼要去那種店？我大概知道原因，不過想聽你親口說出來。」

「我啊——」

「那爲什麼被抱住？」

「啊，是。」

我只有說「不」而已耶……

我怕到不敢抬頭。快要尿出來了。

「這點我也同意。還請您高抬貴手。」

「嗯，我想也是。那你覺得怎麼樣？」

我判斷繼續在那裏聊下去，『夜花苑』會化爲地獄，趁機從雪咪小姐手中逃走，硬是把諾艾兒帶出來。如果要我再做一次同樣的事，我大概辦不到。不如說當時我太拼命，根本不太記得。回過神時，我已經在這裏道歉了。

難道她是在問我對那家店的感想？該怎麼回答纔好？誰來告訴我啊。

「什麼都沒做……只是講講話而已……我真的打算要回去了……」

怎麼可能沒生氣～

這是怎樣，好可怕～

聲音從頭上傳來。

………………

「不——」

「你跟那個女人做了什麼？」

「我想也是。」

「……她知道了『浮游都市』的事，那個……她很感興趣……嗯。說在聽我說完之前不放開……哈哈！很好笑吧。」

「大家都很可愛、很漂亮，那個……我覺得她們很棒。就是這樣。」

「啊，就是……」

……說謊一定會被看穿。

「所以呢。」

「放心，我是站在諾伊爾這邊的。」

我有這種感覺。

「哦哦……我打從心底感謝您。」

好可怕～

「開心嗎？」

「覺得這件事如果被菲歐娜他們知道——會很不妙。」

絕對在生氣～

「……………………………………哼～」

「很正是什麼意思？」

對不起。

你騙人～

「我笑不出來。」

「就是？」

反應真快。

我不太清楚自己爲何要道歉，不過本能告訴我必須這麼做。

諾艾兒原本是這樣的人嗎？她是不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

「啊，是。」

「那裏面的女生呢？你覺得可愛嗎？」

「是。」

「我們一起去洗澡吧？」

「是。」

…………嗯？

我不懂諾艾兒這句話的意思，戰戰兢兢地抬起頭。她在我眼前蹲了下來，臉上浮現——非常美麗的笑容。

「什麼？」

「得洗掉那個女人的臭味纔行，對吧？」

然後，她以可愛到恐怖的模樣，微微歪着頭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