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白之王

諾艾兒・希爾薩在單親家庭中長大。

然而，她對於母親不在身邊一事並沒有感到不滿。

因爲從她懂事時開始，她就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更重要的是，她有個雖然有點邋遢，但是對她投注深厚愛情的父親。

諾艾兒的父親詹姆・希爾薩是個做事隨便的人。他怕麻煩，不機靈，有點傻，腦袋也不怎麼靈光。

他的口頭禪是「男人只要在該下決定的時候做出決定就好。該行動的時候就行動，這樣就行了」。

諾艾兒之所以會形成這種穩重的性格，詹姆是個做事隨便的人有很大的影響。

然而，諾艾兒非常喜歡這樣的父親。

詹姆儘可能地陪伴在諾艾兒身邊，只要諾艾兒有什麼事，他就會設法解決。諾艾兒哭泣時，他會溫柔地安慰她，每年生日都會準備禮物和豪華的餐點。

就算做了壞事，頂多也只是罵罵她，很少真的生氣。

諾艾兒記憶中的父親唯一一次真的對諾艾兒發火，是在她問起母親的事情時。

諾艾兒曾經問過父親「爲什麼我沒有媽媽」，不過她並沒有特別感到不滿，只是單純感到疑問而已。

雖然詹姆似乎不太願意回答，不過還是回答了諾艾兒的問題。

他說母親在生下自己時因爲難產過世了。

諾艾兒聽到這件事，忍不住說了句「對不起」。她覺得是自己害父親失去了重要的人，這句話是出自於這樣的罪惡感。

平常總是不慍不火的父親，似乎真的對這樣的諾艾兒感到生氣。

他要諾艾兒別道歉。

他說母親是自願生下你的，她很愛你。所以你不需要道歉。

然後，父親也說他當然沒有憎恨諾艾兒，還溫柔地擁抱她，表示自己愛着她。

諾艾兒在父親的懷抱中嚎啕大哭。

那是詹姆唯一一次對諾艾兒發怒。是出於溫柔的怒氣。

因爲我自己很生氣，因爲憤怒已經超越了覺得麻煩之類的情緒。

在那之後，諾艾兒就經常向父親詢問母親的事。

所以——我要以我的方式，任性地、自私地，既不負責，也沒有爲了諾艾兒的志氣。

腦中響起米莉絲的聲音。

「怎麼了，諾伊爾？」

不過——我立刻改變想法。

「上吧。」

然後重新過七歲生日。不，連同以前的生日也一起慶祝，要父親準備禮物和豪華的餐點————

隨着她的聲音，史萊姆一起揮動無數觸手。

光芒包覆我的身體，不久後形成形體。

然而，這樣的幸福卻突然消失了。

「魔裝————」

我感受着湧上來的力量洪流，同時將右手舉向前方。

我抓住她的肩膀。

「你的父親……被喫掉了吧。」

◇

『哦呵——！就是這個就是這個！』

諾艾兒七歲生日那天，詹姆沒有回來。

店長說着，往前踏出一步。

這大概擁有跟剛纔的史萊姆龍的吐息同等的力量吧。

米莉絲與我的聲音重疊。

我深深覺得自己是個很沒用的人。

自己受到父母的疼愛。諾艾兒覺得很幸福。

父親是個做事隨便的人，所以諾艾兒心想，他遲早會突然回來，然後說「抱歉抱歉，我迷路了」。

米莉絲帶着滿臉笑容轉過身來，就這樣抱住我的脖子，瑪那從互相接觸的身體逐漸合而爲一。

怕麻煩又缺乏幹勁，任性自私又沒出息，既沒責任感也沒擔當，腦袋也不靈光。要說我擅長的事，除了釣魚就只有使用幾種魔裝，就算這樣，我還是比不上真正優秀的人。

「啊……啊…………」

詹姆露出他絕對不會有的醜惡表情。然而，那毫無疑問是——諾艾兒深愛的父親的臉。

「《白之王》！！」

「嗯！」

「咦……？諾、伊爾……？」

不知污穢爲何物的純白全身鎧，以及透明的紅玉色長劍。

到時候，諾艾兒會說「真是的，拿你沒辦法」。

因爲店長正用充滿厭惡與憤怒的表情瞪着史萊姆，我從未看過她露出這種表情，她平常也不會有這種表情。

——只是爲了發泄這股怒氣，鼓起幹勁。

感覺很久沒來地面上了，不過要享受美景之後再說。我緩緩把諾艾兒放到地面上。

看着諾艾兒抱着肩膀顫抖，店長低聲這麼說道。她的語氣聽起來很平淡，神經大條到讓我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然而，眼前的現實卻粉碎了她的願望。

沒有禮物也沒有豪華的餐點，諾艾兒在陰暗的房間裏一直等着父親回來。一直一直…………

就連現在，我也不是想拯救諾艾兒，或是想替她報仇。

『好久沒用了，所以沒關係！那個，要來了哦。』

我真的是個沒救的人。

她沒有回頭，就這樣問我。

我抱起茫然自失的諾艾兒，跳向米莉絲開出的洞。

「店長……不，米莉絲。」

「店長……米莉絲，吵死了。」

諾艾兒現在也還在等，房間也爲他留着。

「實在令人不太舒服啊。好久沒有這麼不愉快了，看妾身怎麼收拾你。」

直到這個瞬間爲止，諾艾兒都一直相信那一天會到來。

諾艾兒當場跪倒在地上。

這毫無疑問是我體內最強的魔裝。是藉助米莉絲的力量而顯現，貨真價實的殺手鐧——《白之王》。

米莉絲在我臉頰上輕輕一吻，身體發出純白光輝，化爲光之粒子。

詹姆也沒有不高興，這次反而很高興地告訴諾艾兒關於母親的事。聽到母親幫自己取了諾艾兒這個名字時，諾艾兒有種內心被填滿的感覺。

它看起來不像有在瞄準目標，完全是無差別攻擊。被觸手碰到的地方，都像是融化般消失了。

她似乎這時才終於恢復意識，發出呆愣的聲音。

我露出溫柔的微笑，讓她安心。

不對，我戴着頭盔應該看不見，這麼做也沒意義，不過就是那個啦，氣氛啦。

然後，我輕輕碰觸諾艾兒的肩膀。

「我馬上就會結束這一切，你等我。」

我這麼說完，便轉過身再度回到大空洞。

史萊姆似乎在我們不在時也大鬧了一番，已經完全失控了。

我不打算陪它玩，更重要的是，我也不想再看到這傢伙。

我在着地的同時，蹬地衝向史萊姆。

胡亂揮舞的觸手也確實朝我們襲來，不過我用紅玉之劍將它們全部斬斷。

被劍砍中的觸手，全都爆開消滅了。

『別小看我們。別以爲碰觸這把劍的人就能保有瑪那。』

米莉絲得意地笑了。這個《白之王》簡單來說就是我身上的魔裝，但主導權並非只握在我手中。

不過，這次米莉絲似乎願意讓給我。真是令人氣憤的貼心之舉，希望她平常就這麼做。

不過，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氣地動手了。

因爲我——很不爽。

史萊姆被無數觸手斬斷後，動作已經變得遲鈍。這是當然的，被紅玉之劍斬斷的話，瑪那不可能平安無事。

雖然不可能平安無事，但被我砍成這樣還能動，可見其力量的根源並非瑪那。

既然如此，就如米莉絲所說，跟『神具』有關嗎……算了，是什麼都無所謂。

就算是『神具』，我也不認爲《白之王》會輸。

這枚戒指給予的力量實在太過強大，甚至讓我覺得，自己會在不知不覺間被那股力量吞噬、沉溺其中。

抱歉，這或許是我言過其實了。

沒錯，我不過是借用了米莉絲的力量罷了。

在史萊姆殘骸啪搭啪搭落下的情景中，我沒那個必要卻還是輕輕揮了揮紅玉之劍，把劍上的髒污去除。這時米莉絲用有些不滿的聲音說道。她到底是對什麼感到不滿啊？

『效果單純是賦予力量和智慧吧。不對，是增幅嗎？不管怎樣，這東西都不怎麼有趣，而且……有點過頭了。』

是說，你之前也在菲歐娜面前說過白之王是愛的結晶這種話，當時她整張臉都僵住咯。

「遇上我們真是你的不幸，米莉絲是無敵的！」

是打算做最後的抵抗嗎？這種地方真的令人火大，這傢伙很擅長惹惱別人。

我們突破吐息不斷逼近，怪物仍醜陋地試圖抵抗。

「哪有這麼簡單…………啊，等、住手……住手啊！」

身體被開了個大洞的史萊姆渾身一顫，在我們着地的同時啪唰一聲，發出響亮的水聲爆開。

『試試看不就知道了？』

我嘆了口氣。

我無視米莉絲的話，從潑灑着史萊姆體液的地面撿起了『某個東西』。

可以不要用那種說法嗎？

材質是鐵還是石頭，抑或是其他東西，我無從得知。

不，如果真是那樣，我更不可能饒過這個折斷她手腳、折磨她的傢伙。

『『神具』吧。』

那是個鑲着紫色寶石的漆黑戒指。

這傢伙不是諾艾兒的父親，即使它連記憶都吸收了也一樣。

應該說，我一個人根本贏不過這種史萊姆哦？

戒指的部分散發出光澤，上頭刻有複雜的圖案。

『得到過於強大的力量之人，會做出愚蠢的舉動，就像這隻史萊姆一樣。這個東西——就叫做「愚者之戒」吧。』

『泄漏出來又有何妨？妾身都能接受。』

『說這什麼話，這股力量可是妾身和諾伊爾誕生的愛的結晶啊。』

『嗯。』

那是史萊姆破裂時，跟着體液一起噴出來的東西。

我雙腿蓄力，把紅玉之劍的劍尖舉向正面，一口氣加速衝向吐息。

鑲在戒指上的寶石散發出透明的光輝。

「問題在於這是怎樣的『神具』……」

力量無窮無盡地從身體深處湧現，頭腦也變得清晰。

別讀取我的心思啦。

被砍成兩半的「愚者之戒」發出微弱的聲響掉落地面，宛如幻影般消失無蹤。

「嗯……」

真的不行啦，很危險，絕對不是什麼好東西，所以快住手，算我求你。

就是因爲這樣，合爲一體時才讓我困擾。只要稍不留神，心裏想的事情就會全部泄漏出來。

雖然絕對不可能實現，但這套魔裝的性能可是強到讓我跟米莉絲對打都能獲勝，很驚人吧。

可是，它已經無法阻止我們——阻止《白之王》了。

回過神來，『神具』已經從我的手指上拿掉了。

這十之八九是——

米莉絲將「愚者之戒」拋向空中，以肉眼無法辨識的速度揮動紅玉之劍。

就叫你不要讀我的心了。

『諾伊爾，爲什麼只說妾身？不，能被諾伊爾這麼說，妾身是很高興啦。』

『遇上我們真是你的不幸，我跟諾伊爾是無敵的！』

然而我的抵抗只是徒勞，戒指戴上了我左手的無名指。喂，爲什麼偏偏是那根手指。

『白之王』好歹算是我的魔裝，但大部分力量都來自於米莉絲的能力。我實在無法獨力操控這種魔裝。

我用手指捏着它，舉到眼前仔細觀察。

這————不好。

這傢伙……！竟然突然搶走主導權……！

再說，誰想要這種危險的愛的結晶啊。

「……」

米莉絲高聲說道，紅玉之劍也像在呼應她般發出光芒。

「唉……因爲這力量幾乎都是米莉絲的嘛。」

隨着這聲吶喊，我們貫穿了怪物的臉。

『與其說是不滿，其實只是希望你說我們兩個而已。』

這一瞬間，我被難以言喻的萬能感所籠罩。

身體擅自動了起來，試圖戴上戒指。

觸手被斬斷的史萊姆大大地蠢動一次後，從應該是人類——諾艾兒父親的臉孔所化的嘴巴，吐出了龍史萊姆般的吐息。

沒錯。

『這樣委託就完成了。』

「嗯，雖然還有後續處理等等要忙……總之算是完成了吧。」

雖然覺得有點可惜，但這樣肯定比較好。

我們環顧周遭，離開了大空洞。