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9 虚无

「嗯，这似乎很有趣。」

米莉丝从保管「神具」的房间回到寝室，把几个「神具」放在床上，然后使用米杰利欧留下的书籍一一进行调查。

虽然还没看过其他房间，不过可以留到明天再看。

接下来，自己说不定会度过一段堪称悠久的时间。如果一天之内就做完所有事情，未免太浪费了。她打算一天只调查一个房间。

即使如此，大概很快就会结束，不过尽可能延长乐趣，对现在的米莉丝来说是最重要的事情。如果没有任何事情可做，之后就只剩下忍耐痛苦的时间。

土人偶们已经复活并开始行动，但是他们对米莉丝放进「收纳函」并从房间拿出来的「神具」没有特别的反应。虽然会把散落的「神具」和其他杂物一样收拾，却不会把拿起来的「神具」放回原本的房间。

阻止年幼的米莉丝进入不能进入的房间，就是对他们下达的指示吧。除此之外，他们并没有特别干涉她。

因此，米莉丝在沉默的土偶们面前堂堂正正地摆弄「神具」。她中意的是脚镯型的「神具」——「渴望的天空」。

根据书上记载，这似乎是个相当难以操控的「神具」，没有任何人能够正常地使用，但米莉丝有的是时间，如果需要花时间才能熟练，那正合她意。

练习空间也有「我的箱庭」。找到暂时打发时间的方法，让她的内心稍微轻松了一些。

同时，她也忽视了没有任何一个「神具」能够填补孤独的事实。

啪哒一声，米莉丝把「神具」和书籍摊在床上，仰躺在床上。土偶们没有脸的头部一直盯着她。如果米莉丝就这样睡着，土偶们大概会收拾床上的东西吧。

「如果会唱首摇篮曲，倒也挺讨人喜欢的……」

她吐出一口气，傻眼地如此低喃，然后凝视自己的手掌。

自从喝下「悠久的咒药」后，她感觉身体并没有什么变化。米莉丝没有实际感受到自己变得不会老。

「算了，不久之后就会知道了吧。」

她自言自语个没完，一度起身，只把「神具」收进「收纳函」。至于其他东西就交给土人偶收拾，米莉丝再度躺下，闭上眼睛。

◇

隔天，米莉丝把又来劝阻她的土人偶破坏掉，再度伸手去开另一扇门。

「这样很可怜，如果能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就好了……」

明知没用，她还是对倒下的土人偶这么说，打开门走进房间。

『神具』能够读取人的记忆，复制出那个人认为最具威胁性的存在，使其在镜中世界诞生。

米莉丝吐了一口气，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虽然心中也有着焦躁的愤怒，但就算能从这里出去，考虑到威胁可能还没离去，无论如何都必须变得比镜中的存在更强。

这几天来消沉的心情，以及半放弃的念头，让她这天也打开了另一扇门。

「……就让我看看夺走母亲……夺走一切的愚蠢之徒的长相吧。」

米杰利欧的书里有写到武器型的「神具」，昨天的房间里却到处都找不到。米莉丝原本猜想是分开保管，结果一个都没留下，让她很失望。

昨天在房间里找到的，尽是用途过于限定的东西，以及太多胡闹的玩意儿。

这是读取了父亲……不，母亲的记忆的状态吗？

「里面似乎已经有东西了。」

米莉丝走进房间，一边环顾四周，一边走向书桌。

不管怎么说，又找到可以消磨时间的东西，让她稍微恢复了精神。

母亲绝对打算回到这里。既然如此，很难想象她会毫无对策地挑战外面世界的威胁。她应该有对策，也有胜算。

◇

米莉丝站在镜子正前方，注视着波浪起伏的镜面。

和昨天一样的空房间让她失望地垂下肩膀。

然后，她松了一口气。

寝室里的书籍大概是从这里拿走的一部分吧。除了「神具」以外的书似乎也很多。

因为那里不是空房，而是周围被书架围绕的整洁房间。

父亲……就是在这里写「神具」日记的吗？

「果然剩下的都是接近破铜烂铁的东西吗……」

虽然不知道这个『神具』是用于锻炼自己，还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存在，但读取她的记忆后，重现出来的应该是那个土人偶吧。

「唔……」

米莉丝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这两种，但她不知道是哪一种。但不管怎样，『镜中的怪物』肯定是在读取她的记忆时，创造了某人的复制品。

这也是记载于书籍中的『神具』。

接着，她双手环胸，注视着立在书桌旁的大穿衣镜。

米莉丝将手伸向摇晃的镜面。

米莉丝注意着不要站在镜子正前方，观察着镜子。

也就是说——她是在对抗外面世界的威胁。

虽然应该能当成消磨时间的玩具，但似乎对逃离这里没有帮助。

而且，恐怕是菲莉丝在这里，每天都在不被米莉丝察觉的情况下，与那个复制品战斗并拟定对策。

「……什么都没有。」

几扇门都和米莉丝的想象一样，只是空房。

既然外面的世界很危险，不只武器型的「神具」，应该要假设菲莉丝把所有有用的物品都带走了。

虽说是复制，但似乎不会连自我与意识都重现，只是会发动战斗。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说不定剩下的房间也都是空房。

她唯一担心的是——

不过——

房间深处放着一张大书桌。

记得是……『记忆中的怪物』吧。

「对我而言没什么意义——」

嗯……这里原本应该有武器型的「神具」吧……母亲全部带走了吗……

是菲莉丝还活着，处于无法动弹的状态吗？还是说就算持有者死亡，只要所有权没有转让，就不会改变？

虽然不可能马上打倒，但对米莉丝来说，这应该是最适合消磨时间的方法。

她甩开讨厌的想象，这天回到寝室，用「神具」打发时间。

「唔嗯……」

米莉丝触碰镜面的瞬间，眼前的景色为之一变。

到处散落着各种武器，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是镜子的世界——镜像世界。

在那广大的空间里，站着一名男性。

米莉丝看着那身影，胸口渐渐感到温暖，同时胸口也感到无可救药的痛楚。

跟自己一样——注视着那红玉般的眼眸，米莉丝以分不清是笑脸还是哭脸的表情，静静地低语：

「原来如此——是父亲啊。」

同时，她被无数的魔力针包围，失去了意识。

◇

「莫名其妙……」

从镜像世界回到现实的米莉丝，在依然摇晃的镜子前，手按着额头缓缓摇头。

虽然想过这个可能性，但母亲感到威胁而预想的敌人，是米杰利欧——米莉丝的父亲。

但是，影像中的米杰利欧应该跟菲莉丝感情融洽，实在不像是会与人敌对的样子。

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一切……只要无法离开这里，再怎么想也没有意义……」

米莉丝露出阴沉的微笑，坐到书桌前的椅子上。

她双手抱膝，背靠椅背，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而暂时闭上眼睛。

但是刚才……我究竟被做了什么……

在镜世界里无论受到多严重的伤，都不会影响到现实。就算在那个世界死亡，也只会被送回镜子前而已。

因此现在身体没有任何伤口是理所当然，不过米莉丝连自己是否受伤都不知道。

她只记得一瞬间被魔力针包围，但那又如何？米莉丝知道那是治愈属性。和自己一样，就算被射入再多治愈属性，只要还有玛那的抵抗——

照现在这样，连碰都碰不到吧。

——米莉丝，妈妈的碎布在哪里？

米莉丝看着自己手臂上变得稀薄脆弱的玛那破绽，体认到自己与父亲的技术差距。

——嗯哼哼！不过妈妈也变得很会隐藏了呐。

她喃喃低语，张开手，然后只弯曲了拇指。

——好厉害好厉害，可能比爸爸还厉害！

她花费了千年以上的时间——才到达这里。

光是这个动作，就让她再也无法站起，不过这样也好。

她控制玛那堵住眼睛可见位置的破绽，如此低语。

在镜世界里，全身被魔针笼罩的米莉丝悠哉地对米杰利欧的复制品说道。

这表示对方在一瞬间就准确地射穿了这个破绽吗……

「真不错呐……」

这是困难到让人快要发疯的挑战，对于没有魔眼以外才能的米莉丝来说，原本是就算赌上一生也不可能实现的尝试。

「真是蠢毙了……」

——唔？怎么了？

不过——米莉丝可以目视。

光是这样，玛那的破绽就移动到其他位置，无法靠感觉察觉。

活了千年以上的时间，历经几千几万次的挑战，米莉丝才终于接触到父亲，感受到早已遗忘的他人温暖——

她扑进克隆体的怀里，紧紧抱住那个无论何时都面无表情的父亲。

玛那的破绽既像点，也像龟裂，是不定形且会伴随些微动作流动的东西。如果像年幼的米莉丝一样，玛那的操控技术尚未成熟，确实能瞄准也比较大且复数存在的破绽。但如果是某种程度上能操控玛那的人，破绽顶多只有拇指指尖的大小，要瞄准总是会动的破绽根本是脱离现实。

——欸嘿嘿，托米莉丝的福，我大概知道该怎么做了……有规则性……某种程度上可以预测……

啊啊……虽然终究只是仿造品……

「难道……」

现在她已经能够像呼吸一样，在任何状态下都能堵住玛那的破绽，而且控制玛那的技术也提升到跟过去相比根本没得比的程度。

◇

她刻意不堵住玛那的破绽，当米杰利欧放出魔针的瞬间，米莉丝便控制玛那消除破绽，挡下了复制品的第一招。

从那天开始，米莉丝便透过镜子确认自己的玛那，确认如何行动、如何使用玛那、玛那会在哪里出现破绽，然后将这一切记在脑中，开始练习随时堵住感觉不到的玛那破绽。

——这里这里这里……在这里！

——不，没什么。那么接下来这样会到哪里——

被送回「镜中怪物」面前的米莉丝浅浅一笑。

「那招已经没用了，父亲。」

而且，治愈之力本身就是很难操控的属性。要从远距离射出操控，瞄准极小的目标——

「把浴室的镜子搬到房间吧。总之，得先消除自己的破绽，否则根本不用谈。」

但是——她真的拥有无限的时间。

这时，她突然想到一件事而瞪大眼睛。她撑起身体，注视自己的手臂。

米莉丝趁着放出魔针的空档，将所有的玛那集中在双脚，借由治愈属性使其活性化——以爆发性的加速力冲向复制品。

如此低喃的瞬间，她就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

然后，她一边回想每天与菲莉丝玩时的对话，一边感到愕然。

「哎，虽然只是和土偶差不多的存在。」

米杰利欧这个克隆体只是面无表情地试图击溃她，和人偶没有两样。

「接下来，就让我把父亲的战斗技术全部偷走吧。」

然而，这个存在对米莉丝来说是可贵的。

终于站上和米杰利欧对等的最低限度起跑线，从这一天开始，米莉丝又继续挑战了成千上万次。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事情可做，正因为有这个目标，她才能在永远持续的时间中保持理智。

而且和米杰利欧战斗很愉快。

战斗让米莉丝的心雀跃不已。

在旁人眼中看来，那只不过是单纯的厮杀——对她而言，却像是在跟父亲嬉闹。

米莉丝的精神几近麻痹，支撑着她的，是与米杰利欧的玩耍。

就这样又过了千年左右，即使她打不赢父亲，也能够玩上好几个小时的时候，『镜中的怪物』——失去了力量，消灭了。

「真无趣……」

从那天起，米莉丝只是毫无感动地在『我的箱庭』中持续训练，一天结束时，看着菲莉丝留下的那个小水晶——『回忆结晶』入睡。她过着这样的日子。

『回忆结晶』也在那之后的数十年消失了。

「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呐……」

她一直拼命地不去正视孤独与无聊。

她早就察觉到，自己只是在敷衍。

以异常的精神力拼命地维持自我的米莉丝——从那天起不再思考任何事，只是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